首頁 > 等候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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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頁

 

  良久,女孩的眼光依然不離他的臉上。她彷彿覺得不夠,伸出右手,讓纖細的手指在他臉上游移。她用眼光讀他,用手指去記憶他,想將他的身影永永遠遠、清清楚楚地烙在她的心版上。他沒有阻止她,可以感覺出她動作裡的絕望,在肌膚相觸的那一刻裡,他感受到從她指尖裡溢出的哀傷。若人死後毫無知覺,那麼死別便遠不如生離的痛苦,活著的人要承受那份無止盡的心傷與離別時的寂寞。

  他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也印下一個不知何時才能兌現的承諾。他將她攔腰抱起,一步一步走向玻璃棺。

  今後一別,不知是生離還是死別?這是一場賭博,生命與時間的賭博,而他們的籌碼少得可憐,只有「希望」。

  躺在玻璃棺裡的她,看來那麼地無助,只要能廝守在一起,死亡也是一種幸福。但他不能那麼自私,他的責任未了,不能丟下一切,有更多的人需要他的照顧。他相信她一定會醒來的,縱使機會渺茫。他將所』有的希望全賭上了,而他一定不能輸! 

  她用力眨動睫毛,努力不讓睡神揮去,她還有好多話、好多話要對他說,即使說上一年也不夠,奈何無論她怎麼掙扎,嘴巴看起來也好像只能張合罷了。但他看出了她的意圖,湊近她唇邊,她的手還緊緊地與他的手交握著,她集中了所有的意志力,念著:「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緣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天地合……乃敢……乃敢……與君絕……」

  他低吼一聲,從夢中醒來,兀自冒著冷汗,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作這樣的夢。忽然,他感覺有個毛茸茸的東西搔著他的下巴,胸口好像被沉重的東西壓著,往下一看,秦婉不知何時又翻到他身上睡著了,他在黑暗中低笑了一聲,這就是他作惡夢的原因嗎?他將她從身上慢慢抱下來,不明白她的睡癖為什麼這麼奇怪,老愛趴在他身上睡覺。

  他下床來,走到窗邊,望著螢光帳上的月亮。這就是傳說中的月亮了,他望著曳了一地白色月光。這一陣子,他作過好幾個類似的惡夢,但卻不像這次這般清晰,連夢裡男主角的悲哀他都能清楚的感受到。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心痛。直到現在夢醒了。他仍無法忘懷那種絕望的沉慟。前幾次,他都看不清夢裡男女主角的臉,這次他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女孩無疑是秦婉,而那男的……在夢中看見自己的臉實在是恐怖極了,但沒錯,那人就是他自己。不,或者是有著和他一樣臉孔的人??br />
  他忍不住抖了起來,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作這種夢。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不覺得這只是一個夢,好像……好像……這一切都真的發生過?與其說這只是一個偶然的夢,還不如說是貯藏在他腦海的記憶,一一將往事重現了,但這是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不斷的在心裡狂吼著:秦婉的柯宇軒,你這個鬼魂下地獄去吧!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窗外,他彷彿看見了千年前的秦婉,穿著一身雪白,哀哀怨怨地回過頭來,眼裡有無比的哀傷,霎時就消失不見了。而黑夜裡,迴盪著一聲男性的低歎,久久不絕……

  銀白的月光曳了一地的淒冷……

  第八章

  雷恩用力地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果然,那影子在瞬間就消失不見了。但那聲低歎如漣漪,不斷地在心湖擴大,與他起了共鳴。

  他感到莫名的惶恐。不能!不能!誰也不能帶走秦婉!死神不能,柯宇軒也不能!他匆匆地奔到床邊,卻不見秦婉的身影,恐懼不斷的上升。湧到了他的喉嚨,心臟在胸腔裡強烈地撞擊著,鎮定下來,快鎮定下來,柯雷恩,他告訴自己,鎮定下來,用頭腦仔細想想。他才離開床幾分鐘,甚至沒有離開這個房間,秦婉不可能不見了,除非敵人用了瞬間轉移。

  忽然,棉被堆裡傳來一陣囈語,雷恩趕緊抓開超大型的棉被,發現秦婉就陷在棉被海裡,她把自己的身體縮了起來,像個炸熟的蚱球。

  雷恩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緊繃的神經開始鬆懈下來,令他差點就虛脫了,他不禁對熟睡的秦婉喃喃自語著:「秦大小姐,為什麼連在睡夢中,也要和我捉迷藏呢?下次行行好,可憐我這顆衰弱的心臟吧!」

  他爬上床,將秦婉緊緊的抱在懷裡,也許力道大了,她在睡夢中不依地嘟囔了一聲,但他卻假裝沒聽到,一秒也不願將她放開。

  「說!你究竟把我們的相片拿哪裡了?」

  就在雷恩愉快地亨受美味的早餐之際,秦婉終於問了一個他壓根兒不想答的問題,但該來的總還是得來,他遲早得面對她的。他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炒蛋,拿起紙巾,擦擦嘴,拍了拍滿足的肚子,即使拖延了這麼久,表面上看來那麼從容,其實他內心裡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突然機靈一動,心想,將變化球丟給達芬吧!

  他面不改色地散謊道:「喔!我們那張照片照得還不錯,達克借去看了,下次叫他拿來還吧!」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他們唯一的合照,他明明知道她愛惜死了,怎麼輕易地借給別人呢?達克無緣無故的,又幹什麼借那張照片呢?她自從知道自己病了之後,覺得自己變醜了,就死也不肯照相,所以那張照片對她來說是那麼地彌足珍貴,無可替代。

  他感受到她的灼熱的眼光,心虛地低下頭來,心裡暗著罵自己「笨蛋,怎麼撒這種拙劣的謊?現在連他自己聽來都是那麼地薄弱,難以取信於人。事實上,那張照片連同相框,他們都將它當做重要的線索,因為那是秦婉唯一從20世紀帶來的信物,他們將它交給了傑克——雷恩在大學時代的教授,當今新天堂星球上最具權威的科學家——來研究,看能不能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他們已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良久,秦婉總算打破了沉默。「你幹麼不拿底片給他們呢?」她的嘴唇翹得高高的,可以吊好幾斤豬肉了。

  「可是……我們搬家的時候,不小心把底片弄丟了啊!」他好言好語地回答,心裡卻想著「那該死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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