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夜裡輕吐悲啼。
在悠久的昏幕中迷惘,
陽光不升起,
也不消失,
我也許,
還記得你,
我也許,
把你忘記……」
人死後,還有知覺嗎?算了,沒有也好,不用讓回憶來折磨自己,也許無知也是一種幸福吧。只是說得容易,要忘記一個深愛的人,她是多麼不甘心啊!
「叩、叩!」
她聽到了敲門聲,趕緊用棉被把自己從頭到腳遮起來,她的眼睛紅腫得像兩顆胡桃,可不想被人瞧見這副脆弱的模樣。
來人在她床沿坐了下來,她可以感覺到床墊凹了一角。
「秦婉!」他開口說話了,是爸爸,秦婉心想,罪惡感不由得升起,這一陣子她讓他擔太多心了。
「小婉,」他又叫了一聲。「我知道你不想說話,沒關係,你就聽爸爸講好了。」
「你還記得你出生時的樣子嗎?喔,這是什麼傻話,你當然不記得了。你出生時候紅咚咚的,好可愛,醫院裡的護士都搶著抱你。你媽和我生你的時候,年紀都已經很大了。你媽是高齡產婦,生你的時候是難產,看她那麼痛苦,那個時候我就下定決心,有你這個女兒我就滿足了。以後,許多親朋好友都勸我們再生一個男孩,但我都說有女萬事足。真的,有了你,我和你媽的生活都豐富起來。
「你也許會覺得我們自私吧!沒經過你的同意就把你帶到這個世上來,去面對那一個未知的世界與未來。當然,決定生你時,我和你媽也商量過這個問題,那時,我們的事業漸漸穩定了,心想可以擔負起生兒育女的責任了,如果不能給我們的後代最好的成長環境,我們寧可不生。所以,你絕對是我們滿心期待的寶貝,是我們決定你的出生。也許我們真的很自私吧,但我們願意去幫你面對這個世界與未來,你是我們唯一的小孩,所以我們也算是和你一起摸索長大的。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為此,我衷心地感激你。」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感情。
「爸,你不要這麼說!」秦婉趕緊坐直了身子,用力地抱住父親。「爸,你們盡心盡力地把我撫養長大,該謝的人是我啊!被你們生下來,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是你們給我機會去認識這個世界。這一生我過得很充足,我絕對不會後悔的。」她激動地陳述。
「傻孩子,愛一個人是不求回報的,又何需言謝?」
他輕哄著她。「學科學的人,本來是不該相信迷信的,但自從得知你的病情後,我和你媽卻不由得祈求上天,希望奇跡能出現。我們只有這樣安慰自己了,生命的過程是一個圓,如果這輩子沒有緣份,就等來世再續父女緣吧!儘管如此,然而心中卻很清楚,這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然後,你媽忽然想到了達克和他那瘋狂的研究。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達克成了我們最後的希望……」他忍不住哽咽了起來。「小婉,為了爸、為了你媽,為我們奮鬥,好不好?就算不為我們,你也要替宇軒想想,他一開始就知道你有病,卻還是瘋狂的愛上你,你不吃不喝的時候,你以為他好過嗎?你沉浸在自憐自怨中時,你是否注意到他不眠不休地照顧著你?」
「爸!不要再說了,求求你!」她摀住耳朵,拚命地搖著頭。
「我們捫心問自己,已經盡了為人父母的責任,可以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錯,當初是我們將你帶到這世間的,但現在我們將選擇權交還給你。生或死,你自己決定吧!只是不要讓悲傷蒙蔽了你的眼睛,你不是自己一個人,你四周的人都在等你對抗死神啊!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吧!好不好?再多陪陪爸爸,不要輕易投降啊!」說到最後,他已泣不成聲了。
秦婉不禁呆住了,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父親流眼淚,他完全忘了身為人父的尊嚴,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電視上那些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形像都是假的,眼前這個大男人的眼淚才是真的。
她太沉溺於自己的哀傷了,她實在太自以為是了,以為面對死亡就是一種勇氣,其實這不過是逃避的借口。她太懦弱了,不敢抗死神,一味地自暴自棄,在自憐自怨中,傷害了每—顆愛她的心。
忽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露出久違的笑容,堅定地說著:「爸,告訴達克和宇軒吧,我願意接受挑戰!」
「鈴……鈴……」電話鈴聲響起,秦婉拿起枕頭摀住耳朵,「喔,吵死了!」她在昏睡中轉了一個身,卻撞上一堵肉牆,雷恩越過她,接起了電話,腦子還昏沉沉地,心裡暗自咒著這些莫名其妙的古董。
他忽然坐直身子,這個舉動太突然了,吵醒了秦婉。他掛掉電話,表情十分嚴肅。
「怎麼了?你的表情好奇怪喔!是誰打來的?」她關心地揉了揉他僵硬的肌肉。
「沒什麼,是達克打來的。我去找他一下,你在家裡等我,好不好?」
他趕緊下了床,開始換衣服,心裡卻按捺不住興奮的感覺,達芬說有進展了,他恨不得馬上就飛過去,事情發展到現在,總算有點眉目了。
他臨走前,還不忘叮嚀她:「你待在家裡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要出去,好嗎?」
他看她點了點頭,才安心地走出去。
秦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懶賴地拿了本書,終於無聊地打個呵欠。她一整個上午都忙著整理家務,現在地拖好了,房間收拾好了,衣服也洗乾淨了,好像沒什麼事可以做了。只好拿葉慈的詩集來讀,但葉慈的詩集實在是晦澀難懂,她讀不到幾行就想睡覺。
她望向窗外,伸了個懶腰。外面的天氣好極了,蔚藍的天空裡,幾朵蓬蓬的雲互相追逐嬉戲,綠色的灌木叢洋溢著無限的生機。微風吹動樹葉,沙沙地向她招搖,「出來走走,出來走走吧!」它們好像正在勾引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