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他就要走了,真討厭,希望今晚降下大風雪將機場封閉。
瑞凡不解碧姬的微妙心思,還以為她是因為劇團解散而心情不悅,他決心要看見她的笑容。於是瑞凡蹲在地板上,邀她一起加入雕琢南瓜五官的遊戲。他先雕了一個咧開的大嘴,然後故意對碧姬說道:「這是你的嘴。哇!真的好大,不但超級能吃,還很會罵人呢!」
要激她實在很容易,簡單到不可思議。果然,瑞凡的話一說完,碧姬立刻衝下沙發椅,爬到地板上,也雕了兩顆一大一小的眼睛。她說:「這是你的大小眼。這顆大的眼睛是用來欣賞蕾秋的,這麼大才足夠把她全部納入眼底,半點都不遺漏;至於這顆小的,就是拿來面對我的,你老是怕我捉弄你,最最希望眼不見為淨,一輩子都不要再看到我……」
瑞凡著實對於碧姬的話感到訝異。怎麼回事?他聞到空氣之中有一股火藥味,碧姬在生誰的悶氣?他有點害怕知道,因為他向來很靈的第六感告訴他,她的壞脾氣跟這幾天的陰雨無關,跟藍格的崩潰也無關,反而與他脫不了干係。
他們繼續胡亂蹂躪這顆無辜可憐的大南瓜,直到完成離譜五官,組成一張滑稽的南瓜臉,碧姬才首度露出笑容,瑞凡懸在高空的心也才緩緩落下。
「我去洗衣服了。」他起身要走。
「沒雨了,我也一起去。」她站起來,去拿傘。
瑞凡不解地望向窗外,明明還是滂沱大雨,怎麼說沒雨了呢?愈來愈不明白碧姬的腦袋了。「你真的有張開傘嗎?怎麼我覺得頭上一直在滴水?」瑞凡抱著滿懷的髒衣服,納悶地看著自己左半身沒有一處不被雨打濕。
即使只是一條街的距離,真要遇上大雨又沒打傘,肯定像跳進游泳池一樣渾身濕透。
「這把傘太小了,這樣你就不會淋濕了。」碧姬的解決之道就是一隻胳膊環過瑞凡的腰,身體貼著他的側腹。嘻嘻!她真是太聰明了,要貼近他們之間的距離除了在大雨中撐一把迷你傘之外,還有更好的方法嗎?
瑞凡兩手抱著一堆衣服,以致於完全沒辦法擺脫碧姬不預期的貼近。「這樣不好,我們還是站開一點,我被雨淋濕無所謂……」他掙扎往旁邊一閃。
他的逃跑讓碧姬很火大。「既然這把傘這麼討人厭,那就別撐了!」她一揮手,將傘甩在地上,霎時他們佇立在滂沱大雨中,視線朦朧。
「你在幹什麼?何必把傘丟了呢?快撿起來,你看你,都淋濕了……」瑞凡的話未說完,碧姬已經踮起腳尖,將冰冷的唇印在他唇上。
是因為他要離去才有這樣的情緒,或者其實她在打一開始就對他有意?這答案現在已經不再重要,只有他的吻可以撫平她紊亂的思緒。
手裡的衣服散落一地,他空出的兩隻手穿過她的發間置於她敏感的頸項上,任雨放肆地打在他們身上,也不能阻止他們想當街親吻的瘋狂。
他想,或者碧姬說得對。他打一開始就已經瘋狂地愛上她了,只是她與西蒙之間更有氣氛,她又如此遲鈍,直到畔寧的出現讓她亂了分寸,一段又一段意料之外的感情迅速加溫,最後形成今天這兩片壓抑已久的激情嘴唇,一個繾綣纏綿的長吻。
「我……淋濕了也無所謂。」碧姬的唇角綻開了一朵微笑,她已經得到了她所想要,他不捨鬆手的緊緊擁抱。
「不叫醒她真的不要緊嗎?」畔寧聆聽窗外的雨,想不到最後還是這種天氣,下不完的大雨一如碧姬沉穩的呼吸。
「不要緊,讓她睡吧!她累了。」瑞凡煮了一壺黑咖啡。「這麼早的班機,喝杯咖啡提神吧!」
「真的可以嗎?就這樣跟我回去?」畔寧抬高聲音,希望喚醒睡夢中的碧姬。他們真的要走了,難道她不打算挽留?
「我曾經應允你的,怎麼可以不實現諾言呢?」離開了十多年,說不害怕相見時的場面,其實是騙人的。
「難道你沒有對別人許下諾言嗎?」他與碧姬之間真的只能做好朋友嗎?
瑞凡喝光杯中褐色的液體。「你在說什麼?」她難不成以為他在外面廣為結交乾妹妹呀?他只有她這麼一個寶貝妹妹而已,還能對誰胡亂許諾呢?
「沒事,時間不早了,該出發了。」面對這麼沒神經的小哥,畔寧只能安慰自己沒福氣得到一個好玩的嫂嫂,實在有些遺憾。
瑞凡替她拖著大皮箱,推開門,回頭望向這棟他停留數月的紐約公寓。有一瞬間,他竟然錯覺碧姬的笑臉出現在窗口,他揉揉眼睛,她就不見了。
「走吧!」畔寧推推他的肩。
招來的黃色計程車停在街角,他只能收回依戀的視線,繼續向前。
碧姬做了一個惡夢,迫使她驚醒過來。真可怕,她夢見瑞凡離開她。
窗外的雨還在下,屋裡的時鐘滴答滴答,時間像一把抓不住的沙,碧姬睡眼惺忪地撥著頭髮,直到她瞥見餐桌上冒著白煙的咖啡,以及整齊折好的乾淨衣裳。
碧姬彈跳起來,掀開棉被,奔上閣樓,一切擺設都還在,只是沒有氣息了。
瑞凡走了。這個事實幾乎令她無法承受,她緩緩地下樓,無神地攤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想不到她的惡夢居然成真了!
碧姬抱著咧開大嘴嘲笑著她的大南瓜,連拿拳頭揍它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手指輕撫南瓜的小眼睛,喃喃道:即使是這樣微小的視線,你的眼底真的有我嗎?
她不要他走!只要她開口,也許還來得及挽留。
碧姬拿起話筒:「我想訂兩張今天到拉斯維加斯的機票……」
「雨下得這麼大,難怪要停飛,也不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畔寧無聊地坐在候機室裡歎氣。
「這麼重要的日子,西蒙跑到哪裡去了?」瑞凡趁著這個時間寫新戲的劇本大綱,他的工作進度已經因為這陣子錯亂的時序而大大延宕了,現在又要回台灣一趟,不把握時間好好趕工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