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早就知道他的成功似地,客廳那張茶几兼飯桌的桌子還若平常般地空蕩。空氣中沒有往常的飯菜香,廚房內沒有飄出炒菜聲,而那些嗆人的油煙,在此刻,亦不加復見,整個屋子像是少點什麼般地安靜。
他呆立了一會兒,才想到自己比往常早回來。
但,欣怡那丫頭呢?平常此時,她應該早就在家了。
他擔憂地皺起眉頭。卻聽見浴室內傳來涓涓的水聲。
他放鬆了眉宇,暗暗覺得好笑。
欣怡彷彿什麼都知道,竟然已經在做準備了。
「欣怡,」他敲了敲浴室的門,樂陶陶地道:「還好你在洗澡。我告訴你,等會兒你不用煮飯了,我們出去吃館子。」
門內沒傳出任何回音。
嚴瀚雲聳了聳肩,不在乎她是否有聽見,他太快樂了,他急著想找人傾吐自己的快樂,分享自己的成功。
「欣怡,你還記得我上個月所企劃的那個案子嗎?本來邱總不是堅持不用,硬要用馬董他兒子的企劃,為了這事,我還差點帶了一尾魷魚回來,現在可好了,你知道怎樣嗎?」
她怎麼可能知道!他自問自答地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特別庇佑我,我們公司派去洽談的人,竟然在匆促間拿錯了資料,而我的企劃案便陰錯陽差地掉人對方的手上。他們的游董很賞識我的提案,不但採用,還派人到公司來挖角吔!他提出的條件相當優厚。我今天已經正式向邱總請辭了,反正那個世襲、阿諛的公司也沒什麼好留戀的,不過我還是從他那裡領到我該得的獎金。你就沒看到馬董他兒子當時的樣子,真可笑。」
他停住了聲音,發覺欣怡根本沒半點回應。
「欣怡,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只有嘩啦!嘩啦的水聲回答他。
他略微失望,知道欣怡根本沒聽到,而自己則像個小白癡似地,對著浴室的大門,訴說他的興奮。
反正這麼開心的事,多講幾遍也不嫌累呀!
他走回客廳,想藉由那些無趣的節目來麻痺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興奮。
在他注意電視機時,他手指的動作停止了,眼睛則死盯著電視機。
那不過是一台平常的二手電視機,只有十四寸,畫面有時會不穩定,偶爾還會有雜音,是欣怡在一年前,用幾千塊跟同事買來的。
「畢竟電視已是現代人生活的一部分了。」
當時她是這麼說的。
但,使他停止動作的並不是這架電視,或是那個偶爾會漏電的按鍵式選台鈕,而是——
那個擱在電視機上的信封。
他緩緩地拿起信封,信封上有欣怡娟秀的筆跡:給我至親至愛的哥哥。
一絲不安的感覺浮上他的心頭——
天啊!他怎麼這麼差勁,他怎麼沒發覺,欣怡通常不會在做飯前洗澡的,畢竟那些油煙太大了,第二次洗澡可得可多花費一些水費呀!而他,讓自己的興奮蒙蔽了,全然沒察覺這個再明顯不過的不對勁,他實在是太差勁了,太不應該了。
「欣怡,快開門。」他吼道。
嘩啦!嘩啦!
「欣怡,我要撞門囉!」
嘩啦!嘩啦!天啊!希望還來得及。
嚴瀚雲咬緊了牙,奮力的將身體朝門撞去。
老舊而受腐蝕的木門應聲而倒。
浴室裡,嚴欣怡斜躺在水龍頭下,大水不斷地由她的頭上衝下,沖刷著她那蒼白的臉。透明的水在她左手腕湧出的鮮血溶合下,便成一道紅色的溪流,緩緩地流向排水口,老舊而斑駁的磁磚上,可以看見點點血跡。
嚴瀚雲疲憊地將自己扔進急診室門口的長椅中,決然不理會那匆匆走過的人們。
他只是將自己深埋在雙掌中,整個人投入那份自責與傷痛。
不該是這樣呀!不該是這樣呀!那個善良、堅強又美麗的妹妹怎麼會自殺?
她怎麼會選擇這種愚蠢的方式?
他閉上雙眼,彷彿還可以看見堅韌不摧的她,理直氣壯地與他爭辯。
那是在六年前,爸媽下葬後的第二天,十八歲的他為了生計問題,決定要放棄自己的大學學業。
「我就不信你非得休學工作才養得活我。」
「現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單純呀!」
「爸媽不是還有留錢給我們?」
「那些錢也許能供你順利的讀完國中,從一所公立高中畢業,卻不可能讓我讀完大學。」
「我不管,要休學大家一起休學,要工作大家一起工作;我不能明知道你為我所做的犧牲,還若無其事地讀書,我做不到。」
「欣怡,你才十四歲,你能做什麼?」
「你可別看不起十四歲的人喔!」
「你現在該做的應該是把書讀好。」
「那你呢?」
「我?」他淒苦地道,「我負責讓你能有完整的教育。」
「這不公平!」
「我是哥哥,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吼道。
「哥哥說得不對,有什麼好聽的?」她任性地回答。
「欣怡——」
「哥,」她可憐兮兮地道,「別這樣,事情已經不一樣了,別把我當作什麼都不懂的女孩,爸媽已經死了,不管怎樣,日子都不會和過去一樣了,我不可能無憂無慮的享受那些浮華的夢幻了,你固執地逞強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他瞪著她,不相信她是以前那個愛哭、愛鬧、愛撒嬌的妹妹,不相信她僅有十四歲,不相信——
「欣怡,你不懂,這是個學歷掛帥的社會。」
「就是因為是個學歷掛帥的社會,所以我更不能讓你為了我而休學,沒有文憑,你能做什麼?你是男生吔!難道真叫你將來靠做零工養活妻小嗎?哥,這就是現實,我們可以祈求幸運,卻不能依賴它,畢竟我們永遠不知道它何時才會降臨呀!」
「我真懷疑你是我妹妹。」
「也許女人的韌性天生比較強吧!」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有個同學早上在送報,也許他能幫我介紹一個工作。」
嚴瀚雲盯著她好一會兒,才憐惜地道:「不要讓它影響到七月份的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