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他沉吟著。
如果單獨讓她回古代,曼家的主人,亦即老大曼丘理勢必會不肯,而他這個小妹,偏又是打定主意去做,就絕對堅持到底的人,這兩個人一旦硬碰對上,肯定會釀成一場驚天動地、空前絕後的大災難。
這倒還無所謂,只是這一來,他原先的計劃就得作廢了,真是麻煩哪!
這一刻裡,曼丘格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但時間不長,僅維持到曼丘武駕車來到為止。
********************
凌晨,黃土地尚籠罩在一片暗無光彩的深藍色天空之下,周圍還有殘餘未褪盡的夜色,朦朧迷濛,像有一層薄紗擺在視線之前,隔絕了所有的真實,讓人無法看得真切清晰,只能隱隱約約在腦海中,摸索拼出虛幻的景象。
在這個萬籟俱寂,大地仍在沉睡的時刻裡,有一輛有點殘破又有點老舊,但還能派上用場的轎車艱苦的行駛過泥濘不堪、凹凸不平的黃土路,它所製造出來的噪音,驚醒了睡眠不足的萬物,暈黃的燈光,不客氣的排開依依不捨的夜色,搖搖晃晃的攜帶著三位嬌客,蒞臨這荒廢已久的古跡遺址地。
沒等車子停穩,曼丘葑情急的推開車門,招呼也不打一聲的衝了出來。
面對著這個空曠又晦暗的黃土地,她只是往四方望了一眼,然後便鎖定了方向,刻不容緩的朝它奔去。
「這是什麼鬼地方?」跟隨在後的曼丘武,先是抱怨了一聲,隨即看到照後鏡中的自己,忍不住驚呼道:「天哪!一天睡眠不足,我的花容月貌全完了。」
當場,他從後車座裡找出了隨身攜帶的保養品,就地開始了他維持了十五年不衰的每日保養護膚功課。
在車裡面摸索了半天,最後才離開的曼丘格,手捧著臨離開前向曼丘徹借來的相機和三腳架,面朝著曼丘葑方才奔去的方向,悠閒自在的散步著。
東方,第一道曙光初露,緩慢的往上爬升著,溫柔的光線照射在淡無光的黃土地上,不但給了它生氣,也喚醒了尚在睡夢中的萬物。
曼丘葑停下疾奔的腳步,發愣的看著眼前的這一慕。
在高低起伏、交疊錯落一致的土堆中,襯著斷壁頹垣、倒塌殘破的背景,他沐浴在晨光中,半跪著,左手放置在地上,以支撐略微落寞孤單的身軀,右手輕輕的握著一把黃沙,任由它隨意從他的指間縫隙中滑落,被微風吹散,四處飛揚,再重回歸到黃土地堅實的懷抱中。
不知他在這裡待了多久,但夜晚的露水,眷戀的凝結在他的髮梢上,它們不因為晨曦的降臨,而自慚形穢的消失,反而閃爍著晶瑩耀眼的光芒,像是自然所贈予的王冠,表現出他不平凡的高貴,和與眾不同的雍容氣質。
沒有錯,他的的確確是嬴政,即使他戴著面具,以虛假的外表困惑她,拿不實的言論來規避她,只要他的心在呼喚著她,她又怎能錯過他呢!
耳裡傾聽著她急促的呼吸聲,他明白她已尋著他了,但他沒有抬頭理會她,只是瞧著手裡的黃沙逐漸流失,直到半點不剩為止,他這才站直了身子,慢條斯理的拍去了沾染在身上以及手上的灰塵。
「你……」她該怎麼說呢?是直接拆穿他玩的把戲,或是繼續跟他玩下去?
「過來!」他下了第一道命令。
他回過頭來,平靜的瞧著她,然後他伸出了左手,對她提出了邀請,沒有多餘的話,只等她的回應。
「嗯!」曼丘葑微笑的點了點頭,把右手放在他略微冰涼的手心中,讓他緊而紮實的握住。
她一直在實踐當日對他許下的承諾,對他的話言聽計從,如果他現在打算帶她前往水深火熱的地獄,她也會毫不考慮的接受。
「時間太過於倉卒了,再加上我擔心你的安危,又認為沒有必要,所以有許多地方我沒帶你去過,但是,這裡……你應該有印象吧!」他指著眼前的黃土。
「我想不起來了。」她傻傻的望著眼前的黃土地,聯想不起它原先應該是模樣。
「這裡,原來有個石階的,往上走沒幾步,便是寢宮的正門。」他引導著她,每走一步,便向她解說原有的形狀的周圍景致。「往左繞過回廓,拾階上去,那一塊只有平台的地方,就是紫虛亭了。然後走過卵石鋪成的小路,經過另一道回廓,便可到達我居住的寢宮,那是我和你初次相遇的地方。」
依著他的指點和形容,曼丘葑的眼前,慢慢的浮現出咸陽宮原有的模樣和景觀。
多令人懷念哪!那些構造簡單,卻樸實大氣的宮殿樓閣和亭台水榭,好像又重新回到她身邊。而花園中艷麗奪目的繁花,和濃密盎然的樹木,正迎風招展,頻頻向她點頭召喚,向她傾訴著久別重逢的欣喜和思念之情。
依稀恍惚中,她看到了那群受了傷卻不肯醫治,害得她四處捉拿逮捕的侍衛,還有忠實可靠,卻被她整得很慘的蒙由,他似乎正在抱怨她的醫術不夠專精,平白讓他受了不少苦。
再往旁邊看,那是僅有一面之緣的呂征,靠著他,小鳥依人的,則是溫柔卻膽怯的梅姬……這一瞬間,她彷彿又回到了過去,回到和嬴政相遇的那段歡樂時光裡,多美,好啊!
陡地,一陣不解風情的晨風襲過,揚起了漫天的風沙,打斷了她的回憶,也吹走了她眼前虛無不實的幻象。再回過神,她只看到一望無際的黃土地,過去的一切早已土崩瓦解,經過千年歲月的消磨侵蝕,什麼也不剩,僅留下在清晨中,顯得格外冷清淒涼的土墩沙堆。
一股寒意驟然流竄過她全身,她禁不住打了個冷顫。他取出了那條破舊卻洗滌得分外乾淨的絲巾,舉止輕柔,唯恐傷及她似的把它圍繞在她的頸項上,好讓她多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