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趙家的家道從我祖父時,就開始衰退,祖父是個很有才氣的文人,卻不是個善於算計的生意人,所以在經商上,賠了不少錢。傳到了我父親這一代,更是光景大不如前,民國三十八年大陸淪陷,我父親帶著我和母親來台,就此定居了下來。我隱約還記得小時候的一些事,那時,我出個門上學堂,可都還是有專門的書僮小廝陪伴的理!」
「哦?那麼說,我是生錯了年代囉?」書玉聽聞昔日的風光家道,不禁插了一句。
安敏心中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徒然,她叫了出來:「不對哪!那……那趙……趙家的老宅,不是趙言晏蓋的嗎?哦!對不起,我是指書玉的曾祖父。」她一時著急,居然直呼起趙言晏的名諱。
「咦?余小姐去過我們的老家呀?」趙守澤顯然有些意外。
「呢……是的,之前書玉有帶我去玩。」安敏照實的回答著。
「哦!一定是去了老屋,才對祖譜產生了興趣是吧?」趙守澤恍然大梧。
書玉南下老家之前,並沒有對父母說明,只概略的說了一句:「要去度假。」是以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書玉和安敏去了老家一事。
「唔。」書玉含糊應了一聲,沒有回答父親的問題。
「那幢房子是我父親蓋的。」趙守澤一說,書玉和安敏都愣了一下。
「可是──」
「但也可以說是我祖父蓋的啦!」趙守澤在他們困惑的眼光中,繼續說道。「這房子是根據當年在大陸時,祖文和父親居住的房子所蓋的。所以也可以說是祖父蓋的呀,那棟屋子結合了西式庭院和東方中國的建築完成的,余小姐既已到過那老屋,應該略有所感。」趙守澤解釋著。
「是的,那房子很古老,很有一種歷史的滄桑風味,忍不住讓人想起那個時代笙歌繁華、樓亭舞榭、五光十色的上海。」安敏衷心的說。
「答對了,我們的老家正是在上海。」趙守澤拍案喝采起來,他簡直激賞這個年輕女孩的敏銳感受力和觀察力了。
「不對呀!」這回發覺不對的是書玉,他道:「可是老家三樓的那個大書房裡的書,難道全部都是祖父的嗎?」
年代不對呀!
趙守澤又笑了。「那些書是你曾祖父的沒錯。當初,你爺爺用了十幾根的金條,想盡了各種方法,托人從上海給運來的。」
書玉瞪大了眼。
難道他的爺爺真的相信「書中自有黃金屋」嗎?在那樣戰亂的時代,竟然用金條去換這些毫無用處的一堆破書?
不會吧?
「呵,這些書可真是貴重如黃金了。」書玉忍不住說道。
「當初他決定做這件事時,也是被週遭的人阻止得厲害,但他仍舊一意孤行,決定不但要把所有的書給運來,而且把身上僅有的錢,找了一個清淨的地方,蓋了那幢房子。」
「為什麼?」安敏哽了一下問,說不出來心中的那種感覺。
有些朦朧的感動。有些模糊的心折。
「他沒說,不過,我想我或多或少可以瞭解他的心情吧!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堅持,和一些隱藏在心中的渴望吧!」趙守澤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又是什麼?」安敏不禁追問。
「孺慕之情吧!」趙守澤道。「我的祖父在我父親幼年時就過世了。在我父親的心中,父親的影像,慣常是在三樓書房中的。」
「那麼祖父蓋那幢房子,只是一個紀念囉?」書玉接口道。
「也可以這麼說吧!」趙守澤道。「打從那房子建好到我父親過世,他始終不曾在那幢房子住過一夜。」
「啊!」安敏吃了一驚,那麼──她和書玉竟是第一個住到那房子中的人囉?
「不過,我打算在近期將那棟老房子整修一下,我和書玉的母親想住到那兒去哩!鄉下空氣清新,也寧靜,種種花,養養狗,我嚮往這種日子已經很久啦!」趙守澤又道。
「爸,你還沒說曾祖父的妻子為什麼在祖譜上沒有登載呢!」書玉提示著父親回到最初的重點。
「哦,你曾祖母的名字叫黃玉真──」趙守澤想了想說。
「啊!不是張嵐曲!」安敏不自覺的驚呼了一聲。
難道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作祟?
一切在現實中,根本是莫虛有的事?
趙守澤卻一愣,道:「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啊?真的有這個人!」這回輪到書玉驚惶的大叫起來。「怎麼可能?!」
「這是一樁理不清、剪還亂的情帳!」趙守澤歎口氣道。「詳細的情形,那麼久遠了,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大致上是這樣子的:黃玉真是曾祖父的元配,也就是書玉的曾祖母,而張嵐曲是曾祖父的小妾。據說,當年張嵐曲入咱們趙家時,曾祖母就萬般不願意,不肯讓她入咱們趙家的祠堂,更甭提名字能入祖譜,供後世子孫記載永念了,但曾祖父卻一定要定她的名分,這事弄得很僵,曾祖父甚至說,祖譜上不入張嵐曲的名,那連曾祖母的名字也甭列了,要就兩個一起入祖譜,不然就都不要列祖譜,哪知書玉的曾祖母也是個烈性子的人,寧可自己的名不入祖譜,也不願張嵐曲的名字進趙家祖譜,事情就這麼一年一年懸宕下來,曾祖父過世後,沒人出主意,所以祖譜上,也就一直空白下來,成了一樁不解的公案了。」趙守澤將來龍去脈交代清楚。
書玉忍不住回轉張望著安敏,一時間,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只聽見父親又說話了。「哎!不提這些陳年舊事了!都那麼久了,有什麼好說的?瞻望未來才是真的呀!吃飯,吃飯,余小姐別客氣,多吃一些呀!咦?余小姐平日除了在家寫作外,還喜歡從事哪些休閒活動呢?」
趙守澤的殷殷詢問又不斷的響起。
但此時的安敏,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真的有張嵐曲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