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蝶暫時收起倉皇,努力提起鎮靜的腳。但太平門在哪個方向?運氣還不錯,她右轉順著走廊走到底,右側另一條走道盡頭就是太平門。而且她一路上沒碰到任何人。一出了那扇沉重的太平門,她提起腳就飛奔下樓。到了下一層樓,她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開銅牆也似的另一扇太平門。
這一進去,琬蝶可傻了眼了。她發現她置身在一個花華的客廳裡。她穿著平底鞋的腳埋在三寸厚的白色地毯裡,巨大的義大利軟皮沙發上躺著十幾個大椅墊,椅墊的緞面上是精細的中國刺繡,那些色彩典雅的墊子偎著黑色沙發,像一個個慵懶的小女人。牆上的畫也是中西合璧。林布蘭特,莫內,一幅「坐看雲起時」瀟勁大字旁,揮著「中國墨寶」,李白的「將進酒」懸在一方酒紅橫框中,一筆篆字寫得行雲流水,揮毫間,自每處飛揚與收墨,吐盡了詩裹的豪邁、柔腸和無奈。琬蝶看得癡了,沒有聽見有人進來。
「你是誰?」質問的聲音低沉中夾有威權。
她嚇一跳,轉向聲音的主人。這一看,她又呆住了。
好俊美的男人!他很高,和她一七八公分的哥哥差不多吧。高而瘦,但瘦得十分結實,他的胸肌在黑色圓領衫下起伏,鼓突的三頭肌在他雙臂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上投下小小的暗影。他的黑色棉褲寬鬆地穿在一雙極修長的腿上,她幾乎可以想像底下他腿部同樣結實的肌腱。他看來像剛淋過浴,過長而濃密的黑髮微濕地貼著頸側。教她目瞪口呆的是他的臉。若太美的事物是種罪惡,那麼他便生了張罪惡的臉孔。而且那是張東方臉孔。
在他發出質問和她來得及反應之間,一名彪形大漢從另一個房間門出來,一眼看見琬蝶,臉色大變,眨眼間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纖細的手臂。「你是什麼鬼?你從哪進來的?你怎麼進來的?」黑人大漢一連串對她咆哮的同時,他出來的同一扇門很快地走出另一個魁梧男人。一身黑衣的俊美男子威嚴、冷靜地抬起一手,阻止第二個男人的行動。琬蝶這會兒嚇得臉都白了。第二個男人閃電般掏出來又插回腰後的是一把槍。
「放開她。」東方男人向黑人下令。
黑人看了她一會,才放開箝制她的大手。她看看她的手臂,他抓過的地方留下了明顯的指印。她相信他再用力些,輕而易舉就可以把她手臂折斷。「你是中國人嗎?」東方男人問她,聲音和他的臉一樣,漠無表情。
「是。」琬蝶用國語回答。她在發抖。她嚇壞了。但她昂著下巴,「你是日本人嗎?」
「你怎麼進來的?」他不答她的問題,但也改用國語,重複黑人先前窮兇惡極的問話。
「從太平門。」她告訴他。「我走錯了。我不知道這裡……我是要去十三樓。」
東方男人皺起一雙俊秀的眉。
「把她交給我。我會處理這件事,少爺。」黑人說。
東方男人掃給他凌厲的一眼。「你連門都處理不好。先把這件事辦了,免得我要再交給你更多人。」
「是。」黑人轉身,由太平門出去了。
東方男人目光回到她身上。「你叫什麼名字?」他仍用中文問她。
「Echo。」
「你的姓名。」
「唐琬蝶。對不起,我不是……」
「你到十三樓做什麼?誰叫你來的?」
「我來應徵工作。收發。是臨時僱員。我有『關氏電腦公司』的通知函。」她開皮包的手指也是顫抖的。找到那張通知函,她拿著信封朝他走去。「待在那!」第二個保鏢喝道。
她立刻站住。他走過來,拿了信封過去交給他的主人。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誤闖了某個幫派東方首領的巢穴?可是這楝大樓明明是『關氏電腦公司』所有。難道她匆忙間,糊里糊塗連地址都看錯了?
「可惡。」東方男人用英文低聲詛咒,把看完的面試通知函甩手交給立在身旁的金髮男人。
「去,開除打字發函的人。」
「是。」金髮男人應了聲,卻沒有動,看著琬蝶。「她……」
「我要和她談談。」
金髮男人走了之後,東方男人對著她看了好久,然後看看她臂上已轉成淤紫的手指印。他冷漠的眼睛,冷峻的臉,別人看了也許會不自禁地生畏,稍早琬蝶就有這種感覺。但,或許是他那張對男人而言太秀美的面貌吧,它削弱了他的剛厲之氣。現在面對著他,只有他和她,害怕的感覺反而褪去許多,剩下的大部分是好奇。他是誰?他要對她如何?
「坐,唐小姐。」他的手朝沙發一揮。
沙發柔軟舒適若席夢思。琬蝶僅把臀挨著邊緣,坐得腰桿挺直。她知道經過自搭錯車起的一連串延誤──和錯誤,她的工作反正肯定是報銷了。如今她若能平安全身而退,離開這個懸秘的地方,這些顯然勢力龐大的人,她就要暗慶三生有幸了。他在她面前坐下,疊起雙腿,雙臂成大字形搭在沙發背上,一雙盯著她的黑眼睛深不可測。「你還是學生吧,唐小姐?」
琬蝶看看自己的白色針織上衣,藍褶裙。這是她最像樣的外出服,平常她都穿T恤或襯衫和牛仔褲。「我在耶魯。」她回道。她沒有炫耀的意思,雖然耶魯系的中國學生寥寥可數。她只是覺得沒有必要說謊。
他揚了揚眉,她還以為他要說些……什麼,她不知道,總之,她絕沒料到他會說,「 這麼說,還是學妹了。」他的冷漠減了幾分。
「從新哈芬市到紐約來上班,路程相當遠,你畢業了嗎? 」
「沒有,還不算畢業,我正在寫論文。」
他點點頭,明瞭了她何以有較多時間老遠來紐約打工。「公司通知你來面試是個行政上的錯誤。我向你道歉。」
他向她道歉?琬蝶一陣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