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化身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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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頁

 

  琬蝶按下劇跳的心,深吸一口氣,開始詳閱大標題下面的詳細報導。除了關輅在記者會上宣佈他即日起,正式接任『巨霆』財團主席,及『關氏』企業總裁,並將以留駐台灣為主,記者同時記述了自幼移民美國的關輅,十五歲時便因其設計的一套新型電腦軟體而聲名大噪,隨後他在電腦方面的成就又為他贏得數次獎,但他從未出面領獎。這名電腦奇葩從不曾公開露面。人人皆知關輅就是『巨霆』前主席關錦棠的獨生子,可是沒有人見過他。關輅這次突然公開亮相,主動出來面對大眾,他坦言主要是為他父親的神秘遇害。他同時說明他未能參加亡父祭典和葬禮,是因他在美國遭暗算,受了槍傷。槍傷。這兩個字像在康乃狄克別墅那天早晨,震碎寧靜的夜的兩聲槍響,在琬蝶耳膜鼓震。報上描述的公開現身前的關輅,和她在美國認識的關輅,太吻合了。但是她真的認識他嗎?她看著報紙上那張照片裡,她愛得心疼、想得悲切,痛苦的念著忘不了的男人,她發現她不認識他。也許她從來不曾真的認識關輅,一切經過只是個荒誕得幾可亂真的夢。

  ★※★※★※

  是他,不是他。不是他,是他。

  關輅自長鏡前走開,再一次用手指梳過關軫為他修剪過的頭髮。她手藝很巧,剪得很漂亮。現在他們倆真的是難分軒輊了。關軫雙臂抱胸,靠著落地窗旁邊的牆而立,對他笑著。她的表情倒像在欣賞鏡子裡她自己的倒影。齊整的頭髮,新訂製的范倫鐵諾鐵灰色西裝,淡藍襯衫配上銀灰領帶,嶄亮的義大利皮鞋。「你都在哪做衣服?」關輅十分納罕。

  不管他如何穿著,她的裝扮、水遠和他毫無二致。就算他同樣的衣服有兩套,她穿的也不可能是他另一套,因為關輅比一七七的關軫高個幾公分,他的尺寸在她身上至少大一號。「不會是你會去做衣服的地方。」關軫如此淡淡回答。

  「你為什麼要和我穿的一樣?現在我回來了,你可以恢復女兒身了,用不著再打扮得像個男人。」

  「我習慣了。」

  關輅沒有多說。他想脫掉這身漿挺的新衣,對於像三件式西裝這些正式的穿著,他還不大習慣。但即使他們在家,關軫也要他穿著它們,直到他要上床睡覺。除了要關輅習慣正式的衣著,她還為他上課,訓練他的言談行止。他比較喜歡的是她教他閱讀的時候,那滿足了他從小就渴望的求知慾。雖然他回來才兩天,但他像一塊海綿似的,貪婪的吸取她給他的書本上的知識。「我有個疑問,」關輅說:「這兩天送衣服給我的那些人,他們怎麼知道我的尺寸和我需要哪些衣服?」關軫眨眨眼,笑道:「當然是有人打電話通知他們,告訴他們的啊。」

  「就像有人打電話叫記者去公司?」

  「否則難道你以為那些人有神通,知道你回來了?」

  關輅想說什麼,又不真的確定他要說什麼。整個情況對他來說,仍然有許多模糊不清的地方。「假如大伯他們為了爭奪『巨霆』和關家的產業,不惜謀殺親手足、親侄子,爸死後,為什麼沒有人住進來霸佔這楝大宅?」「也許因為屋子裡鬧鬼。」關軫說,口氣仍是淡淡的。

  關輅看著她,仍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關軫比他聰明,他覺得。她懂得比他多,學問比他好,反應比他快。她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何事,該說什麼話。「你也會的。」她冷不防冒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什麼?」關輅愣愣問。

  「有一天,我會的,你都會學到,你會比我更好。」

  他不以為然。

  「你會的。」她走離牆邊。「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早起,你休息吧,輅輅。我要走了。」「軫軫!」他趕緊叫她,因為她來無影去也無蹤的總是只在眨眼之間。「我睡覺的時候你都去了哪裡,在做什麼?你睡不睡覺?」他好奇地問。「你是說『鬼睡不睡覺』?」她笑著。「我可以睡,也可以不睡。不,你睡覺的時候我沒睡,我去看媽了。」「我也要去看她。」他立刻急切地說。

  「還不到時候。過幾天好不好?這個時間療養院也禁止會客。而目前白天你需要全天候留在公司。」他不得不同意。「媽看得見你嗎?」

  她搖搖頭。「我想除了你,其他人都看不見我。無所謂,我只是要看看她,陪在她身邊。」「你找到爸了嗎?」

  她悲傷地又搖搖頭。「他被炸成粉碎,輅輅。」然後她消失了。

  關輅張開嘴,最後還是沒有叫出聲。反正她也許早走遠了。

  洗過澡,換了一身舒適的白色純棉運動衫和褲子,關輅雖有倦意,卻無睡意。他走出臥室,下樓到客廳。他父親的遺像還掛在設靈原處,香和煙都未曾中斷過的點燃著。關軫告訴他,父親的骨灰移送到寺廟去後,大伯他們就要拆掉遺像和供桌,但他們剛搬走一樣東西,轉個身,那樣東西又回到原位。如此試了幾次之後,他們嚇得落荒而逃,再不敢走進「雲廬」。如果他沒有回來,「雲廬」可能就要被賣掉了。向父親點了三炷香,默哀片刻後,關輅走到屋外。他對這個地方仍然沒有歸屬感,雖然他漸漸地拾回了些幼時在這楝屋裡的記憶,卻無法將記憶和感情連在一起。他倒時常想起阿爸。奇怪,儘管他記起他是綁架他的人其中之一,關輅心中仍視他為父親。他對呂進財沒有恨意。這個剝奪了他完整的童年,使得他和親人分離二十餘年的人,於他渾渾噩噩的成長期中,一直東遷西移的保護他不讓他被人找到,自己最後卻慘死刀下。當然,也可能也保護他自己。他那麼堅決反對關輅來台北,一定知道誰會加害於他。要是他那晚下了班沒有在外面逗留,說不走他也成刀下亡魂了。憶起那晚,朴子水塔邊的女孩模糊地晃過他腦際。他連她的名宇都不記得了。一個和他互獻初夜,他這輩子唯一有過親密行為的女人,他竟連她的臉孔都想不起來。但另一張臉龐卻清晰的印在腦海,只不過回來後這兩天,一下子要面對的事情太多,他直到此刻才有時間想起他的爽約,想起她,唐琬蝶,小蝶。一件事實驀地閃進他腦中。小蝶認識關輅。不,她認識的是假扮他的關軫。他回想小蝶提及關輅的悲傷和痛苦表情,他重憶小蝶第一次見到他,神思恍惚,流著淚走開的樣子。小蝶不知道她認識的「關輅」是女的。而她愛那個「關輅」。關輅恍悟。關軫扮的關輅曾是小蝶的男朋友。他呆呆立定,一時間腹內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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