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化身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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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關輅目前為止會晤過的客戶,有些是從歐、美來的。他完全不知道關軫幾時和對方接的頭,或如何和他們紙上交涉,說服他們來台灣,和他 ── 和她──當面詳談生意細節。當然,跟他們談的,其實是關軫。

  關輅十分驚訝她的外語能力。除了英文,他還聽到她用過另外兩種外國語言,流利的和對方對談。當那些他從未聽過、從未學過的語言自他口中侃侃而出,他幾乎簷心他的舌頭會打結。自然了,他諷刺地想,他的擔心是多餘的,只不過每次事後他都感到筋疲力竭,好像才打完一場艱苦的戰役,而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當了一次又一次的軀殼替身,等工作圓滿完成,關軫再把他的空殼子還給他罷了。

  他聽著長廊迴響著他的腳步聲,恍惚的覺得彷彿是關軫又潛伏在他體內所發出的回音。他明瞭她努力所做的一切,無非是幫著他鞏固同時更壯大『巨霆』和『關氏』的事業,同時鞏固他這個新主席的地位,增加股東和董事們對他的支持與信心。憑他一己浮淺之力,他絕對做不到。可是他真的開始恨起她這麼為所欲為的「用」他。

  他正兀自生氣,眼前忽然出現一個他無論如何想不到會在這看見的人。關輅不敢置信地看著走廊另一頭朝他走來的琬蝶,心裡既是驚喜,又是怒氣升騰。關軫!又是她搞的鬼!

  他左右四下張望,但這是多此一舉。關軫已證明過,琬蝶也看得見她。她當然不會在這現身,讓琬蝶看到兩個關雖。琬蝶穿著一件灰藍色針織上衣,米色及膝褶裙,長髮披肩,素淨的臉寫滿不悅。「你叫我來,自己晚了快一個鐘頭才到。」她說:「要我請假趕來這和你碰面,不說原因,又遲到,我幾次打電話給你,都叫你的秘書擋駕回掉我,留了話你從來不回。現在想到我了,又在這玩的什麼猜猜看?你把我當什麼了?」她一口氣發完怨氣,委屈得眼眶紅紅的。關輅簡直不知從何解釋起。

  忽然他明白關軫為什麼把琬蝶叫來。她一定在他出門後發現了他要來此,而且他沒有要凱文開車送,自己搭車走的。她自知阻止不了他,使出這招撒手簡。可是關軫想錯了,關輅想。他不會害怕讓琬蝶看見他母親,不管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首先,我沒有接到過任何你的留言,小蝶。」婉轉、柔和的,關輅對她說:「我沒有打電話,因為這幾個星期有好些外國客戶來。」他說著的同時又恍悟這又是關軫另一個絕招,讓他分不開身去找琬蝶。「公司有些新決策,我需要對外召開記者會公開發佈聲明。『也是關軫的計謀。』這些事佔去了我很多時間。」琬蝶抿一下嘴。「我知道。我在電視上看到了。」

  他拉起她的手握住。「你時時刻刻都在我腦海裡,小蝶,我發誓,我要是知道你打過電話,我絕不會不回。」他的秘書!他忿忿的想。他根本沒有秘書。

  「你剛才看見我的表情,好像你根本沒想到會見到我,而我在這傻等了你一個多鐘頭!」「我……」這教他說什麼好?該死,關軫!這次回去,他絕不再輕易和她的能言善道妥協。「我也是第一次來這,小蝶。」最後他說道:「我下車後打聽了一會兒才找上山來,我想我晚了這麼久,你大概已經走了,所以看到你還在,我有點意外。對不起。」她斜起臉看他,不過已沒有慍意。「你一個人來的?」

  「是啊。」

  「你的保鏢呢?」

  他怔了怔。「保鏢?」

  「凱文啊。」

  「哦。他不是我的保鏢。」

  她又抿一下嘴,不過這次帶著些嗔意。「你以前也這麼說,我不是介意他跟著。事實上,你一個人出來,你不怕舊事重演嗎?」關輅完全不懂她說的話,但他看得出她的不安和關心。「我沒事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她的神情總算露出了他喜愛的溫柔。「約到這麼遠的地方見面,不是有點奇怪嗎?」她的目光掃向那些老人。「莫非你在默默行什麼善事?」他把她的手指勾在他指間。「我是來看我媽。」

  她揚起頭。「你母親?她在這?」

  「我想是。我也不確定。」他說:「我們去找人問問。你來的這一會兒,有沒有看到負責人的辦公室在哪?」她搖頭,「我沒留意。」她說,皺著眉心。「這地方好……好冷,這些老人在這好像只有一個目的。」等死。但她不需要說出來,他有同感。

  他捏捏她的手。「我們去找找看吧。」

  他們繞了一大圈,看到了樓下邊角有間像是辦公室的房間,裡面有兩張並列的簡陋木頭桌子,一具黑色電話,沒有人。「我剛才在樓上有個房間看到一個女人,」琬蝶想起來,告訴他,「她一個人坐在床上,表情呆滯,可是我站在門口一直看著她,她似乎感覺到了,對我……笑了一下。我想她是在笑。她給我一種奇怪的熟悉的感覺。」「帶我上去。」他立刻說。

  她領他上褸。她說的那個女人住在第三間,裡面和其他房閒一樣簡陋。一張鋪了舊格子薄墊被的木板床,床頭是個小小扁扁的枕頭,一條褪色的薄毯疊在床的另一邊。房間不到三坪,面向門有扇窗子,牆角放了個塑膠臉盆,裡面什麼也沒有。除此,房間內別無他物。床上的女人仍維持琬蝶看見她時的姿勢坐著,雙腿曲著靠在胸前,兩臂環抱著兩腿,兩手則握成兩個無力的拳頭。她披著一頭銀色長髮,倒是梳得很整齊,身上的粉紅格子睡衣睡褲,很舊,但很乾淨。只是她很瘦,瘦得看得見皮膚上青筋浮現而且乾枯。她整個人都好像乾掉了一樣。獨獨那雙眼睛,又圓又黑,而且因為她太瘦,使那雙深窪的眼睛在瘦削的臉上顯得好大,異樣的年輕,有點小女孩天真的神情。要不是她臉部的表情,如琬蝶說的,呆滯,她的眼睛倒給人一種靈活的感覺。尤其看見他們進來,她還轉動了一下眼珠,且真的牽牽乾癟的嘴唇,露出很像笑的表清。「我知道了。」琬蝶喃喃,「我知道我看到她為什麼有熟悉的感覺了。她深邃難測可是又好黑好亮的眼睛,她像漠然又像有所思的神態,像極了我們在紐約時,在你的住處,當我們在一起,你的思維和心都好像在別處的樣子。明明在眼前,卻那麼遙不可及。」女人一逕直直地看著關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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