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費盡所有方法所埋葬的噩夢,輕易叫人給掀開,她又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裡。
亮晃晃的烈陽,照花她的眼,燒灼她的皮膚,她卻感覺異常冷颼。
她抱著頭,拔腿狂奔。
她不顧一切、倉皇失措地奔跑著。
直至奔進書肆,最安全的殼,才感到一絲溫度。
「怎麼了?小姐。」莫伯看見她臉色慘白緊抓著書架喘氣,不解地問。
「彧兒?」櫃檯後的杜薇迅速走了出來,如此慌亂的沅彧她還是頭一回見到。
沅彧一觸及母親擔憂的眸子,所有的思維都歸位,她強迫鎮定地安撫母親,「沒……沒什麼,只是有些不舒服。」
杜薇知她孝順,心事全往肚裡吞不願她擔心,但她萬分捨不得愛女如此壓抑自己的苦。
「要不要請簡大夫過來一趟?」
終究還是沒拆穿,因她深知女兒的性子,知道自己的擔心只會引來女兒的自責。
「我去請。」莫伯忙不迭地說。
「莫伯,不用了,我躺一會兒就好。」沅彧喊住一腳已踏過門檻的莫伯後,回頭給母親一個虛弱的微笑。「娘,你別操心,我沒事。」
「那你回房歇息,晚膳就讓娘來準備。」
這樣堅強的沅彧,只叫她心酸,都是她這個娘害的。
「不,我……」
「再反駁,娘可是要生氣。」
明白杜薇的關心,沅彧不再堅持。「那就有勞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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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著沉重的木盆拐進庭院,剛打溪邊洗完衣服回來的沅彧,放下木盆,摘下紫紗帽,利落地甩乎衣衫晾在竹竿上。
宋爾儒輕手輕腳地來到她身後,喚道:「沅彧!」
「啊!」沅彧驚叫了聲,顧不得掉到地上的衣服,連忙拉開兩人過於貼近的距離,驚魂未定地說:「你嚇到我了。」
「不驚!不驚!」他親呢地拍拍她的背。
沅彧不著痕跡地蹲下身,撿起沾著泥沙的衣衫,把它擱置一旁,繼續晾其他的衣裳。
宋爾儒從袖口裡掏出一隻用精緻繡巾包起來的布包。
「待會再晾。來,瞧我給你帶了什麼。」他抓住她的手腕說。
「啪!」她手上的衣物再次掉到地上。
沅彧瞪著他。
「哈哈!」他乾笑兩聲,撿起它放到一旁,「待會再幫你清洗乾淨,現在先撥個空給我,要不了多少時間的。」
他拉著沅彧走向涼亭,邊走邊說:「前幾天我出門去與人談生意,瞧見這些東西,覺得挺適合你的,便買了回來送你。」
他解開布包獻寶道:「這顏色的胭脂是最新的,清雅不艷。而這白玉簪子是出自名家之手,還有這精緻的珍珠耳墜……」
沅彧不發一語地瞅他,臉色異發沉重。
浪費了一大缸的口水,宋爾儒終於發現要獻慇勤的人兒,一點欣喜之情也沒有。
「怎麼,不喜歡嗎?」女人不都喜歡這些玩意。
以往,鬧著要他買珠寶首飾的美人,得到之後莫不是巧笑倩兮地道謝,並更加溫柔地對待他。
「你非得這麼折辱我不可嗎?即使我醜若魍魎,我還是有自尊心的!」她無波的表情下,有著隱忍的激動氣憤。
多年來,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牆,全在昨日程思思幾句話裡坍塌毀滅。
如今,他也來插上一腳。
非得不停地提醒她的面貌如何不堪,如何駭人嗎?
「折辱你?這是什麼意思?」這話宋爾儒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她說的是哪國的番話!
他是瞧她常一身布衣,身上一件首飾也沒,連胭脂也沒抹,好心好意地想送她一些女孩子最愛的飾品,她卻說他在折辱她,不禁令他火冒三丈。
別氣、別氣。他趕緊深吸呼,孔老夫子說:「惟小人與女子難養也。」這話不是沒有道理,氣白他寶貝的青絲不值得。
沅彧挺起胸膛直視著他,「我就是我,長得再怎麼不入你的眼還是我,別企圖逼我作任何改變,若看不順眼這樣的我,你可以選擇別看。」
她只想保護所剩不多的自尊。
聰慧的她,此時緊閉心門,看不見他此舉只是想討她歡心,是把她當作朋友,出門在外會為她帶回禮物。
這是真實的自己,若是連這樣的自己都失去了,她什麼也不是!
真要妝點自己,不成了醜人多作怪了。
這女人簡直是不知好歹。「你是說我多管閒事囉。」他當她是朋友,看見朋友有缺陷,他當然義不容辭想辦法幫她改善,這樣有什麼不對?
「我從沒要你這麼做。」
一番好意被當成驢肝肺,宋爾儒咬牙切齒道:「好!很好!」
去!一點都不好,他快要氣炸了。
發現下顎發酸,原來是他咬得太用力,連忙放鬆。
不!他不會為了女人生氣。
尤其還是為了她,不識相又貌醜,不值得的。對!眼不見為淨,他做什麼要在這討氣吞?
宋爾儒隨即拂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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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轉涼了。
乾爽少雨的秋天,罕見地一連下了多日的雨。
窗外的雨聲漸瀝未停,啪答啪答地敲打著屋瓦,秋風送來濕氣,令人冷意陡生。
沅彧輕聲走入母親房裡,她放下藥盅,添了些木炭到小爐裡,不一會兒房裡暖和起來,才踱到床沿輕柔地喚醒杜薇。
「娘,醒醒。」
杜薇惺忪地睜開眼,「嗯……彧兒啊,該喝藥了是吧?」
「是。」扶起母親坐好,並在她背後放了個枕頭讓她靠著,然後端來藥碗坐在床前。
這幾天來,杜薇的病情急遽惡化,沅彧不分晝夜地伺候在旁。
看見女兒臉上的黑眼圈,杜薇著實心疼。「彧兒,辛苦你了,是娘拖累你了。」
沅彧的眉頭糾結,「彧兒不愛聽娘說這個。」她舀了湯藥吹涼,才送到杜薇的唇邊。「會有些苦,娘忍些。」
「藥哪有不苦的?你當娘是小孩來哄,雖說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照顧娘,娘到底還是長輩啊。」杜薇輕笑張口吞下藥汁。
沅彧微微臉紅,「我沒那個意思。」
「娘明白。」
喂完藥後,她邊擱好藥碗邊問:「娘要不要再歇息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