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電話,她攤著合約,看不見字裡行間的密麻,倒是赫威風三個字看得一清二楚。公事公辦?在不確定的年代,她擔心流言纏身,擔心所托非人的以「學生」這等凜然身份抗拒了他,而今相見相處,她明白自己當他是最初也是目前的唯一,那麼他呢?她只能說自己曾是他的敗仗之一,縱使他的所言所行看來都是如此誠懇,但十年了,她不知道他十年的時間都在做些什麼,他似乎也不想瞭解她三千多個日子的生活,這種毫無音訊的「空集合」,令她產生一種不安的激情。
是的,激情,就像兩股不同氣流在海面上相遇,激起一朵朵美麗浪花後,隨即又消失在海平面的無處可覓。然而,這兩股氣流或許就要從下個禮拜起朝夕相處兩個月,甚至更久。耶?這不正好可以填補「空集合」,讓她進一步的清楚他的想法,若真的是誠心相愛的兩人,她倒是樂見「日久生情」,怕就怕萬一日久生的不是情,是厭倦、煩躁,或是激情幻滅……唉!昔日的江靜大可拍拍屁股的一拍兩散,但她今日身繫著兩家餐廳的營運大權及數十名員工的生計,焉能如此率性行事?是她的宿命吧,想談場單純的戀愛,總擺脫不了某些身份角色的尷尬。
「一切就公事公辦吧!」她再次告誡自己,至於那位公私不太分,前科纍纍的赫先生就且走且看嘍!唉!宿命。
「宿命」的合約書如期的回到赫凜凜的手裡,只是來收的人不是宿命的男主角赫威風,據說他到日本看展去了。
他倒是挺會挑時間的,在她忙得焦頭爛額時公私分明的閃人了。
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有心情去看什麼鳥展……江靜邊收著杯盤邊詛咒著。她已經在兩家店來回奔波好些天了,該保存的、該丟的、裝箱的。找倉庫囤積生財器具的……林林總總雖雖輪不到她親自上陣打包,但好歹是她的工作範圍內,能幫忙的地方,都看得到她身先士卒的身影。
「江姐,這面牆會打掉嗎?」工作人員問。
由於合約上有註明,除了簽約人與該負賣人之外,設計圖不得拷貝予以他人。
所以沒有人知道兩個月後店將會變成啥德性,除了江靜。
「我看看,」她翻翻手冊內被縮小的MEMO版。「嗯……會。」
「所以上頭的軌道燈要拆嘍?」
「對。」
諸如此類的問題層出不窮,本來還指望有人會三不五時的下山來「拜望」她這個業主,「順便」幫忙解決掉某些工務上的疑難雜症,誰知道天算不如人算,人算不如自己算……
「江姐,外找。」
喲!合該是有人良心發現的找上門來了。
「小靜。」不是她咒罵的人。收起某種失望的情緒,堆起笑迎向阿正。
「怎麼來了?」
「剛好到這附近辦事。想起妳上回說要裝修的事,走過來看看。」他探探少見光明的屋裡,人影穿梭來去。「怎樣,一切還順利吧。」
「欸!下禮拜一動工,趕著收東西。」
「聽說妳這次找了「凜工作室」。」建築界就這麼一個點大,這種小道消息俯拾皆是。「不容易呢,那工作室是出了名的難纏。」阿正哼哼嘿嘿笑得亂不自然的。
「我也是碰巧遇上的,想說試試看嘛,大不了兩年後打掉再重來。」江靜避重就輕的說,氣氛有幾秒的尷尬,幸好她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她從褲袋掏出手機。「喂……母后?妳等一下,等一下……」她抬眼看了看阿正。
「小靜,那妳忙,有空我再來看妳。」
急急和阿正點頭示意後,江靜終耐不住的對著手機悶吼:「母后,妳說妳在機場看到誰?」
「赫威風啊,天哪!他居然還是跟當年一樣年輕、一樣帥耶……」
就這麼一通電話,擾亂了她一天的思緒。華燈好不容易初上,她藉機讓大伙下班,好讓自己也能順利的結束這心不在焉的一天。
出了捷運站,她從一排腳踏車中牽出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掂著和他一同騎車的那段回憶,她竟有些迷戀「騎腳踏車」這個運動,上下班不再坐出租車,就靠它接駁,連兩家分店也是騎著另一輛穿梭。她拍拍座墊,又想起也曾經騎過它的另一個人,更悲的是,她連帶想起母后的另一勁爆消息。
「……他好像剛從日本回來,旁邊還站了個女的喲……我就跟他說啊,下次辦同學會他一定要來參加,而且要帶師母來……喂,喂,江靜,妳有沒有在聽?」
她當然有在聽。「師母」是嗎?重重蹬著車,滿腦子揣想著母后口中那位「身材好好喲,氣質好好喲」的師母是如何的「好好喲」,完全忽視放在她家附近是否有眼熟的車,更甭提看得到坐在會客室裡,看著報紙的熟悉身影。
她習慣性的翻著信箱。「伯伯,請問今天有我的掛號嗎?」
「有兩封。」守衛交給她的不止是兩封掛號,還有個她目前不知如何處置的超級燙手大包裹。
「江小姐,那位先生等妳等好一會兒啦。」
沙發上的人緩緩挪收起報紙,經過幾日不見,赫威風的笑裡添了些許相思。
「你還知道要回來?」就可惜「江大老粗」無福消受,劈頭就是比冰雹還硬還冷的問候。
「伯伯,謝謝喔,那我們先走了。」他不懼「寒冷」的攬過她的肩,捻起一包東西往電梯走。
一進電梯,他二話不說的噙住了她。天啊,他發誓,除非她同行,不然休想要他再踏上旅途,即使一天,即使公差都休想。
他想她,非常非常的想她。打過幾次電話,總陰錯陽差的沒接上線,要不是和幾家廠商約好要看下一季的主流商品,他巴不得當天來回,寧受舟車勞頓之苦,也不願承相思之屈呀!
「赫威風,你幹嘛,有攝影機在看耶!」她被偷襲後,瞠目的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