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比死亡更加絕望的瘋狂!
但從離開恆山後,他絕口不提如眉,也從此極少開口。只有青瓊明白他心情,卻也從不問。
一個從小時就愛上的女子乍然永訣,已是人生慘事,何況是捨身易命,令活著的人情何以堪?柳如眉原本是為情而生死的女子,人間似她這般的已極少!
青瓊聽師父說起過她,知道她是天下間最美麗的女子,又最珍惜容顏。她的性格,原本至死也要美麗的。誰知她如今為情而選擇這種死亡!柳如眉,她至情至勇!
所以青瓊明白她不欲人見到屍體的心情!
玉心香至死也會愛她,心中永存希望!得到這樣一個女子這樣的深情,他注定一生會孤獨地活著,在情愁中煎熬。
但,或許幸福的定義不同,只要愛過就已足夠,不一定天長地久。對有些人來說,生與死已不重要,那人永存心中。
玉心香全力追查,但荷邊信夫忽地消失了,在恆山殺人無數之後,似乎一夜間消失了。心香情緒急躁,常常瘋狂地查訪。
在他,若找不到兇手,就覺得眉兒含愁的眼在心中閃過,眉兒的悲傷是他的痛。
他若不能再見到眉兒,終其一生,他是不會快樂的了!他活著的支柱,只為了有一天,她含笑重新出現在面前,和他重逢。
第九章
北斗門四處尋找柳如眉下落。北斗搜魂,只要這個人活著,除非他不飲不食、不動不出,否則縱使天涯海角也能找到。
但,柳如眉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只有一個可能:她死了??br />
中了流雲水袖,她是極可能死不見屍的!
所有人都相信柳如眉死了,只有心香仍是滿懷希望地尋找她,相信她沒有死。
有一陣子,他癡癡瘋瘋地忽喜忽悲。在青瓊細心照顧下,他漸恢復了正常,人卻變得平靜。是太平靜了,什麼事已不能令他動心。
然後,他開始了他四處漂泊的生活。
他背著銀箏,從此卻再不撫弦。
他行俠仗義,但卻不再歡笑暢飲。
一晃又到了春暖花開日,他來到了洛陽的別院。「夢園」依舊,但人去池空。
他癡癡地坐在池邊,舊事一幕幕上得心頭,他依稀記得當年在外漂泊,就在長安酒樓,他大醉,被她一怒擲入花池中。
而後來,他就是在這個園子,向她表白了愛情,得到了她的心。
「玉公子……」青瓊驚惶,見他坐在池邊無恙,這才鬆了口氣,緩步走近。
如眉下落不明已三年多了,所有人都明白柳箏絕不可能活下來了。她之所以不讓任何人找到她屍體,或者是不願被人看到死後的模樣,或是為了讓心香有個活下去的希望。
青瓊知道她是個有情的女子,至情至性。
那一次她接到柳如眉的召命,匆匆趕到,那時她剛寫完絕筆。
空蕩蕩的庭院;飄忽忽的紗帷;
輕悠悠的落花;霧茫茫的早晨;
她麗妝華裳,長髮直順下來,一直披垂在地上。坐在花中,美得淒涼。
滴滴清淚落了下來,唇角卻溫柔地笑。
把心香托付給她照顧,等她再抬頭時,就只有紛紛揚揚的飛花似眼淚。
她明白玉心香的心情,也明白所有愛戀柳如眉這位絕代女子的人們的心情。世上誰能和她爭鋒?人間有她,美麗已到了極致。
見過她的人,美女入眼如塵。
她輕歎口氣,玉曉晨不為所動,此人心必如鐵!
不過,當年的明月夫人若與玉相思相似,應也難怪玉曉晨為之赴死!
玉相思,絕沒有柳如眉美麗,甚至也比不上青瓊麗質。分開來看,眉嫌過淡、眼似太柔、鼻不夠巧,唇不夠美,就連膚色,也似太蒼白了一些,而身體也太單薄了些。
但整個看上去,你卻找不出遺憾。
她緩步走來,恍惚間便是白衣美麗的觀音大士,慈悲、憐惜、柔美、聖潔……
她的目光撫慰了任何一顆悲苦的心,連女子也不願妒恨她的美麗。
她不和任何女子爭鋒,任何女子也不能將她的美麗黯淡。若說柳如眉美如陽光般刺痛人心,將人間佳麗光彩一舉奪去。玉相思便如月亮般清涼著所有的傷口,拂去所有的眼淚。
當年的明月,必也如月般可人。
青瓊歎了口氣,不知當年柳林主和明月夫人見過了沒有?不知和相思姑娘見過了沒有?
她們相見,如何感想?
心香抬起頭:「青瓊,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想眉兒一時不會回了……北斗門一日不可無主,你不用守在我身邊……我已沒事了……你回去吧!以後,我路過,會去看你的……」他眼中有深深的秋意……
然後,他緩緩走入堂中,消失在門後。只有柳絮輕飛。這春暖花開日,卻使青瓊抖戰著緊了緊披風,深深地低下了頭。
然後,悄然走出了夢園。臉上一片平靜,似乎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是有一些事發生過了吧?
是有一些不同了吧?
在今生的有些時候,有些東西是剎那間便已成形,並且牢牢根植於生命的某個地方,當你一回首,你就可以看到它。
而後雲淡風輕,當年華流水般沖刷,當你在幸福的今後,以為可以淡忘一切時。或許某一個清晨從夢中醒來,有一瞬間你又看到了那些過往,有一些東西牢牢地立在那兒,歲月也無法使它遠去。就在這一時刻,淚滿衣襟。
就彷彿沙漠中的樹,立於天邊,似乎遙遠卻永遠看得見,永不老去。
心香靠在牆壁上,無聲無息地撫摸著銀箏,無言地望著門外。或許她會飄然而至,將?痕o純嘀寫栺蘠祭擠x嗄暱暗哪且桓鼉譜淼囊雇懟5蹦昃菩押蟊凰鼨暻翇盒|笏眓袢鎯?
他笑了,記起她說把他泡在酒桶裡。
這兒,是他最美麗的夢鄉。
太多的快樂在這兒開始,這快樂會結束嗎?不會,他知道這兒處處有他妻子的影子!
他將時時歸來,在每次漂泊之後,他總會回到這兒來的。就像千曲百折、終歸大海的江水。他就是那千萬里滔滔的江水,無論多少曲折阻擋,他總要回到他的眉兒身邊,眉兒是他此生不渝的海洋。
他靜靜地歎口氣,想起少年時,他十二歲,被碧姑姑帶著去見她,層門徐開,她坐在花中微笑著拈起一朵花,開始傳他梅花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