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𨪜𨪜一九九九年 夏末——我常想，如果不必遇見你，就好了……
𨪜𨪜暑日的陽光毫不留情地曬在行人頭上、肩上，金燦燦的流光像是打翻了的黃金液體般焚燒於每個人的身軀上。所有的人都慌忙地想找個有冷氣的地方可以納涼。
𨪜𨪜曾穎希也是如此，拿著公事包只能遮住些許熱氣，急急忙忙地找個可以坐下來，歇歇腳。吹吹冷氣的地方。從一大串的人群中如魚兒般地溜過，跑向另一邊的行人道，小碎步跑過一條巷子口，躲到騎樓下。扇扇手掌，她東張西望，記得和林如冰大小姐約在這附近的一家咖啡屋見面，到底確實的地點會是在哪兒？
𨪜𨪜偶然地，她的目光被巷子裡一家小巧精緻的花店給吸引住。在如童話般的粉色圓頂篷下擺了許多開得正艷的花朵，除了色彩鮮麗的時鮮切花外，加上還掛著許多玲瓏可愛的盆景，一色一色都是那麼地吸引人。有著白色脈絡的網紋草張開它迷人的葉片，三色堇則是展現它嬌嫩的美麗，鐵線蕨則是躲在圓蓬下的陰影裡舒展輕巧玲瓏的身形，還有一些寧蒙薄荷微微地吐著香氣。
𨪜𨪜而其中有一位穿著粉紅色與白色直線條紋圍裙，背著她正在為花兒們澆澆水、去去熱氣的年輕男子，在他身邊的溫度似乎因為他所展現出來的悠閒而清涼了許多。陽光似乎在他身上打上一層柔焦效果，讓他微微地發著光暈，那修長的身形看來似乎有些許熟悉。
𨪜𨪜「書平！梁書平……」曾穎希興奮地向他揮手，同時並跑向他。不就是她大學時的同班同學，許久未見的梁書平！自從畢業後至今，足足近六年多沒見到他了。那個絕情的傢伙，連同學會也不曾露面。沒想到居然在這兒教她撞見了。人的命運真是件奇妙的事，不然在台北百多萬的人口裡，怎麼這麼巧能給碰上。
𨪜𨪜那年輕男子聽見有人喚他的名字，疑惑地轉過身來，見曾穎希興奮的面容便意外地笑開來。
𨪜𨪜「穎希，好久不見了。」他放下手中的灑水器，抽出一支長莖香檳色玫瑰給她。「你還是一樣漂亮。」
𨪜𨪜曾穎希不好意思地回說：「哪裡，早就不年輕嘍。」她吶吶地笑了笑，一行汗水不請自來地滑落她額角。
𨪜𨪜梁書平見狀唇畔綻出淺淺笑紋。他記得曾穎希是個怕熱的女子，只要一塞到太陽光便容易汗流浹背，所以她最討厭的季節便是夏天。他拎起圍裙一角湊至曾穎希頰畔要幫她拭去汗水，渾然不覺曾穎希身軀一僵。
𨪜𨪜曾穎希眸中竄過一絲驚訝的情緒，不過下一瞬間便消失無跡，沒讓梁書平發覺。
𨪜𨪜「要不要進來坐坐，這是我經營的一家小小的咖啡屋，不是什麼很精緻高級的場所，不過歇歇腳該是可以了，還請你別嫌棄！」梁書平推開後頭的玻璃門，一陣清涼的空氣便從裡頭拂來，微微掀起曾穎希耳旁的髮絲。
𨪜𨪜那陣沁涼教她不自覺發出滿足的輕歎。掛在門上的銅鈴每逢有人推門時便唱出清脆的鈴音，如一連串婉轉的鳥鳴聲唱出歡愉樂章，洗去外頭城市的喧囂。
𨪜𨪜曾穎希踏進小小的店裡，除了清涼的空氣外，還微微飄著一陣伯人的香氣，同時混雜著咖啡甘醇香味。迎著街的大面落地窗乾淨明亮，上頭還掛著簡樸的淺藍色棉質格子窗簾。壁面上垂掛著綠色盆栽為淡雅的米色牆表添了活潑的生命力，還有一些小幅水彩畫作夾雜其間。不大的空間裡約只有近十張四人座方形桌，桌上皆覆著淺棕色麻質桌中，上面交疊著和窗簾同色的淺藍色棉質格子布，搭配的全是象牙色帶扶手籐椅，淡綠色坐墊。地板則是淺色象牙木拼出一整面和諧的線條，後頭還有一個同色原本書架，放滿了書籍可供客人取閱。陽光從窗外透人，點亮了整個空間。有只銀灰帶著些微藍色的中長毛種貓兒趴在地板上左一下、右一下慵懶地搖著蓬鬆松的長尾巴，蜜金色的眼睛帶著滿足的喜悅。
𨪜𨪜咖啡屋營造出一種舒適的居家感，讓客人能夠得到全然的輕鬆愉悅。有四五張桌子已有客人坐在那兒，或是獨自低頭沉思，或是望著街景發呆，抑或是和好友談笑，每張臉孔中是充實的欣然之情，和店裡刻意營造的情調相同。除了咖啡香外，咖啡屋裡還飄送著柔柔的鋼琴曲，是帕海貝爾的D大調卡農和諧帶著對稱的美感。
𨪜𨪜曾穎希立在門畔環顧裡頭的情景，心裡有股複雜的感覺，回頭盯著梁書平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𨪜𨪜「沒想到你居然成了咖啡屋的主人還兼拈花惹草，著實教我有些意外。」她唇畔掛著莞爾的笑紋。「還寫東西嗎？還是染上整身的銅臭味兒？當年繫上的才子。」
𨪜𨪜梁書平聞言笑開來：「那你呢？在哪兒教書呢？不，該說是在哪裡誤人子弟啊！」
𨪜𨪜「穎希阿姨！」突然間一聲奶味十足的嗓音劃破平和的氣氛，靠窗那兒的座位正有一個小男生興奮萬分地朝她揮著藕節似的小手臂，圓嘟嘟的蘋果臉上漾著天真的笑意。
𨪜𨪜「穎希阿姨我告訴你！我媽咪這個月的稿子還沒寫完喲，你快來罵她！」
𨪜𨪜「壞孩子！臭小葳！怎麼可以洩你媽咪的底！」
𨪜𨪜小男孩的話音猶未落便馬上被他身旁有著和他相似眸子的女子給掐住脖子，可憐兮兮地哀哀求饒。
𨪜𨪜「我要找的人已經來了。」曾穎希忍不住笑出聲來，指著窗畔那對嬉鬧著的母子，然後從隨身的公事包中取出一張象牙色的名片遞給梁書平。「我不誤人子弟已經很久了，這是我目前的工作。也許我們倆可以合作哩！下回你有寫完的稿子可以寄給我。我保證讓你刊登在我們的雜誌上。」
𨪜𨪜梁書平目光掃過手中的那名片，上頭寫的職銜是坊間一本相當暢銷的文藝雜誌編輯，他揚起不解的眸光盯著曾穎希。
𨪜𨪜曾穎希會意，開口說明：「自從結束四年的義務服務年限，擺脫和教育部的契約關係後，我老早便成了教育界的逃兵，所以每回同學聚會時總覺得慚愧。因為六年來的同學會你從沒出現過，所以你才不知道。」曾穎希笑著聳聳肩。「不過你放心，因為不用再為誤人子弟的罪孽感到惶惶不安，現在的我過得很快樂。」
𨪜𨪜「穎希……」梁書平佯作不悅地皺起眉頭。「你明知道我是開玩笑。」
𨪜𨪜「不多談了，我得工作去嘍！」曾穎希朝他擺擺手後直向林如冰座位去，蘇志成朝她奔來給她一個熱情的擁抱，曾穎希將他抱在懷裡，親了下他嫩嫩的臉頰。」大一小便在籐椅上各自坐定。
𨪜𨪜林如冰怯生生地遞上一杯杯緣帶著晶瑩水霧的冰飲。「穎希，這是你最愛喝的綠茶。」
𨪜𨪜一見林如冰那慇勤的理屈模樣，曾穎希心裡就有譜，她唇角含著甜美的笑意，輕輕接過那杯綠茶吸了一口，才緩緩望向林如冰略微侷促的笑顏。
𨪜𨪜「稿子呢？」曾穎希輕輕問道。
𨪜𨪜她面前的林如冰可是各大文藝、婦女雜誌編輯通緝榜上頭號拖稿大王。最受讀者歡迎的固定作家是她，但是最難搞定，最教編輯群頭痛的也是她。她不是潑婦罵街之流，只不過常常忘了截稿時間，弄得和她固定接觸的編輯人仰馬翻，叫苦不迭。林如冰真的不壞，只不過要準時拿到她的稿子難如登天罷了。曾穎希在心裡歎口氣，這種烏龍事件一年裡總會上演個五六次，往好處想是，她老早就習慣了，反正再壞也不過是這樣子。
𨪜𨪜「還沒寫完……」林如冰眨眨秋水似的眸子，無辜地望著她。
𨪜𨪜曾穎希心裡有數，她就知道，這種烏龍事件不會輕易地消聲匿跡，要林如冰準時交稿，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可是她又能怎麼辦呢？還是得哄著她，讓她能在送交印刷廠前把手稿拿出來。
𨪜𨪜她莫可奈何地笑了笑，眨眨眼瞳瞅著小媳婦模樣的林如冰。「還要多久？」
𨪜𨪜林如冰笑得毫無心機，伸出手指頭。「一個禮拜。」
𨪜𨪜曾穎希收起笑顏，搖搖臻首，伸出三根手指頭在林如冰面前晃了晃。「三天，這是我最大的極限。」
𨪜𨪜林如冰不依地拉下唇角，不過還是勉強點頭答應。近來想拐曾穎希是愈來愈難了，她的心腸是愈來愈硬，很難說動她多通融幾天。一定全被顏小芳那傢伙給教壞了。
𨪜𨪜「穎希阿姨，你和梁老闆是老朋友嗎？」蘇志成提出他的小問題。
𨪜𨪜林如冰聽見他的問題眼睛一亮，興奮莫名地緊盯著曾穎希瞧，像是盯上了獵物的餓狼。曹穎希見她那模樣啞然失笑。「沒什麼，如冰姐你別亂想，我和書平不過是大學同學而已，沒什麼。」
𨪜𨪜林如冰洩氣地靠回椅背上，只有這樣子而已啊，她還以為被她發現了什麼新鮮事可宣傳。不過她不服氣地盯著沒事樣喝著飲料的曾穎希。「你用了兩次沒什麼來撇清關係。愈是刻意否認，表示事情絕對不是那麼單純，你們一定發生過什麼事……」
𨪜𨪜林如冰篤定地看著曾穎希，而曾穎希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笑著。
𨪜𨪜「換我發問了。」曾穎希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身子湊上前。「為什麼不在如冰姐家附近的咖啡店或是簡餐店見面，偏偏到這麼遠的咖啡館來呢？」
𨪜𨪜「因為這家咖啡館是我鄰居投資的，偶爾也要來捧捧場啊。」林如冰理所當然地回答。「她和她外甥那麼照顧我兒子，我也得回饋一下。做人要懂得互惠的道理。」
𨪜𨪜「你是說，書平不是這家店的主人嘍。」曾穎希顯得有些許驚訝。
𨪜𨪜「是啊，他只是股東之一而已。我鄰居和她的好姐妹都是投資者。」
𨪜𨪜原來是這樣啊……曾穎希默默地啜飲著手中的冰飲，原來梁書平和幾個女子合作經營這家小小的咖啡屋。
𨪜𨪜「穎希阿姨，中午我爸爸要來接我們吃飯，你要不要一起來，我爸爸請客喔。」蘇志成叨著一根吸管說話，臉上滿是天真的笑意。「不吃白不吃，你不用出錢的喲！」
𨪜𨪜曾穎希搖搖頭。「不了，我才不要當你們家的飛利浦——超級電燈泡。」
𨪜𨪜自從鬧過一次婚變的傳聞後，蘇家這對夫妻的感情更親密了，有時讓外人不好意思介人其中。
𨪜𨪜一些細碎的銅鈴聲傳來，蘇志感興奮地直朝來人揮手，是他爸爸來接他們了。蘇震岳瀟灑地站立門旁等著他的妻小。
𨪜𨪜「你真的不跟嗎？我老公難得作東，你不好好敲他一頓竹槓？」林如冰審慎地問她，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欽，曾穎希怎麼可不好好好把握。
𨪜𨪜曾穎希還是笑著搖頭，林如冰只好拉著她兒子先行離席，一家三口和樂融融地離去。
𨪜𨪜曾穎希額角抵在玻璃窗上望著蘇家三口離開的背影，心裡湧上一些淡淡的感傷。
𨪜𨪜事實上，她害怕和感情融洽的家庭共處，因為他們的欣然神情，總是像根細長的針刺傷她心中一個從未曾對他人透露的傷口。她曾經這樣希冀著，能夠和她所愛的人生下一個愛情的結晶，然後一起過著恬淡自適的生活。只不過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願望至今仍未達成，因此每當她見到別人家的天倫樂，這淡淡的傷感便油然而生，勾動心裡脆弱的弦，撥動一連串自傷的情緒。
𨪜𨪜她欣羨林如冰有個甜蜜的家庭，也為此而萌生微微妒意，在心頭泛出酸楚，她多想和她一樣。
𨪜𨪜不過她的思緒在飄流了一陣子後被不請自來的梁書平給打斷，她有些慌張不自然地朝他笑了笑，臉頰浮起淺淺酡紅，如同被捉到小辮子似的尷尬羞赧。
𨪜𨪜「想什麼？」梁書平拿著廣口水瓶替她斟滿桌上的玻璃杯。
𨪜𨪜「沒什麼，只是一些工作上的進度問題。」曾穎希端起杯子放在頰畔，想消去臉頰上的燒灼感。
𨪜𨪜梁書平垂下視線，想了片刻後才開口：「雖然是老套的問題，不過，你過得好嗎？」
𨪜𨪜曾穎希篤定地凝望著他。「我很好。」唇角綻出的笑意中滿溢真誠。
𨪜𨪜聽見這答案，梁書平露出釋然的笑。這時那隻銀灰色的貓兒一躍而上他倆的桌面，直衝著曾穎希叫。
𨪜𨪜「咪咪，下去。不可以這麼沒規矩！」梁書平輕斥那頑皮的貓兒。
𨪜𨪜「它也叫咪咪啊！和如冰姐家的貓兒一樣，好可愛。」曾穎希跟著喚它的名兒，那隻貓兒似乎是明白有人喚它，喵了一聲表示回答，還躍入她懷裡親近，這舉動教曾穎希喜出望外，在它額頭上送了一吻。
𨪜𨪜「它似乎很喜歡你呢。真難得。」梁書平邊笑邊撫摸著貓兒的毛皮。
𨪜𨪜曾穎希被他的笑容牽動，也跟著笑得燦然。「還想不想聽聽其他人的近況呢？我可以詳加解說喲。」
𨪜𨪜＊ ＊ ＊
𨪜𨪜二ＯＯＯ年初，帶著寒意的千禧年，我總是帶著不滿足的寂寞心情，回憶往事……
𨪜𨪜單身公寓，住著一群有可能成為「單身公害」的高度危險份子。他們或是賃屋而居，或是憑一己之力買下一層可供棲身的住宅單位。也許他們追求的目標不同，也許他們各有理想，在不同的領域中努力向上。也許有些載浮載沉，有些大放異彩獨領風騷……境遇各不相同，然而相同的是對於愛情皆有一分玫瑰色的期待。
𨪜𨪜幸福總讓人懷著甜蜜的希冀。
𨪜𨪜華燈初上，公寓外點亮的燈火，一盞盞吐著鵝黃色澤，圓球般的光芒像是他們心中對未來對理想對所有心裡所冀求的一切的渴望，劃開沉藍色夜幕。
𨪜𨪜曾穎希便獨居在七樓中的一間小套房，空間雖然不大，但一個人也夠住。偶爾還可以招待朋友來過夜。
𨪜𨪜她盤膝坐在客廳地板上，身側放了一個木盒，輕輕打開盒蓋，裡頭堆了一落天藍色信封，信封上寫了編號，底下還壓著一疊同色的信箋和信封。輕歎口氣，她捧起那落信箋朝上方一拋，那些信件便像雪花似地飄散她週遭。她瞥了它們一眼，紙箋隕落的方式和櫻瓣紛落的模樣多麼相似呵……
𨪜𨪜她想起去年在日本上野公園所經歷的一次櫻雪。日本人稱呼櫻花凋零有種浪漫的稱號為「櫻雪」，或是「櫻花吹雪」。紛落的花雨如同雪片灑落地面，替褐色地表添上一層軟褥。過後，化為土壤裡的養分，為來年的盛放預留生機。
𨪜𨪜吹雪，帶著淒絕的美感，和風美的極致。
𨪜𨪜曾穎希合上眼眸，時光又重回彼時她仁立櫻樹林的時刻，微冷的春風拂起她衣擺翻飛如浪，她抬起手遮在額前想避開風頭，同一時刻，萬株櫻樹的櫻瓣跟著風勢殤落，數以萬計的粉色柔片挾著風息在地面與天空間迴旋、迴旋，同突如其來的春風共舞，畫出接連不斷的螺旋狀軌跡，捲上半空中，隨即以溫柔的方式滑落，然後安靜地沾染上她的髮絲、臉龐、肩膀和外衣之上。
𨪜𨪜那淡淡的色澤在她來不及呼救時便滲人她的四肢百骸。
𨪜𨪜有一枚粉紅色的櫻瓣倚足在她唇片上，如一枚甜蜜而哀傷的吻。
𨪜𨪜粉色的風暴像要將她淹沒似的，那一刻曾穎希有種將被吞食的駭然，而那股駭然中又帶著清冷的哀傷。
𨪜𨪜她永遠都忘不了那場溫柔而又哀傷的粉色春雪，而此刻眼前灑落的是同樣揪心的天藍色雪片。
𨪜𨪜「嘿！這個Ｄ是誰啊？為什麼你的信件收信人都是他啊？連日記也都是DearD……」
𨪜𨪜一個語音中帶著疑惑的男中音突兀地插人，打斷了曾穎希的思緒。目光一側，進人視野的是一張面貌清俊的男子，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細框眼鏡，深棕色眸子裡閃著好奇。他正掀開信封一角嘗試偷看裡頭的文字。
𨪜𨪜曾穎希一把抓回那封淡藍色的信函揣在懷裡。「董尚德，我不是說過別亂動我的東西，這是我的隱私。」
𨪜𨪜董尚德摸摸鼻子。「我只不過是問問嘛，還有這首莫文蔚的歌啦，我實在想不透為什麼你百聽不厭。你不覺得聽起來有點悲哀嗎？」
𨪜𨪜曾穎希一愣，莫文蔚的歌！
𨪜𨪜我想起了你再想到自己我為什麼總在非常脆弱的時候懷念你……
𨪜𨪜而現在就算時針都停擺就算生命像塵埃分不開我們也許反而更相信愛
𨪜𨪜如果這天地最終會消失不想一路走來珍惜的回憶沒有你
𨪜𨪜她斥資為自己的小窩買了一套不錯的小音響，現在正播放著莫文蔚的歌曲。略微沙啞的嗓音在曾穎希的小天地中緩緩地繚繞著。不像一般情歌激烈的情緒起伏，莫文蔚她淡淡地彷彿是吟遊詩人般地唱著一種孤單與執著的情感。
𨪜𨪜簡單的詞，卻直入曾穎希的心靈，打開了心中一個不為人知的禁區。
𨪜𨪜「你不覺得聽這首歌很舒服嗎？」曾穎希淡淡地笑著。一面收拾地板上散落的信箋，依著順序疊齊，一齊納入木盒裡。
𨪜𨪜董尚德大皺眉頭。「才怪，你和我是熱戀中的男女朋友唉，聽這首歌你不覺得晦氣嗎？我們間的情感又沒出現什麼問題，可是我總覺得這首歌好像在觸我們霉頭。」
𨪜𨪜曾穎希啞然失笑，董尚德就是這樣，近三十大關的男人了，還帶著天真的傻氣，或許是從事廣告設計的緣故，讓他保留了這分天真的想像力，好讓他能時時撞擊出耀眼的火花。
𨪜𨪜算算和他成為男女朋友也近一年了……曾穎希的思緒出現片刻的空白，她的眸光瞬間又飛向不可知的地方。
𨪜𨪜「喂，你又發呆了……」董尚德在她眸子前晃動自己的手，將她從恍惚中喚回。
𨪜𨪜「『又』是什麼意思？」曾穎希抓下他的手。
𨪜𨪜「我進門時你也在發呆，所以根本沒發現我進來。」董尚德站起身背朝廚房走去。
𨪜𨪜「對了，你來做什麼？你不是明天前要趕出一個大案子的計劃書，還有文案嗎？」曾穎希跟上去。
𨪜𨪜他莞爾一笑，從背後亮出一個塑膠袋，袋口冒著白色煙氣。「再忙也要陪你吃頓消夜。」
𨪜𨪜袋子裡裝著熱騰騰的沙茶魷魚羹，及以紙袋盛裝的小小的煎包，浮動的香氣勾動曾穎希的食慾。
𨪜𨪜「我猜你也該餓了，記得你說過你喜歡你大學宿舍後頭夜市裡的小吃，想起它們，彷彿又回到學生時代，所以我就買了帶來，讓你回憶一下。」董尚德滿臉漾著笑意。「我還猜你一個人在家一定會覺得寂寞，所以來陪陪你。」
𨪜𨪜他拉著曾穎希坐定，自己也坐在她對面，一齊分享夜晚時的人生至樂——吃消夜。
𨪜𨪜滑人胃袋的暖熱幸福感撫去曾穎希之前的傷感，她半瞇起眼睫，透過面前蒸騰的煙氣凝視著董尚德。被白霧渲染成微微失真的董尚德的面容帶著燈光的鵝黃薄芒，他的眉眼、笑顏、髮絲、語音在水蒸氣裡模糊成一幅水彩圖似的，明確的線條被水氣擦去，只剩下淺淺的色塊於她視野中漂浮著。
𨪜𨪜而在朦朧視野中，曾穎希看見一個淺淺的幻象同董尚德重疊在一塊，那兩張年輕的臉龐是如此地相似，連身上清爽的肥皂香氣也出乎意料地相同。
𨪜𨪜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曾穎希心中有個微弱的聲音問著。
𨪜𨪜「糟了，我吃完就得回公司去，不然小組的成員就會把我罵成豬頭了！」董尚德略微洩氣地看看手錶。
𨪜𨪜「不要緊，我來收拾就好了。」曾穎希送他走向大門。
𨪜𨪜在她關上門前一刻，董尚德又擋住了門，問道：「穎希，你那些信和日記是不是寫給我的啊？」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𨪜𨪜「因為我的英文名字是Daneil，縮寫起來也是D啊！是不是！？」
𨪜𨪜「哎喲，你別再猜了啦！」曾穎希笑著要把他推出去。「快去吧！」
𨪜𨪜董尚德握住她的手，目光炯炯凝視著她。「晚安吻。」
𨪜𨪜曾穎希微微一愣，不過她沒讓他發覺，馬上笑著頷首。
𨪜𨪜董尚德眸光一亮，便要吻上她的唇。然而曾穎希卻在同一時刻嗅到一股細細的陌生香水味飄來，迷霧般的白麝香加金盞花香調滲入她的思維裡，這香氣不是董尚德慣有的氣味，輕輕地和她的潛意識相互彈動了一下下，如同兩顆柔軟又有彈性的球體，撞擊後有一陣陣餘波蕩漾心湖，因此她下意識地在他的唇片壓上自己的唇前，別開了臉頰，董尚德的吻只是蜻蜓點水似地落在她頰畔。
𨪜𨪜「晚安。」曾穎希輕輕地合上門，鎖上。
𨪜𨪜古銅色銅鎖「卡鏘」鎖上的聲響直接扎人她的心，那尖細的微音迴響不止，卡鏘……
𨪜𨪜Letter
𨪜𨪜愛情太短，而遺憾太長。
𨪜𨪜——＜聶魯達·今夜我可以寫＞
𨪜𨪜DearD：
𨪜𨪜「對不起。」你用三個字輕輕地不帶感情地便把我過去三年的時光消抹成斷裂的蒼白記憶。雖然心上的傷口狠狠鞭答我的感官，然而未曾有任何一刻加同此時般教我能真正冷靜地思考。也許也只有令思緒飛快運轉才能夠止怠那在身軀裡氾濫成災的痛楚。麻痺五官感覺，讓自己呈現歸零的真空狀態。否則我便不知道如何能讓自己平靜地寫下這封信。
𨪜𨪜真的平靜嗎？我懷疑。寫下這信向你剖白又能如何呢？強迫你接下我這三年的心事在心中積累而成的沉病？
𨪜𨪜乍聽你的回答，我痛徹心扉，然而卻無法言語。如同在台階上踩空了腳，整個人從半空中跌落，摔疼的不只身軀，還有心。此刻我在愛情的長階上也跺空了一腳，明明知道該甩甩頭，拭去眼角因痛而滲出的淚水，假裝堅強地繼續往前走。然而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緊隨著你在遠方淺藍色的背影，淺藍色的憂鬱淺淺烙在我眼裡。
𨪜𨪜你不曾回頭。你說，我只是愛上我心中虛構的影子。
𨪜𨪜是的，你不曾回頭，只是放任我癡癡跟著你的影子共舞，然後明白這不過是自畫間的月光，蒼白而且薄脆的幻象。回望撿視過去三年的時日，經過這一遭，卻不過像是潮浪過後，沙灘上頭的殘留足印。其實什麼也沒得留下，偶爾幾個輕淺足印，凹痕裡閃過的也只是沾染血跡的玻璃碎片微亮。
𨪜𨪜生命沒什麼變化，各自踩著步伐行向既定方向，但你我心裡明白，經過這一遭，命運已然產生歧異，我們在人生的兩個停泊點間各自擺盪，而下一站還在不知名的遠方。你同我就像交錯而過的兩道鐵軌，錯身而過後，延伸向各自的終站，漸行漸遠，最後模糊不可辨認。「你明白我身在何處嗎？我彷彿正赤著腳踩在廣袤無垠的冰湖之上，沒有陽光，只有冰面反映出的乳白色微光隱約照亮四周，每踏出一步，薄而易碎的冰面便要崩解，將我吞入。我冀求你拉我一把，然而從你的眼瞳中，我看不見我自己……
𨪜𨪜我必須笑著送你走出我的生命。你知道嗎？累積三年的勇氣，換你三個字，值得。
𨪜𨪜——玫瑰失去刺後便易凋零，而愛情如果沒有傷痛，也就不那麼美麗，刻骨銘心。
𨪜𨪜喜歡，是淡淡的愛；而愛，是深深的喜歡……
𨪜𨪜秒針恰克恰克地轉著，追趕時間。有一個人偷偷用眼角餘光瞄著它，竊自暗喜還有幾秒鐘就可以落跑。他小心翼翼地收拾桌上的卷宗，還不時左顧右盼，提防有人注意他的舉動。冷不防自他肩後有隻手按上他的肩，害他一時閃神，弄翻手中的文件夾，嘩啦啦地惹來同組工作人員好奇的眸光。
𨪜𨪜「Daniel組長，急著去哪裡啊？」一聲俏皮的女聲從斜地裡插進來。一雙靈活有神的眼瞳橫向他。
𨪜𨪜董尚德假裝害怕地拍拍心口。「筱亞，你別嚇我呀。我的魂被嚇掉了，看你怎麼賠！」
𨪜𨪜「我照顧你一輩子就好啦。」莊筱亞面不改色地回道，似乎開玩笑的語氣裡又帶幾分認真。
𨪜𨪜董尚德一挑眉。「你也差不多一點，才不過進公司一個月而已，居然就敢吃我的老豆腐！」
𨪜𨪜莊筱亞無所謂地聳聳肩。「組長，你急著去哪裡啊？」
𨪜𨪜「秘密——」董尚德故意賣關子，手上不停地將方纔打亂的文件收好。
𨪜𨪜莊筱亞瞳光一轉，雙手撐著桌面瞅著他。「我知道，組長急著去見女友。對吧？」
𨪜𨪜董尚德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雙手更急著收拾文件夾來掩飾心事被猜中的尷尬。
𨪜𨪜「哎呀，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人之常情嘛！」莊筱亞以手撞了他一下。「而且在我們這種廣告公司，又沒強制性的上下班時間，你幹嘛這麼古板？想離開就離開啊。」
𨪜𨪜「不行，我得做好榜樣，更何況我喜歡待在公司裡。」董尚德提起自己的公事包抱在胸前。「我先走了，有事就撥我的手機。」然後便急忙走人。
𨪜𨪜莊筱亞則倚著桌沿看著他快步走離的背影。此時有另一位著墨綠衣裙的女子走來，靠在她身側，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望見董尚德小跑步離去的背影。
𨪜𨪜「你喜歡他。」她略揚下巴問著，反正這種問題也沒什麼不能問的。
𨪜𨪜欣賞，很欣賞。」莊筱亞坦然說道，一點都不想掩飾她心裡的感受。
𨪜𨪜「他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友。」那女子進一步強調，不過並無惡意，只是陳述一個可見且不可逆的事實。
𨪜𨪜「我知道，稚君。」莊筱亞無機心地笑了笑。「我沒別的意思。」
𨪜𨪜Theshop裡，依然維持一貫恬適風格。梁書平今天播放的略帶慵懶風格的爵士音樂。逐漸接近午餐時分，已有不少客人踏進店門。梁書平雖然有些忙不過來，不過他臉上還是帶著笑意，使受招呼的客人心情愉悅。
𨪜𨪜（Dreamalittledreamofme）慵懶的音符在耳畔滑動著，突然間讓人產生回到五O年代散著黃金流光的錯覺，眼前彷彿有個金髮碧眼的性感女子，穿著瑪麗蓮夢露招牌衣裙在舞池裡舞著，她轉個圈後還對你回眸一笑，巧笑嫣然，唇畔性感的痣溫柔地在你眼前漾著，一股流金燦燦的幸福感……
𨪜𨪜曾穎希瞟向梁書平穿梭在桌次間的身影，他正和他的合夥人談笑著。他的合夥人是五個樣貌各有特色的女子，其中有位正是目前當紅的模特兒，跨足於伸展台及平面廣告間，普獲好評。
𨪜𨪜如果沒記錯的話，其中有一位看來親切可人的是小學教師，精明練達的那位則是某家建商的高層主管，挽著髻的那位是位秘書，還有一位嫻貞靜雅的小姐則是個普通職員。她曾和她們有過幾次交談，大略得知她們是大學時的好朋友，偶然認識梁書平而成為好友，而後更成為一同創業的夥伴，不過因為她們各自有自己的職業，因此這店的工作則交由梁書平負責打理。
𨪜𨪜望著他們交談的情景教曾穎希不覺著癡了。某些早該遺忘的時光片斷在腦海裡交錯浮現……
𨪜𨪜趴在她桌上的咪咪則不安分地以前爪拍了她一下，要她分心陪它玩耍，曾穎希莞爾，以食指尖彈了它額頭一記，而眼角餘光瞄見梁書平結束和她們的談話，端著水壺朝她的方向走來，連忙垂下眸光，假意翻看桌面上的資料，演出忙碌模樣。
𨪜𨪜「添水嗎？」梁書平笑吟吟地問著坐在窗畔的曾穎希。
𨪜𨪜如今她已是店裡常客，天天來這兒報到，和作家商談事情時也多約在這裡，為他拉來不少新客人，人家問起原因時，她的理由總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𨪜𨪜曾穎希扶扶鼻樑上的眼鏡，輕輕頷首，手中仍不停歇翻動稿件。不少有志創作的人投來許多文稿，而她必須從這些稿子中找出合於雜誌風格走向的稿子，然後刊載在雜誌裡。有時她也必須負責特集的製作，到那時，向知名作家邀稿的事就成了她頭痛的事，雖然不是每個作家都像林如冰之流，可是要協調出他們的行程也真是件困難的事，他們一但寫不出來時，最常做的事便是外出旅行，旅行時能不能聯絡上他們就得看身為編輯的功力如何了。
𨪜𨪜「你都這麼忙嗎？」梁書平俯身瞄了瞄她桌上的那些文稿。
𨪜𨪜「不會比你更忙。」她輕笑地指指後頭。「小妹在叫你了，外頭有人買花。」
𨪜𨪜梁書平無奈地笑笑。「有時真討厭撞在一塊的客人，他們不能事先協調好，別老是擠在同一時間來。」
𨪜𨪜「唉，顧客至上，別忘了。」曾穎希擎起杯子敬他，輕啜杯裡的檸檬水。
𨪜𨪜「穎希……」梁書平的語音中帶著遲疑，有些不安地望著她。
𨪜𨪜他奇異的舉止引來曾穎希的疑惑，抬頭瞅著他。
𨪜𨪜「你有男朋友嗎？」梁書平的眸光中掩不住擔憂。
𨪜𨪜望見他的憂慮，曾穎希一凜，有一陣冷意在她心上開道冰冷的傷口，不過她沒讓這瞬間的感受浮上面容，只是漾開笑意，正色凝睇梁書平。
𨪜𨪜「你還記掛著那件事嗎？」她輕笑。「放心，我有男朋友，很要好的男朋友。」
𨪜𨪜「真的？」梁書平原本浮動著憂愁的眼瞳因為這意外的消息瞬間亮了起來，手中端著的水杯險些便要灑出來。
𨪜𨪜望著他喜形於色的模樣，教曾穎希心中充溢難以言喻的異樣情緒。「不騙你，他也來了，就是外頭要買花的那位年輕人。」曾穎希抬手指向花鋪方向，透過落地窗，董尚德手忙腳亂地朝著她揮手致意。
𨪜𨪜梁書平視線調向花鋪方向，謙和地向著董尚德拋去一個微笑。看起來似乎是個不錯的人。長久以來他心裡對曾穎希的那分淡淡的懸念，如今也就能夠放下了。他鬆了口氣，卸下心頭一個擔子。
𨪜𨪜曾穎希的眸光從梁書平身上移往董尚德面容，也朝他送去一個淺淺的笑顏。
第二章
𨪜𨪜我像隧道般孤單。眾為飛離我，
𨪜𨪜夜以它毀滅般的侵襲籠罩我。
𨪜𨪜——《聶魯達·女人的身體》
𨪜𨪜DearD：
𨪜𨪜這是第二天。
𨪜𨪜你好嗎？我相信是的。我猜我對你惡作劇似的告白不過是你生命中一次極小的插曲吧，像是春天時的花粉症，打個噴嚏之後就事過境遷了。喔，不，也許連花粉症也比不上，你甚至連一點異樣的感受也沒有發生。
𨪜𨪜我猜對了吧。我唇畔此時無奈的微笑，我想你一定不瞭解。
𨪜𨪜我過得很不好，陷入一種黑色的絕望之中，四野望去沒有一絲光亮。我就是陷在這種沉重的窒惺，於其間漂浮。胸口彷彿將刺穿的疼痛，但怎麼咳也咳不出來，另外有股針刺般的酸澀扎入鼻腔及眼角，可我卻流不出淚來。
𨪜𨪜所有的情緒全嗆在心口。我該如何向你言說屬於女子最幽微難辨的心緒，因為它連對我自己也是諱莫如深。
𨪜𨪜我用力地深呼吸，深呼吸，可是卻無法把它們從我體內驅除。
𨪜𨪜每想你一次，心口就疼一回。
𨪜𨪜昨夜作了個奇怪的夢。夢中的世界瀕臨毀滅，而自外太空而來的外星生物逐步佔領地球。殘存的人類群聚在一座未被征服的超高大樓中，但是外星戰艦已朝大樓前來。人類唯一可供藏身的僅有遠大樓的地下室。你一揮臂，人群便向著你指引的方向湧去，繞著螺旋形的樓梯狂奔，轉成DNA的模樣。慌亂的人類和失去理智的獸群沒兩樣，驚恐的神色在每人臉上皆是意外的相似，一瞬問分不清某甲和某乙有什麼外貌特徵上的不同。
𨪜𨪜樓梯間轟隆轟隆作響，奔跑的聲音應是像雷響地嗚，可是我什麼也聽不見，只能透過掌間緊握住的扶手來感受那教人心神無主的駭懼。我擠在人潮中不知所措地奔跑，然後被他們淹沒……
𨪜𨪜你和另一位我看不清面容的人在最前頭。
𨪜𨪜我想起有個我最記掛的好友似乎沒跟上這群人，急忙回頭找她，攀登層層扶手，我望不見她，只好黯然放棄重回擁擠的人群裡。
𨪜𨪜抵達第一層避難空間。不知何時擠上最先頭的我驚訝地發覺有座厚實的鋼鑄大門擋在那兒，推開它後，一隻豬只般大小，毛色潤澤閃著瑩瑩黑芒的大老鼠衝撞而來，人群自動分出一線。
𨪜𨪜我仰望頂上半斜而出的透明天窗。天窗外，異星幽浮靜靜滑掠而過，壓下半個空間的陰影。銅褐色艦身緩緩滑行，另外有用艘小艇輕巧地在母艦上下躍動。
𨪜𨪜你決定再往下一層避難地下室前進，此時跟隨的人群減少許多，寥寥落落地跟著你的腳步。我也在其中。這回真的到最底層的空間了，頂上沒有天窗，只有外區的建築結構體和多色管線張牙舞爪地在人頭上盤旋。
𨪜𨪜我瑟縮在角落，靜靜凝視眼前人鼠雜處的光怪陸離場景，那些和人同高的老鼠們還穿著人類的衣物，雜坐人群中。而人類似無所覺。
𨪜𨪜我可以感覺到你，可是我卻看不見你。
𨪜𨪜榮格的學說裡指出夢是人的潛意識和人溝通的方式，只不過它往往採取迂迴曲折的象徵形象來告知一切，所有的象徵物皆有它想表達的意圖。那麼我該如何賦予這夢所意欲傳達的信號意義。它擁有這麼多這麼龐雜的意象，我該如何判讀我的夢？你能教教我嗎？
𨪜𨪜——靜靜流淌的眼淚有若珍珠般美麗，我無法將它們送交你，只能送你滿紙天藍色的淺淺印痕，這是我淚水的顏色。
𨪜𨪜***
𨪜𨪜一月，在所有值得欣喜的事物之下，有某種不可明說的情緒在我心裡蠢蠢欲動，喚作逾越……
𨪜𨪜台灣的氣候以性格來比喻的話，一定是個捉摸不定，而且有時會少一根筋的怪胎。該冷的時候不冷，等到寒流一過境，又是接二連三一個接一個，從人人皆著短袖的氣溫，一夜之間變成教人直想縮在被窩不想動彈的嚴寒。
𨪜𨪜走在街道上，雖然陽光燦燦若流金，但空氣中流竄的冰冷卻不是三言二語就可帶過。近舊歷年時，氣溫寒得教人不得不拉緊衣領。雖然是個難得的晴光亮麗好天，但觸手的是一道道極涼極涼的陽光光束，像透明的冰。
𨪜𨪜部分百貨公司掛起折扣戰，吸引顧客上門。趁著假日曾穎希拉著董尚德陪她逛街，雖然折扣還沒拉低，但她想趁購物征的搶購欲尚未被撩起時便先將自己喜歡的衣物帶回，就算荷包得失血，她還是甘願，只求別陷在人海中便好。
𨪜𨪜她和董尚德提著大包小包印著店號名稱的紙袋，一臉疲憊地推開Theshop的玻璃門。首先迎接他倆的是踩著小碎步而來的貓兒咪咪，它親親熱熱地在曾穎希腳邊磨蹭，然後才是一臉無奈笑意的梁書平。
𨪜𨪜「你們倆衝鋒陷陣回來啦。想必各大百貨今日的營業額不少是你們雙手奉上的銀子。」梁書平替他們斟滿兩杯溫開水，同時打趣地說著。
𨪜𨪜「我們現在不也捧著銀子來獻給你啦。」董尚德嘻嘻笑地回他一句。自從那回來這陪曾穎希吃過一圓飯後，連帶他也成了常客，而且也和梁書平滿聊得來。
𨪜𨪜曾穎希不理會他們的鬥嘴，逞自將咪咪擁人懷裡，以手指梳順它的毛路，它的身上有股淡淡清爽的香精氣味滑入她鼻腔。
𨪜𨪜「對了！書平，我買了東西要給你。」曾穎希急忙從大紙袋中拿出一個小提袋，埋頭裝著一件日制的棉布圍裙，粉粉的嫩橘色，上頭以黃色的毛線繡著兩隻貓兒圖形。
𨪜𨪜「真的是給我的？真謝謝你。」梁書平高興地接過。「你怎麼知道我正想換新的圍裙呢！」
𨪜𨪜「我猜的，因為最近我常看你摸著圍裙上的破洞傷腦筋的模樣，所以就順手挑了一件送你。喜歡嗎？」曾穎希小心翼翼地問著。
𨪜𨪜「你真細心。」梁書平將它疊好收回提袋裡。
𨪜𨪜「細心……」董尚德拉長了嗓音。「這個詞居然會用來形她！她明明是個糊塗丟三落四的迷糊蟲，就連我的生日都會忘，怎麼可能會是個細心人。真正細心體貼的人是我才對！」
𨪜𨪜「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曾穎希抓起咪咪的爪子往董尚德腿上打了一下。
𨪜𨪜「其實我很想問問，穎希和你是怎麼認識的。」梁書平一本正經地望著董尚德。
𨪜𨪜「其實，那是一次很戲劇性的開場。」一提起這事，董尚德興致便高了起來，方纔的疲態一掃而空，眸光射出神采。「我和一組工作人員在新光三越站前廣場拍一個廣告外景，模特兒站在廣場中央依劇本演出，而我一時興起就親自拿著收音麥克風小心翼翼地攝取他們的聲音，沒想到穎希從捷運站走上來，看我們在拍攝，」一時興起就走過來，一個陰錯陽差，她就踩上我的腳。我連個喘氣聲都不能出，那種椎心之痛可不是幾個字可以形容，一直到導演喊卡，我才能出聲請她移開她的鞋跟。」
𨪜𨪜「OK，OK，那真的很糗，我只顧著看導演掌鏡，和演員臉上的神情，壓根沒注意到我踩著他的腳。」曾穎希舉雙手投降。「後來為了賠罪，我請他吃飯，就這麼認識了。」
𨪜𨪜其實曾穎希隱藏心裡沒說出口的是，那一天當董尚德出聲喚她時，她一時被日頭迷昏了眼，瞬間將董尚德和一個模糊的幻像疊合在一起，一段久遠的記憶突然間從近乎遺忘的角落躍出，一若當年鮮明，像是一縷看不見摸不著散不去的香氣於記憶底層繚繞，無形無影，久久不去，空餘一絲馨香。
𨪜𨪜董尚德揚起眉毛，笑意於臉龐上漾開。「我有時覺得，那一腳真是神來一腳，讓我能夠碰見穎希。全台北滿坑滿谷的人，可是我居然有機運能被她踩到，這不是緣分，是什麼！」
𨪜𨪜「真教人欣羨。」梁書平也跟著笑開來。「我真為她感到高興。」
𨪜𨪜曾穎希默不作聲，只是將懷裡的貓兒摟得更緊，臉頰在它頭頂摩裟，在它敏銳的耳朵畔低聲喃喃自語，惹來貓兒咪嗚地抗議聲。「你不相信嗎？貓兒，我真羨慕你呵……」曾穎希在它頰畔親了一下。
𨪜𨪜「穎希，你對貓兒說什麼悄悄話啊？」董尚德沒心機地問道。
𨪜𨪜不過，曾穎希只是輕輕笑了笑。
𨪜𨪜突然間門上懸的銅鈴聲「當當」響起，同時傳來一個興奮的女子嗓音，一個窕窈身影搶至他們桌畔。來人是一名擁有一頭挑染些許酒紅色而且卷髮及肩的女子，她一雙靈動眼瞳漾著笑意，身高約莫160公分，蹬著一雙棕色高跟長靴使得她更顯修長，而且舉手投足自成一股吸引人的神采，就好像一陣朱紅色的火焰。
𨪜𨪜「組長，真巧！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她興高采烈地招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隨她揮動的手而散佈空氣裡，曾穎希和梁書平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她，她也不以為意，熟絡地拋來燦爛笑顏。
𨪜𨪜「是白麝香的香味！」曾穎希和梁書平異口同聲地衝口而出，話一說完，兩人相視而笑。而那女子則訝異地瞅著他倆。
𨪜𨪜「像霧一般朦朧的香味。」曾穎希笑著補充，而梁書平則是同意地點頭。
𨪜𨪜「你們真有默契。連形容詞也一樣。」那像火焰般耀眼的女子頗感意外。
𨪜𨪜「他們是老同學了嘛，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董尚德擺擺手，笑她小題大作。「筱亞，你怎麼會來這兒？」
𨪜𨪜莊筱亞眸光滴溜溜地轉了轉，不回答他的問話，反而掏出名片遞給曾穎希和梁書平，大方地和他們倆握手示好。「我叫莊筱亞，是Daniel的手下，真榮幸認識你們，還請多多指教。如果你們需要廣告商的話，直接撥我的手機號碼就好。交給我們包你滿意。」
𨪜𨪜連名片上都是同樣的香水味。曾穎希將米色的名片於鼻尖前停了一秒，嗅到染在上頭的淡淡香氣，白麝香加金盞花，是上回飄在董尚德身上的微微香氣，是同一個人嗎？她心中暗自揣度著，眸光又望向莊筱亞，同時從莊筱亞面容上又收到燦燦笑意，然而不知是否她過於敏感，她似乎從莊筱亞瞳中發現一絲一閃即逝的異樣情緒，一種帶著坦蕩的挑戰意味，一種在競賽中才會出現在眼神裡的神采。
𨪜𨪜「筱亞，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董尚德捺著性子再問一回，這小女子老愛忽視他身為組長的權威。
𨪜𨪜「每個月一次的市調啊。聽說案主的競爭對手又推出新的菜單，我得去看看，刺探軍情。」莊被亞理所當然地回答。「Spy又要出勤了！」
𨪜𨪜這是他們的工作內容之一，分析客戶對手的能力及實際狀況，好隨時修正行銷策略。而董尚德他們負責的客戶中恰好有一家是連鎖餐飲業，於是他們小組的人便擁有客戶提供每個人每月兩千多元的消費支出，用途是實地瞭解對手一個月來是否有什麼新的產品或是銷售狀況有什麼改變。同時還得趁服務生不注意時將店裡的菜單夾帶出場。
𨪜𨪜「聽說時時樂推出新的產品，我們有必要去瞭解一下呀。」莊筱亞舉起握在手中的傳單。
𨪜𨪜「那就去啊。」董尚德正經八百地瞅著她，這有什麼好宣傳的嗎？去做就是了。
𨪜𨪜「可是我這個月的額度用完了，不能再報公帳。」莊筱亞無辜地眨眨眼睫。「前天請客時用光了。」
𨪜𨪜「看來她是有求於你了。」曾穎希以手肘輕輕撞了下董尚德的手臂。
𨪜𨪜「而且他們印了新的一整本的menu，我一個人拿不回來。」莊筱亞雙手合十祈禱似地凝睇著董尚德。她吃定董尚德無法對工作撒手不管。
𨪜𨪜「去吧，我自己回去就好了。」曾穎希拍拍他的手，要他以工作為重。
𨪜𨪜董尚德沉重地作出決定，肩膀重重地垮下來，本以為能和女朋友共進午餐，沒想到卻得去刺探敵情，天底下還有更悲慘的事嗎？「好吧，筱亞，我跟你去。」
𨪜𨪜莊筱亞聞言明顯的歡愉躍上面容，臉龐上煥出光采，猛力勾住董尚德的臂彎就往外跑去。這舉止讓其他兩人忍俊不住，輕輕笑開來。腳一跨出店們，莊筱亞以眼角餘光瞄了瞄曾穎希的神情，拉拉董尚德衣袖。
𨪜𨪜「你女朋友這麼放心啊！」她低聲問道。
𨪜𨪜「有什麼好不放心的。」董尚德一頭霧水。
𨪜𨪜是不是男人都是頭腦簡單的單細胞生物，連她的弦外之音都聽不出來！莊筱亞輕啐。另外還有一件事也教她介意，就是在曾穎希和那個店長似乎有某種奇怪的感覺存在，也許是她多心，不過女人的第六感和聯想力是特別靈敏，尤其是戀愛中的女人。但她從曾穎希身上找不著這特殊成分，她……她太篤定了。
𨪜𨪜Theshop裡，梁書平瞅著神色自若的曾穎希，半晌後才開口：「你不擔心嗎？」
𨪜𨪜「擔心什麼？」曾穎希反問。
𨪜𨪜「你不覺得方纔那位莊小姐對尚德似乎熱情的過分？」梁書平想引發曾穎希的危機意識，然而曾穎希的反應似乎很不給他面子。
𨪜𨪜「有什麼好擔心呢？」曾穎希笑得極輕極淺。
𨪜𨪜生命是一鍋熱騰騰的濃湯，我們如同在其間被排和的食料，順著液體流動起伏，我們相遇，然後分離；沒有人能明確說出，這對我們自身造成何種影響。
𨪜𨪜凌晨一點。沒有人能正確指出人類到底該不該早早上床，只不過夜貓子逐漸增多是不爭的事實。在這個時間數算全世界，不，是全台北有多少人醒著是件困難的工作。
𨪜𨪜永康街信義路那兒三三兩兩偶有夜歸人的車次滑掠，明亮的金色車燈畫破暗灰色路面，然後輕輕消失。站立兩旁的水泥建築幾盞未熄的燈是墜落人間的星子，靜靜等待晚歸的家人。
𨪜𨪜瑩白色的街燈把人的影子拖得好長好長，在地面畫出不諧調的圖案，有時這奇怪的圖形嚇著未眠的狗兒，教它不自由主放聲狂吠，然後招來二樓以上住戶的喝斥。某些時候在半夜聽見這種叫罵聲，反而會教人覺得溫暖，因為——發覺到有其他人還醒著的感覺真好，有人真好……這句滿足的歎息會教一個寂寞的人從唇角綻出幸福的微笑。
𨪜𨪜莊筱亞正跳著踩踏自己的影子，以一種不屬於她現有年齡的稚氣跳動著，她向前躍出一步，影子也以同等距離遠離她，這時她口中會滑出輕盈的笑聲，鈴擋似地飄在夜色裡。
𨪜𨪜董尚德一步一步地跟在她後頭，看著她露出孩子般的模樣。有時他會為莊筱亞不經意流露出的天真而迷惑，在她身上似乎找不著現實世界對她的影響，面對工作時她可以精明練達不輸給任何一位老資格的同事。然而脫離那情境，她所呈現的卻多半是一種孩子般的天真而且單純，直來直往，有話直說，任何情緒從不加以掩飾。
𨪜𨪜反觀自己也不過大她七個寒暑，可是卻已顯老態——對外界有時糟糕地無動於衷，所有的價值觀僅存——這件事對自己能否帶來利益，方出社會時那種沛然的熱情早不復見。
𨪜𨪜彼此間的差異存在於何處？是年齡的因素使然嗎？董尚德陷入迷思裡。
𨪜𨪜巷子口有個景象吸引莊筱亞的視線。有對該是夫妻的男女正待在那兒，那婦人衣衫凌亂低著頭微微發顫，那男人衣著不整可比一顆鹹菜，滿佈皺痕，他正叨念著什麼似的，而那婦人發顫程度則隨著男人含糊不清的口語而加劇。
𨪜𨪜莊筱亞緩下步子朝著自家門走去，而董尚德因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有察覺她的轉變，只不過盡一個男伴的責任送晚歸的她回家。到了她家門口，莊筱亞掏出鎖匙，但在轉動門把時遲疑不決，這奇異的舉止教董尚德大惑不解，納悶地望著她。
𨪜𨪜「不行！我一定得回去看看。」莊筱亞沒頭沒腦地蹦出這句話，然後便快步走回來時的路。董尚德一頭霧水地跟上。
𨪜𨪜巷口的夫婦似乎沒好轉的跡象，那頭髮凌亂的婦人此刻正半跪於柏油路面上，雙手抱頭像在防衛自己免於受傷害；那男人則大聲咆哮，一手抓住她蓬鬆的亂髮，另一手不停地揮動，險險地擦過那婦人的臉面。
𨪜𨪜莊筱亞見狀一把火起，冷著臉自手提袋理拿出手機，不加思索地按下三個數字，對著接通電話的人拋出一句話：「喂，我姓莊。是，你可以稱我莊小姐。我要報案。這裡是永康街和信義路的交叉口，這裡現在正發生家庭暴力事件……一個男的正在毒打他太太，麻煩馬上派人來處理……是的，就在永康街靠近信義路的這條巷子。請快點派人來，不然就怕來不及了。謝謝。」
𨪜𨪜她「啪啦」一聲合上手機蓋子丟人袋子裡，一回頭便看見董尚德莞爾的笑容，一挑眉回應他的視線。「我如果不做點事的話，就不能消氣。我生平最恨欺負女人的懦夫，一定要給他一個難忘的教訓才行。教他知道做人該有的分寸。這就是我的原則。」莊筱亞朝著他拋來大義凜然的笑，雖然街燈黯淡，但她的笑顏燦爛得像夏日正午時分的陽光。
𨪜𨪜望著她的笑顏，董尚德心裡突然間有個東西裂開了一角，「匡啷」一聲掉落，於體內泛出陣陣波動，掀起微微的異樣感受。有一種說不清講不明的情緒如蟄驚後漸次甦醒的生命般冒出了小芽，萌芽時還帶著柔軟的刺戳進心口。
第三章
𨪜𨪜愛情是一座瘋狂城市，
𨪜𨪜門廊上擠滿了面色慘白的人們。
𨪜𨪜——《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71》
𨪜𨪜DearD：
𨪜𨪜從開始至結束甚而持續到現在，我依舊不停檢視自己為何戀上你的緣由。
𨪜𨪜然而箇中原因，我遲遲不能理出頭緒。我從我夢惺，從我的偏好執著，從我的生命經驗甚而是人生觀，想找出些微蛛絲馬跡，不過真相仍舊混沌不明，暖昧難測。
𨪜𨪜每逢這個時候，我便問自己，愛情需要理由嗎？
𨪜𨪜愛情不需要理由。它的發生或許只是一句話，一個聲音，一種氣味，一次視線交會，一回指尖不經意地碰觸，一抹淡淡的笑容，於是愛情便在心裡無法扼抑不可收拾。
𨪜𨪜問它理由，它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像問人為什麼下雨天就會跟著憂鬱，為什麼怕黑，為什麼討厭某個人就像討厭蟑螂一樣，說不出為什麼。
𨪜𨪜為什麼戀上你？這問題就如同問我自己為何癡戀藍色一樣，沒有任何理由。不需要理由。
𨪜𨪜重視你的心情，從第一眼見到你時便在心裡埋下種子，隨著時間而滋長而更生在心裡渴求伴侶的角落，多刺的莖條勒痛心臟，幾乎因此而窒怠。
𨪜𨪜我以見到你的日子來記憶四年歲月，生活只有兩種分別，你和沒有你。天氣或是其他只是無謂的配角。明明意識到自己心情，卻因為膽怯而不敢開口。為什麼？因為害怕面對之後的現實我無法掌握，害怕因為一句話便識破這美好的幻象，即使它令我心口疼痛，但痛楚中帶著微微的甜美。
𨪜𨪜自虐嗎？或許吧。然而自虐也需要極大的勇氣。
𨪜𨪜喜歡你不需要任何理由，戀上你只是一種感覺。愛情只是一種感覺。
𨪜𨪜今天是第七天，我已經平靜，你毋須害怕我會做出對自己不利的事。我會善待自己。
𨪜𨪜——愛情，讓人勇敢，尤其是女人。
𨪜𨪜＠＠＠
𨪜𨪜週末的午後，公館那兒聚集了滿滿的人潮來逛街，而來的人多半是學生，趁著沒課的週末，就到這兒來和人擠在一起，壓壓馬路聊聊天，也許在大人眼裡是件虛擲光陰的無聊舉動，可在他們心裡，這樣子的行為有說不出的快樂。
𨪜𨪜無所事事，本身就是一種快樂。
𨪜𨪜偷得半日閒空的梁書平一個人晃至誠品在台大對面的分店，裡頭的人今天倒是有些擁擠，不過愛逛書店的人自有規矩，就算人多也不吵便是，安安靜靜地在自己興趣的書前一頁頁仔細地翻著。
𨪜𨪜他沿著樓梯緩緩步下，同時看看這個月誠品書店在樓梯間的展示有什麼變化。誠品裡頭深褐色的基本色調一如往常教他感到安適自在。梁書平常惦念著，如果經濟能力許可，他也要在自己的書房裡用原本書架，讓樸實的原木陪他一室書香。
𨪜𨪜繞過一排書架，他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曾穎希正在他斜前方翻著書，從她專注的神情看來，想必是她喜歡的作品類型。梁書平唇畔滑出淺淺笑意，能在書店裡碰見志同道合的友人不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他無聲地接近她，輕輕在她肩上拍了下。
𨪜𨪜曾穎希冷不防被他這麼一拍，手裡的書本險些掉落，幸虧梁書平眼明手快，在它摔至地板前接住它。
𨪜𨪜「是你？」曾穎希語音中沒有惱怒，她只是有些無奈地瞅著他。
𨪜𨪜「抱歉抱歉！我只是想開個小玩笑。」梁書平無辜地聳聳肩，他真的沒一丁點惡意，沒料到曾穎希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𨪜𨪜「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曾穎希接過他手裡的書本。「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𨪜𨪜梁書平聳聳肩。「方纔和老師約了見面，聚餐後便走來這逛逛了。」「《看不見的城市》，」梁書平念出那書名。「卡爾維諾的作品，你不是大學時就讀過了？」
𨪜𨪜「是呀。」曾穎希以指尖撫過書皮。「可是一看見它，忍不住又拿起來翻動，我真的很喜歡這本書。」
𨪜𨪜「近來都讀些什麼書呢？」梁書平輕輕問道，同時目光於書架上巡梭，偶爾停留於某本書名之上。
𨪜𨪜曾穎希歪著頭想，眼神中露出煩惱。「很雜呢，什麼都看。而被內容感動的則是讀著余秋雨作品的時候。」
𨪜𨪜「是《霜冷長河》這部作品對吧。」梁書平接腔。「書中的文字和描寫的情境讓我有種被震動的感覺。」
𨪜𨪜「是啊，大家就是大家，功力有其不凡之處。」曾穎希心有同感地點頭。
𨪜𨪜梁書平左右張望，似乎尋找某個東西卻遍尋不著，曾穎希納悶地看著他，想知道他在玩什麼把戲。
𨪜𨪜「你只有一個人嗎？尚德沒陪著你嗎？」梁書平總算點出他的疑惑。身為男朋友的董尚德怎麼沒盡到護花使者的任務！
𨪜𨪜曾穎希輕笑。「尚德他不怎麼喜歡待在書店裡，他常常在嘴邊念著，『書店裡的書、記載的事都是固定的，用冷冰冰的鉛塊打在紙上，而他們做廣告的需要的是活的，會動的，隨時隨地都不停變化的東西，與其逛書店，他寧願坐在馬路邊看人。』」她聳聳肩，不予置評。
𨪜𨪜「看人？」梁書平不太明白董尚德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
𨪜𨪜「他認為廣告是和人生活息息相關的作品，若要能打動人心，一定得和人的真實經驗有所交集，而他的方法就是不斷地觀察，去感覺他們的心裡想些什麼？他們做些什麼？是什麼原因？」曾穎希回想董尚德之前是怎麼同她解釋的字句。「想想有什麼會讓人感動的情緒。」
𨪜𨪜「他說有時在書店一下午所獲得的知識，還比不上他在麥當勞的廁所裡十分鐘聽見的話題來得實用。」
𨪜𨪜梁書平挑高了眉，仔細聽著曾穎希的話。
𨪜𨪜曾穎希笑笑。「尚德他堅持，廁所對人來說是一個相當特別的地方，雖然是公共場所，但卻又比正式的地方多了一份隱私的安全感，許多不會公開的話題在廁所便十分容易聊起來。」
𨪜𨪜「是這樣子嗎？」梁書平語氣裡帶著疑惑。
𨪜𨪜「是啊，現在他手中有個新產品的案子，銷售對像鎖定是十多歲的學生群，他希望廣告訴求能在青少年間掀起一陣流行旋風，因此想瞭解目前的小孩子們是怎麼思考事情，他們流行次文化是什麼？」曾穎希將手中的書放回架上。「看看他們，說不定就有意外的靈感突然湧現！而他有回在速食店洗手間裡因為小孩子的一句話引發他的靈感，從此每當他想找些不同的創意時，他就會故意待在速食店的洗手間。」
𨪜𨪜「真想不到還有這種找靈感的方式。」梁書平嘖嘖稱奇。「那他現在呢？」
𨪜𨪜「他現在正和莊筱亞兩個人在麥當勞裡玩著『竊聽』的遊戲呢。」曾穎希淡淡地說著。
𨪜𨪜「你不陪他嗎？」
𨪜𨪜曾穎希搖頭，拾起地面上的背包。「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或許是中文系的天性吧，我喜歡這種被書本包圍的感覺，古樸的原木書架，一本本的書本，在空氣中微微飄蕩的紙張和鉛字的氣味，讓我很自在，就好像回到子宮裡，泅游在溫暖的羊水當中。在這裡我可以找到我所需要的安全感。」
𨪜𨪜「你依戀這種感覺？難道尚德沒能夠給你你需要的安全感？」梁書平忍不住問著。
𨪜𨪜「這是根源自靈魂深處的天性。沒法子救。」曾穎希笑得極輕極淺。
𨪜𨪜「從沒想過你對書本文字有這種情感。」梁書平這句話是發自內心而來的。
𨪜𨪜曾穎希聞言，瞳光一黯，靜靜地望了他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唇畔滑出一縷帶著無奈的笑意。
𨪜𨪜「你從不曾瞭解我……」
𨪜𨪜話音未落，曾穎希便轉身抬價而上，再也不曾回首。而梁書平則被她最後一句話中隱含的哀傷而大惑不解，愣愣地凝視她消失在轉角處的背影。
𨪜𨪜曾穎希將手中選購的書本交給服務員結帳，完成一回商業交易機械式的行為。店員則極有禮地將找回的零錢交予她，而在此時，笑容甜美的女店員發覺有滴水沫掉落於印有誠品書店圖樣的紙袋上，她訝異地將視線投向曾穎希。
𨪜𨪜「小姐，你還好嗎？」她聲音中帶著關心。
𨪜𨪜曾穎希若無其事地以手指揩去那行水痕，回給她一個輕鬆的笑顏。「沒事，我只是突然間想起一件難過的事。」
𨪜𨪜「祝你盡快走出往事的陰影，畢竟人生還是很美好的。」那有著甜甜蘋果臉的女孩真心地為她打氣。
𨪜𨪜曾穎希以淺淺的笑意回報她，互道珍重後，她便轉身走出門口，一推開門便見到董尚德倚著路邊的摩托車等她，臉上得意的笑容顯示他心有所獲，八成是找到什麼教人眼睛一亮的靈感來源了。望見他的笑臉，曾穎希像是溺水的人找到浮木似的，箭步上前，整個人投進了董尚德的懷裡，緊緊地環住他的頸項，那模樣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差點教董尚德喘不過氣來。
𨪜𨪜「穎希，你怎麼了？」他好不容易才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問道。
𨪜𨪜曾穎希並不答話，只是一逕搖著頭，而董尚德著不見的是她嬌好的臉龐上早佈滿了晶瑩剔透的淚痕……
𨪜𨪜誠品書店裡的梁書平放棄推開玻璃門的意圖，收回搭在門把上的手。追著曾穎希上樓的他只來得及看見她投入董尚德懷裡的情景。
𨪜𨪜他輕輕歎口氣，轉身走離，握著一張紙箋的手收入口袋裡，這是他從曾穎希掉落書本的地點撿起的紙箋，從筆跡他判斷應是曾穎希的東西。原本想送還給她，不過看她和董尚德甜蜜的場面，他決定還是別去湊熱鬧好。然而一段時間後，敵不住好奇的天性，他還是將紙箋攤開來看：
𨪜𨪜我如是等著你，彷彿一間孤寂的屋子，
𨪜𨪜等到你願意再次見我並活在我心中。
𨪜𨪜在等候中，我的窗子一直病著。
𨪜𨪜——《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65》
𨪜𨪜DearD：
𨪜𨪜某些時候我渴望著寫，認為書寫的過程中，能夠滿足、填補某些空洞，那些逼得我感到無可言喻的空虛、寂寞以及懼怕。然而我卻又厭倦於目前所習於的書寫模式，那些持續不斷的虛構編造過程……
𨪜𨪜讀著螢光幕上那些淺薄文字，突然間教我感到反胃。這不是我寄情文字的理由！翻閱欽慕的作家的作品時，腦中霎時閃過的閃電般的喜悅，我明白，那就是我想要的。一種至高無上的滿足，這滿足感建立於在那一刻同你立於同樣的平面之上，與你同行，在一個相同的平面之上。你可知我流連文字的症狀始於何時？始於與你相識那一刻。我暗自希冀借由閱讀及書寫的過程拉近你和我之間的距離。這才是我依戀文字的主要理由。
𨪜𨪜環顧四周，這裡充斥你所喜愛的物品，你所偏好的文類，你欣賞的作家，彷彿你存在於四周，而我在這兒等著你，看著你，你閱讀文字而我讀著你……
𨪜𨪜然而我總在這個時候不可避免地想起，想起那橫亙於你我之間遇不可及的距離……多麼熟悉的微痛呵，這橫亙於你我之間又遠又近的悲傷。就用一首詩來紀念它吧。
𨪜𨪜二000世紀初誠品
𨪜𨪜***
𨪜𨪜除夕前一夜，曾穎希依然在Theshop度過。反正獨身的她高興待在那兒都沒人干涉。她現在三餐中就有兩頓窩在梁書平那兒解決，今夜也不例外。無視於外頭趕辦年貨的氣氛，她還是抱著一疊稿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透過玻璃窗的鏡影凝瞄站在吧檯那兒工作的梁書平。
𨪜𨪜梁書平正替林蔚綠的咖啡上裝飾巧克力花樣，同時還得充當垃圾桶聽她抱怨模特兒工作上的麻煩。
𨪜𨪜曾穎希將視線調回趴在她面前的貓兒，它正百無聊賴地晃動著自己的尾尖，朝著曾穎希咽叫一聲，抗議她都不理會它的存在。曾穎希微微扯動唇角，扶扶鏡架，拈起一枝筆點點它的鼻尖。
𨪜𨪜「貓兒啊，你明白我心裡放不下的事，對吧。」她對著它的臉吹去一口氣，看見它閉上眼兒的模樣笑了起來。
𨪜𨪜她遞去一張紙片，而咪咪則毫不客氣地以爪子按住那紙片。
𨪜𨪜「我真羨慕你，小貓兒。」她雙手環住咪咪前腳下邊將它摟在懷裡，把鼻尖埋在貓兒的毛皮間。「你身上有我最喜歡的味道……」一行水光悄悄地從她眼角滑下，滲入咪咪的毛裡，靜靜消逝。
𨪜𨪜「有時真不知道咪咪是你的貓還是我的貓兒，你比我還疼它。」梁書平捧著一壺玫瑰花茶坐下。
𨪜𨪜「因為我和它心靈相通，合得來嘛。」曾穎希抬頭看他，淡淡笑著，以眼鏡技巧性地遮去些微淚光。
𨪜𨪜「我真想問問你，你自己不開火嗎？每天都來我這兒報到。」他在曾穎希杯裡斟滿淡紅色茶湯。
𨪜𨪜「反正從大學到現在，你的手藝一直都很棒，我索性就在這兒解決民生問題嘍。雙手奉上銀子給你不好嗎？」曾穎希頑皮地說道，抓起咪咪的前腳在空氣中抓了幾抓，做出招財貓兒模樣。
𨪜𨪜梁書平無奈地橫她一眼。
𨪜𨪜「對了，我想在情人節特集裡放一個部分專討論失戀心情，你幫我寫一段文稿好不好？」曾穎希突然一反輕佻神色，眨動眼睫做出誠懇實在的模樣凝望著他。「大概寫三至四則短詩讓我可以安插在裡頭。」
𨪜𨪜梁書平略感詫異。「你自己寫不就好了。」
𨪜𨪜「拜託啦，你也知道詩不是我擅長的部分，為了老同學，你就動動筆寫一下啦；不會虧待你的。」
𨪜𨪜見她雙手合十的模樣，梁書平也就不推辭，莫可奈何地歎口氣。
𨪜𨪜「可是，情人節的專題裡為什麼要放失戀的心情在其中？不奇怪嗎？」梁書平伸手撫摸貓兒。
𨪜𨪜「有人快樂，自然也有人孤獨度日，所以我想平衡一下，特別是在這種值得紀念的日子裡，寂寞的人會更傷感，而這種心情也需要發洩出來，悶久會成病的。」曾穎希輕吸杯中溫熱的茶汁。
𨪜𨪜「有收到稿件嗎？」梁書平再問。
𨪜𨪜「當然，多得很，證明失戀的人多得跟什麼似的。」曾穎希放下手中的杯子。「而且有三分之一的稿子都會扯到目前最紅的句子……」
𨪜𨪜「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而你不知道我愛你。」梁書平接腔。
𨪜𨪜「是啊，我站在你面前，而你不知道我愛你……多慘烈啊，所以我們更不能忽視他們的聲音啊。」曾穎希說得彷彿自己是耶穌基督來拯救世界似的偉大。
𨪜𨪜「什麼時候要？」
𨪜𨪜「我得和你多協調才行，因為我想針對選出來的稿子來做區隔，約三至四篇成一小單元，搭配一個小文案。」她又吸了一口茶湯。「嘿嘿，從下回開始，我就不光來吃飯而已，是為了工作。」
𨪜𨪜「哦，你大過年有什麼計劃？」
𨪜𨪜「回老家嘍。」曾穎希說出她極為貧乏的年節安排。「待會就搭南下夜車回去。你呢？待在台北。」
𨪜𨪜梁書平笑而不答，惹來曾穎希不滿的眸光。
𨪜𨪜「我可能初二或初三才回去和家人吃團圓飯。」他伸手將咪咪攬回自己懷裡。
𨪜𨪜「這麼愛台北啊，連過年也不回家。」曾穎希不表贊同地皺起眉頭。
𨪜𨪜「你不喜歡台北？」梁書平故作驚奇的模樣……
𨪜𨪜曾穎希聞言搖了搖頭。「不，我不喜歡這個城市，甚至帶了點恨意……」她頓了頓，瞟了梁書平一眼，隨即收攝眸光轉向杯緣緩緩逸出的淡白煙氣，語氣轉為飄渺。「可是它卻又因為一個極私人的理由而美麗起來，在心上凝成一個傷口痛著，可是又隱約浮動著純淨的流光，我不愛這座城市，可又放不下它。」
𨪜𨪜「有這麼嚴重嗎？」梁書平打趣地說道，刻意模仿某位政治人物說話。
𨪜𨪜曾穎希輕笑，看看手錶上的時間。「我得先去車站，先走一步嘍。」
𨪜𨪜「我幫你叫車。」梁書平幫她提起桌下的行李，送曾穎希走出店門。
𨪜𨪜墨藍夜色裡，霓虹燈綵在梁書平輪廓上圈出了一道淡淡微芒，毛毛的像是棉紙撕出的線條，凝瞄梁書平替她叫車的側臉，曾穎希心上泛起懷念的悸動，沒來由地抓住他袖子，這舉動引來梁書平莫名其妙的目光。
𨪜𨪜「你真不打算談戀愛嗎？」曾穎希沒頭沒腦地問道，一雙眼瞳直望進他的眼睛裡。
𨪜𨪜梁書平反手握住她的手心。「穎希，我……」
𨪜𨪜「算了，跟我也沒什麼關係。」曾穎希揮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她也明白臉上的笑十分勉強。
𨪜𨪜「我也不想知道。這是個人隱私，我不該干涉。」她聳了聳肩，向他點了點頭，便鑽入計程車裡。
𨪜𨪜「火車站。謝謝。」曾穎希揚起眸光，不意外從正前方後視鏡裡看見淌著淚光的自己。
第四章
𨪜𨪜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
𨪜𨪜而是我站在你面前而你不知道我愛你。
𨪜𨪜DearD：
𨪜𨪜何謂距離？相戀的人靠得再近也嫌遠，仇人則離得再遠也嫌不夠，單相思的人距離近或遠，心裡面的感受皆是甜蜜痛楚各半，就像一柄雙刃的劍無時無刻不停喋傷心靈。這病並不是分開計算：見到你時喜悅，和你分離時則是悲傷。它沒這麼簡單就放過一顆脆弱的心，它往往在你覺得欣然時疊上一層尖銳的哀愁，突加其來的痛楚教你連呼喊都來不及出口，冷冷地提醒你現實的處境，教你從高高的雲端一口氣摔在冰原之上，跌得粉身碎骨。
𨪜𨪜我曾不停地陷在這折磨的黑夜中。最傷我心神的則是畢旅那十天環島行。你還記得那十天的旅程嗎？
𨪜𨪜四年來我以你作為計算日子的單位，因此能不能見到你便決定我那一日心情高低，而那十天意味著我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一開始，我的確是快樂的，然而第一個晚上我便察覺自己傻氣的天真。
𨪜𨪜坐在小木屋前的樓梯扶手上，我注視著你所在的那一棟。接近與不能接近同樣傷神。
𨪜𨪜無可避免地，眼淚又不聽使喚地浮動在眼眶裡。一陣強烈的寂寞和哀傷重重地席捲我的心靈，我深刻地體會何謂咫尺天涯。我們接近的程度只要我伸出手便能撫觸你，然而橫桓你我之間教我絕望的無形的距離，該怎麼說好呢？遠在二十萬光年之外。
𨪜𨪜那十天我總是呆呆地凝望著，凝望著你的背影。看見了卻摸不著，我隔著一步遠的距離凝視你，而體內漫溢橫無涯際的空洞寒冷，為何寒冷，因為寂寞，寂寞使我寒冷。從沒想過原本期待的快樂旅行卻演變成十天的痛苦，只能望著你而不能感受你的溫度，只能看著你而不能接近你，這次旅行真是場惡夢。
𨪜𨪜途經花蓮，東部淨土。算來是第三回落腳此地。第一回以朝聖般的心情惶恐地踏上這塊土地，只為了去接觸你的過去，呼吸你呼吸過的氣息．可惜連日陰雨使一切混沌不明。第二回燦爛的陽光則又迷眩我的視線，看不清我想尋找的痕跡。第三回，這一回，我卻又在半夢半醒間錯失一窺你幼時居所的機緣。
𨪜𨪜錯過，我總是在錯過。我伸出的手，碰觸到的只是虛空。你可知曉，翌立你後方的我得花多大的力氣制止自己．不教激昂的情緒將自我淹沒，親手毀壞我一直精心維護的界限。幸好，那十天已成為記憶。只是當回想起時，彼時心口的疼痛又於胸中狂肆漫溢。
𨪜𨪜——說與不說之間，我徘徊，我遊走在失衡邊緣。
𨪜𨪜***
𨪜𨪜人間四月天，告訴我你自樹梢上見到什麼，許下什麼願望？是否和我一樣？許一個不可知的未來嗎？我笑了笑，然後走開。
𨪜𨪜林徵音說「你是愛，你是暖，你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四月，是個極美好的季節，擁有春季最美好的時光。一到四月，第一個想起的便是教人心情舒爽的春假，雖然這對學生較有影響，可是一想到名正言順地可以休息一段時間，只要是人，都會興奮的。
𨪜𨪜然而這條定律對林如冰來說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此刻她正和曾穎希兩人在Theshop進行秘密約會，從早上八點開始，直到正午時分，這約會還繼續著。
𨪜𨪜林如冰苦著一張臉瞅著坐她對面的曾穎希，後者正好整以暇地捧著榮格的書聚精會神地讀著，林如冰賭氣地撇撇嘴角。
𨪜𨪜曾穎希從眼角餘光瞄見她異樣的表情，唇畔滑出一縷笑意，扶扶眼鏡，放下手裡的書。「寫完了？」
𨪜𨪜林如冰喪氣地低下頭，拾起鋼筆無意義地在稿紙上畫著。「還要三千字，真是！我幹嘛接下這個連載工作啊。」
𨪜𨪜「因為你是暢銷作家啊！」端著餐點來的梁書平和曾穎希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這問題。
𨪜𨪜林如冰則老大不高興地瞪著他倆。「你們這兩個老同學默契也別好成這樣好不好！拿我取笑。」
𨪜𨪜曾穎希和梁書平相視而笑，根本沒將她的抗議聲放人心裡。連趴在桌下的咪味也不甘寂寞地抑起頭來嚥了一聲，音調裡也帶著笑意。
𨪜𨪜「你好。」
𨪜𨪜突然間一個問好聲插人，曾穎希等三人眸光一偏，見到來人是莊筱亞，她唇畔凝著燦爛的笑望著他們。
𨪜𨪜「我可以坐下嗎？」莊筱亞指著曾穎希身側的空位。
𨪜𨪜曾穎希打量了下桌面上混亂的情況，尷尬地聳聳肩。「不如我和你另外找張桌子吧，她需要一整個空間工作。」
𨪜𨪜莊筱亞點頭，事實上也是如此，看樣子一整張桌面給林如冰用都不夠，何況還要加人她。於是便同曾穎希在隔鄰的桌坐下，梁書平也送來一杯檸檬水。
𨪜𨪜莊筱亞輕吸一口涼水，眼光則巡梭於梁書平及曾穎希問，她的眸光滴溜溜地轉著，曾穎希則疑惑地瞅著她。
𨪜𨪜「莊小姐，你怎麼會來這兒呢？如果沒記錯的話，你家離這兒有段距離。」
𨪜𨪜莊筱亞放下水杯。」你喊我筱亞就好了，我今天只是想出來走走，誰知就走來了，又這麼剛巧碰見你在。」
𨪜𨪜「待這麼久還不都因為稿子的事，今天再拿不到林小姐的稿子，雜誌社就得開天窗，我只好和作者抗戰到底了。」曾穎希佯作無奈，然而眼眸裡漾著笑。
𨪜𨪜莊筱亞打量著眼前的曾穎希，她今天薄施脂粉，穿著白色襯衫，藍色牛仔褲及運動鞋，十分休閒式的打扮，兩隻袖子捲起，而早先俐落的短髮不知不覺間已蓄至肩膀上。細細的鏡架架在鼻樑上頭，書卷氣十分濃厚，出社會已不算短的她，學生味道依然濃厚，活像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想必也因為這點而吸引董尚德，因他就是喜歡這類型的女子，乾淨的不染塵味。
𨪜𨪜梁書平身手俐落地送來她所點的輕點，而曾穎希沒和她聊上幾句又回頭去督促林如冰的進度，然後再回來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聊得多半是莊筱亞工作上的事。
𨪜𨪜莊筱亞耳邊除了音樂聲外還隱隱有林如冰寫稿時筆尖勾動紙面的沙沙聲，她優雅地舉起水杯喝著檸檬水，洗去口中的油膩感，眼光偷偷瞄向曾穎希和林如冰，後者正低頭苦寫，而說要監督她的編輯大人則單手支顎發呆，眼神中隱隱浮動些微她能夠解釋為一種喚作『哀傷』的情緒。
𨪜𨪜莊筱亞順著她視線望去，目光終止於梁書平身上，於是莊筱亞收回自己窺伺的目光，回到自己的瓷盤上。
𨪜𨪜「莊小姐午餐還滿意嗎？」梁書平送來附餐飲品，同時收回她面前的瓷盤。
𨪜𨪜莊筱亞噗哧笑出聲來，引來他們的疑惑目光，她連忙掩住自己的口，遞出歉意的目光。
𨪜𨪜「對不起，我只是覺得穎希和老闆的默契也大好了，連今天穿的衣服也都很相似。」她正正神色。
𨪜𨪜曾穎希和梁書平面面相覷，隨後亦笑開來。梁書平今日也是白襯衫加藍牛仔褲，同時兩隻袖子也是為了工作方便而捲至手肘。
𨪜𨪜其實這種事也常發生的。」梁書平拉拉自己的上衣。「以前唸書時，我和穎希就常出現類似的打扮，同時穿著社團衣服或是班服甚或是配色相似的衣服，常有的。」他說完便又走回吧檯。
𨪜𨪜「是啊！那個時候我自己會愣了愣，想著怎麼會這麼巧呢！」曾穎希接口。「不過後來也就習慣了，穿班服又不怎麼樣，只不過是一件衣服罷了。」，
𨪜𨪜莊筱亞淺淺地笑開來，不再作聲，拈著吸管在杯子裡轉圈圈。
𨪜𨪜曾穎希收攝瞳光，若有所思地膜向一臉平靜的莊筱亞，她的問題有什麼特殊用意嗎？
𨪜𨪜不到一會兒，莊筱亞杯裡的奶茶便見底，她頑皮地叨著吸管，眼裡閃著古靈精怪的火花盯著曾穎希瞧，曾穎希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侷促地挺直背脊。
𨪜𨪜「隨時觀察是以前教授教我們的，要發掘看似平凡中的不平凡處，撞擊出特別的火花。」她刻意壓低噪音。「我一直在注意，你的視線不自覺地便停留在某個固定的方向。」
𨪜𨪜「這……有什麼特殊含意嗎？」曾穎希謹慎地問道。
𨪜𨪜「你的頭髮也留長了？有許什麼願望嗎？然後等實現後再一口氣剪短它。」莊筱亞顧左右而言它，指著曾穎希及肩的髮絲。
𨪜𨪜許願？或許吧……似乎是許了個勇氣還是希冀的願望。曾穎希不自覺以指尖勾動一縷髮絲在指間旋動，視線避開莊筱亞的瞳仁，她自己的第六感正緊張地放聲嘶吼，有危險！但她依然帶點危險的期待。
𨪜𨪜「你愛上Daniel什麼地方？」莊筱亞巧笑倩兮，輕巧地站起身。「或者，你可否想過……」
𨪜𨪜曾穎希心裡一凜，怔怔望著突然止聲的莊筱亞。
𨪜𨪜「你心裡有別人的影子。」莊筱亞的笑意在唇畔凝結，點了下頭後便踩著輕巧的腳步，頭也不回朝吧檯買單去。
𨪜𨪜曾穎希取下眼鏡，歎口長氣，心裡彷彿有根長針硬生生扎人，一陣犀利的微痛，教她不自覺屏氣以緩和那道尖銳疼痛。如同以針刺穿氣球般，她彷彿聽見氣流轟隆炸裂於耳際，掀起血流於耳輪中澎湃巨響……而心底刻意布下的一道迷霧被截破一角，露出一些她刻意掩蓋的思緒。她偏過視線，發覺林如冰停下筆愣愣地望著她瞧。。
𨪜𨪜「如冰姐，你覺得呢？」曾穎希低聲問道。
𨪜𨪜「站在小說家的立場來思考，我要安排內容情節的話，我會這麼寫著——」林如冰以筆尖比著曾穎希鼻尖。「你心裡還有別人的影子。但事實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虛構的故事永遠不等於真實人生。」
𨪜𨪜話一說完林如冰又埋頭苦寫，她可沒那麼多美國時間可以閒聊。而曾穎希則懶懶地摘下鏡架，往後攤坐於椅背上，望向窗外。
𨪜𨪜「別人的影子是嗎……」她喃喃低語。
第五章
𨪜𨪜就在我抬頭注視你名字的時候，
𨪜𨪜你的心忽然為我指引去路。
𨪜𨪜——《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73》
𨪜𨪜DearD：
𨪜𨪜我心上有別人的影子嗎？
𨪜𨪜是的，我心裡一直有個影子盤據在那兒，怎麼驅趕也無濟於事，它堅定地烙印在我心上，時間雖久遠，然卻兀自冒著熱騰騰的煙氣，輪廓鮮明。聰明加你應該明白，就是你，你的影子。
𨪜𨪜下午時我回學校一趟，是為了什麼原因，自己也說不上來。成許是為了讓自己再一次跌入記憶裡。你還記得我們畢業的校園吧，那古樸的紅樓校區，小小的卻稱作大禮堂的小建築。或許是因為週六下午沒課，校區裡安安靜靜，似乎沉睡在夢鄉裡。行政大樓前的菊花兀自笑得開懷。走上階級，視線巡梭於昔日和同窗嬉笑的天井中庭。彼時繫上的課多集於這棟樓宇，固定的午後，老教授著一身藏青長袍的圓圓身影端坐中庭畔的長椅，搖動手裡招扇，清亮瞳光裡望進的想必是張愛玲老上海的時空。
𨪜𨪜偶爾寄情翰墨的博士班老學長會和他交換一句帶著墨香的問候，兩道藏青色影子於是並行迴廊中，周邊的時間也便因此停滯不前。
𨪜𨪜陽光斜映進來，在中庭及迴廊中泛成帶著磚紅色的餘暉，那種暖暖的帶著微醺的亮度，好像又回到幾年前的迷離夢境裡，在視野裡迷漫成寂靜的哀傷。在這裡，稱不上幽長寂深的廣道裡，我們初次相遇，我記得你給我的那抹淺淚笑顏，回身時似又朗笑，在我後方。
𨪜𨪜踏入202教室，斜照的鵝黃色光束自日光大道流入，靠窗那排座位積成滿座光華，明亮而不眩目，教人懷念的幸福。走向靠窗後排的老位子，坐下，霎時回憶洶湧而來，瞬間又回到課堂上，講台上教授語調鏗鏘有力像古代任俠颯爽的女英雄似濤濤不絕，然而我卻被《淮浦鴻烈》惚兮恍兮恍兮議給弄得神智不清……
𨪜𨪜而你的背影沉靜地坐在我斜前方，也許專注於課堂，抑是神遊四方，然而一切的真相，我無法自你背影裡窺見端倪，窺見這則安靜的謎題下隱藏的答案。
𨪜𨪜就如同此刻，似乎我一伸出手便能碰觸到你的背影，朦朧朧的像一片映著淡淡光芒的濛濛霧影。
𨪜𨪜可惜，它不過是個影子。一直都是，從過去呈現在甚或未來。
𨪜𨪜——所謂記憶的溫度，就是眼眶中浮動的淚水的溫度。
𨪜𨪜***
𨪜𨪜空氣中開始晃漾著溫暖的氣味，春和夏的分野從來就不是那麼清晰，只有陽明山上的杜鵑開得張狂能讓人定義：春天到了！但扣掉這項，其實很難劃出一條界限分明的楚河漢界。也許這樣說好了，過了春假之後，夏天也就躲在背後探出頭來向你微笑。
𨪜𨪜曾穎希仁立於Theshop的花鋪前，不時注意腕表上的指針。雖未進人盛夏，但陽光也夠瞧了，她乖乖躲入遮陽篷裡，鼻尖不時摩挲著鮮花的香氣。忙著在花瓣上頭噴上水霧的梁書平亦故意朝她臉頰上噴去水沫，惹來她的抗議聲。
𨪜𨪜「等人嗎？」梁書平邊說邊於花桶中擺人成束濃黃色向日葵。
𨪜𨪜「是啊，尚德約我在這兒吃飯，誰知到現在還沒來。」曾穎希些微懊惱，她不是有耐性的人，不擅等待。
𨪜𨪜梁書平抿唇一笑，他明白曾穎希的個性，撿了枝向日葵給她。「耐心點。瞧，他不就來了，還帶了位嬌客。不過莊小姐怎麼老是跟在尚德身邊呢？」
𨪜𨪜曾穎希聽出他語音中的疑惑，不過她不以為意地搖搖頭。
𨪜𨪜從十字路口奔來的恰是慌忙的董尚德，後頭還跟著莊筱亞，他倆穿過車陣向曾穎希所站的地方而來。董尚德尚未站穩便氣喘吁吁地忙陪禮，而莊筱亞則抓著董尚德衣擺直喘氣。
𨪜𨪜「Daniel你跑得……跑得好快……」莊筱亞的臉頰因奔跑而染上些微紅彩。
𨪜𨪜「莊小姐你也來啦。」梁書平笑吟吟地問道，幫他們三人推開了大門。
𨪜𨪜「是啊，反正我閒在家裡也無聊，打電話找Daniel，剛巧他和穎希有約，所以我也跟來了。」莊筱亞笑得率真。「而且我還打算拐他下午陪我看電影。」
𨪜𨪜「失禮，我可忙得很。」董尚德想也沒想便回絕。「我要陪穎希。」
𨪜𨪜曾穎希不自然地笑笑，右手按上他的肩。「下午我和如冰姐有約，是關於一本新書的事……」
𨪜𨪜董尚德一聽，臉馬上垮下來，不過莊筱亞的眼瞳馬上閃耀欣悅光采，如同兩萬瓦的大燈閃亮。
𨪜𨪜「先進來吧。」梁書平遠遠地招呼，他已幫他們整理好桌子就等著他們三人了。
𨪜𨪜三人一坐下後，莊筱亞像發現新大陸似地露出興奮的笑臉，其他人則疑惑地瞅著她，莊筱亞眸光來回於曾穎希及梁書平間。
𨪜𨪜「Daniel你看，穎希和老闆今兒個衣服的顏色真像！」她指著曾穎希和梁書平衣色。
𨪜𨪜梁書平看看曾穎希，她今天衣著配色是淺灰色棉上衣搭深色長褲，反觀自己也是同樣的顏色，連靴子也是同一色系，兩人不得不再次覺得巧合得教人驚奇。
𨪜𨪜「這是幾萬分之一的機率啊！」莊筱亞十分驚喜地開口。「再看看Daniel和我，今天穿的同樣是黑色套裝，像不像一對情侶，而穎希和店老闆兩個像不像另一對情侶。這麼一來，在場的就有兩對新情人咬！」
𨪜𨪜一時間其他三人呆成一片，她的話真教人尷尬。
𨪜𨪜「啊……嗯……」董尚德想出聲打破這僵局。「來的路上，我和筱亞在公車上發生了件滿有趣的事。」
𨪜𨪜莊筱亞眼瞳一轉，不再於這個話題中打轉，雙手一拍，順著董尚德的話題走。
𨪜𨪜「我硬拉著Daniel陪我搭公車。而車子上坐滿了人，連博愛座上也都坐滿了人，坐的都是青壯年人，而在靠近前門的博愛座站了六七個顫巍巍的老人家，而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就大刺刺地端坐在上頭，無視於那些老人家求助的目光。」
𨪜𨪜「你們知道這傢伙做出什麼舉動嗎？」董尚德接口，指著莊筱亞。
𨪜𨪜「她走過去，拍拍那少年肩頭，問：『你是同學嗎？』那少年不明就裡，傻不隆咚地回答，連學校也一古腦說出來。這女人就擺出茶壺樣破口大罵：『你的眼睛是被狗吃啦！沒看見你坐的是博愛座！旁邊那麼多老先生老太太居然還敢坐在位子上，還不起來讓位！』那小子被她給嚇傻了，愣了一下後，真的站起來。」
𨪜𨪜莊筱亞一臉不悅。「可是接下來的情形真教人生氣！那六七個老人個個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坐下，結果那個狂狂的少年郎又抱著書包坐下，隔個兩三秒就送我一記白眼，我當然回敬他嘍！持續幾回後我受不了，直接開口：『喂，你沒看過壞人啊！』他低下頭去不再看我，下一站他就下車了。」
𨪜𨪜董尚德拍了莊筱亞肩頭，教她險些將桌沿的杯子控翻。「如果事情這麼結束就好，誰知到了台大那站，有個學生樣的年輕人下車，下車前拍了她的肩膀，以讚許的口吻對她說：『我覺得你做得很對！』這妮子有人稱讚她不道謝也便罷，居然大動肝火，衝著那人就數落：『我做得對，那剛剛為什麼不出來聲援我！遲來的正義算什麼真理！』害我都不敢認她，躲在旁人背後，過了台大那站馬上就拉她下車！」
𨪜𨪜「你真有正義感！」梁書平唇邊掩不住笑。「不過下回可以用柔軟些的方法達成同樣的目的。」
𨪜𨪜莊筱亞無奈地搖搖頭。「不行，我一動氣時如果不馬上說出來會受不了。」
𨪜𨪜曾穎希以舌尖舔去吸管上的水露，眼瞳裡漾著頑皮的笑意。「你可以試試，每回都用不同的方式要人讓座，看看哪個方法最管用，考考自己能想出幾種方法。」
𨪜𨪜董尚德不敢置信地瞪視曾穎希，怎麼連她也做怪起來！
𨪜𨪜梁書平只是無奈地搖搖頭，曾穎希還是像以前那樣愛玩。
𨪜𨪜莊筱亞和曾穎希只是相視而笑。
𨪜𨪜「老闆，穎希也是這麼幽默的人嗎？」莊筱亞不經意問起。
𨪜𨪜梁書平唇畔浮上顯而易見的笑意。「她常常蹦出一些怪怪的點子。」
𨪜𨪜曾穎希故意擺出氣憤模樣和梁書平交換一個笑容。莊筱亞則收起笑容，靜靜啜飲面前的冰水。
第六章
𨪜𨪜倚身在暮色裡，我朝你海洋般的雙眼
𨪜𨪜投擲我哀傷的網。
𨪜𨪜我的孤獨，在極度的光亮中綿延不絕，化為火焰，
𨪜𨪜雙臂漫天飛舞彷彿將遭海難淹沒。
𨪜𨪜——＜聶魯達·倚身在暮色裡＞
𨪜𨪜DcarD：
𨪜𨪜當記憶的箱筐啟封之後，便無法再度鎖上。流出的記憶片段像是奔流不休的泉水，朝不可預知的方向而行。
𨪜𨪜雖是陳舊往事，然而我一睜眼，本該泛黃的情景又栩栩加生，記憶裡的人物站在彼時的位子笑臉吟吟，就好像一伸手便能碰觸。就像上回漫步校區一樣。
𨪜𨪜踏入禮堂裡，陰暗的舞合上亮起盞盞鵝黃色大燈，光流隔開明亮的舞台及幽靜的觀眾席次；流暢的鋼琴旋律遏蕩耳際，你站立台上以清亮嗓音高歌，台下的觀眾屏氣尊注聆聽，後報以熱烈掌聲，我還聽見讚揚不絕的交談聲於人群間細細流竄。這是一場社團發表會。我坐在靠走廊彼時的椅上，凝視空無一人的舞台，憶起當時的悸動，而你的笑顏忽地出硯，帶著金色微芒，復又消逝。你可否記得彼時送於你的花束？
𨪜𨪜轉入中庭迴廊，草坪上藍紫色通泉草拇指大小的花燦燥鋪成整塊眩目景致，瑩白和桃紅雨色茶花落於其間。中庭裡水泥砌成方形長椅，錯落有致散佈成群，這裡是你常和趙文討論課業的所在。一回身，似又看見你和趙文聯手對著讀歷史的仕傑談玄論理，弄得他滿頭露水，央求你們別再在他腦子裡灌入佛道形而上玄之又玄的妙理，他需要時間來整理你和泓丈的長篇大論。撇開這些，你們三人可能又會開心心地唱起詞來，《將進酒》、《關山月》之類，李白的灑脫豪放便從你們的歌聲中傳來，也許這個時候國劇社的學弟行來，你們還故意接著嗓子學著唱段《蘇三起解》，於是學弟便依著老生的步子走來，擺出《烏盆記》裡張老頭子口吻糾正你們的唱腔。
𨪜𨪜我朝你們揮揮手，然後才愕然驚覺，那是舊時的景依。你們的影子又消逝在黃昏的微光裡。怔怔注視自己伸出的手，也只能無奈地笑笑，誰教我將這些記憶深深刻畫在心底。翊立此地的我，多像個癡傻的漁人呵，向著舊時的記憶不斷拋擲出回想的網管，撈起心海裡飄浮的吉光片羽，然後又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流失在時光中。
𨪜𨪜我總是忍不住便思想起，想起那些歲月裡的點點滴滴。想來這也變成一種病症了。
𨪜𨪜——相通原本便是件值得驚呼讚歎的奇跡，更何況我們遺留下了記憶。
𨪜𨪜***
𨪜𨪜曾穎希含著淺淺的笑意捧著冰涼的綠茶啜吸著，琥珀色液體不知為何帶來一種恬淡的幸福。透明玻璃杯壁凝著剔透水霧，飄著微微茉莉花香，茶几上還擺著方出爐的奶油餅乾，濃郁香氣直透人心。挑逗著喉頭不住地上上下下，吞嚥止不住的唾液。蘇震岳遞給她一張面紙，曾穎希楞楞地收下，不明白他用意為何。
𨪜𨪜「擦擦口水吧，快流成一條淡水河了！」他惡作劇地說著，同時拉過一個靠墊便坐下。
𨪜𨪜曾穎希瞟了他一眼。「你說話真難聽。」
𨪜𨪜「Kidding！」蘇震岳抬起雙手。「不好意思，沒什麼可以招待你。」
𨪜𨪜曾穎希連忙放下杯子，端正坐好，朝面前這位大總裁行個禮，居然讓一個在商場叱喀風雲的大人物這麼說，她會不會折壽啊！「是我在假日來訪才失禮。總裁別生氣，其實大可給我一杯涼水就好。」
𨪜𨪜「別這麼說，是如冰又給你們帶來困擾，為了稿子你也只好在我家捨命陪君子了。」蘇震岳也煞有介事地回禮。「你就別客氣，把這兒當自己家就好。」
𨪜𨪜曾穎希笑了笑，又捧起綠茶喝著。這時，蘇震岳拾起桌畔的遙控器開啟電源，隨即林憶蓮的嗓音便迴盪在室內空間中，輕輕柔柔地彷彿跳著舞。纏綿至極的旋律像是一種逃不出的誓言，網子似地罩住她的思緒，而體內卻像是有道寒流自心臟竄出，「刷」地一聲，將軀體一分為二。
𨪜𨪜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至少還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這裡就是生命的奇跡也許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記就是不願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病我總記得在那裡
𨪜𨪜副歌詞裡的這兩句如閃電般擊中她的胸口，教她忍不住屏住氣息好平定胸口突生的劇痛。不知為何，這兩段詞句如同深水炸彈於心湖內爆開，掀起的情感波浪，如不帶任何情感的海嘯，徹底毀壞了體內某道界限，而當毀天滅地的同時，一陣無止境的哀愁裹住了她的心。
𨪜𨪜隱隱約約，有個面容於眼前飄忽不定，一個本以為遺忘卻忘得不夠乾淨的臉孔及名字……
𨪜𨪜為什麼？為什麼？彷彿眼睛裡有種情緒想跟著淚水宣洩而出，不過她強自鎮定，試圖以深呼吸來穩定自己。
𨪜𨪜「歌名是什麼？」曾穎希極力維持語調的平穩，然而還是隱隱帶著微微顫抖。
𨪜𨪜「至少還有你。」蘇震岳撿起CD盒找了找。「是電影的中文主題曲。」
𨪜𨪜「真感人的歌詞，害我都有點想哭呢。」曾穎希垂下視線，不敢直視蘇震岳，害怕被他瞧出她的異樣。她輕啜琥珀色的液體O
𨪜𨪜「會嗎？」蘇震岳微顰眉，看了看外包裝盒。「我倒不這麼想。我覺得這是首滿悲哀的情歌，特別是對於得不到愛情的人來說。」
𨪜𨪜「為什麼這麼想？」曾穎希疑惑地問著，蘇震岳的論點是有些奇怪。
𨪜𨪜「就因為什麼都得不到，才會有那種豁出去的想法。」蘇震岳放下手裡的盒子，正經八百地瞅著她。「她好愛好愛，可是卻只是自己單方面的思念，而這種深刻的感情強到她無法控制，濃烈到教她快發狂的地步，也許這分情感不被看好，甚至被否定。」
𨪜𨪜「可是她真的很愛他……但又得不到他……」曾穎希癡望著他。
𨪜𨪜「對方的價值遠超過其他所有的一切，她是如此地渴望他，這無法宣洩找不到出口的感情教她忍不住放聲狂喊，如果什麼都可以放棄，但是我至少還有你，能夠偷偷地毫無保留地愛著你，你能夠在這個世界上，就是上天一個完美的奇跡，為了愛你，什麼都能捨棄，唯獨只有這分感情不願放手。」
𨪜𨪜「絕望的愛情是一種殘忍的折磨。」曾穎希低聲說道。
𨪜𨪜「絕望的愛情教人傷神，可是放不下的記憶才是一把不斷凌遲自己的匕首，它一寸寸地割著血肉，教心臟鮮血淋漓。」蘇震岳再度拾起茶几上的遙控器，停止音樂的播放。
𨪜𨪜「放不下的記憶才是凌遲的匕首……」曾穎希默默咀嚼這句子。
𨪜𨪜「剛剛的台詞不錯吧，我打算提供給如冰寫在她的小說裡。」背對著她於CD架前東翻西找的蘇震岳拋來這話，聲音中帶著笑意。「別聽這麼難過的歌，我讓你聽聽板本龍一的專輯，我近來新買的，硬要店員幫我從日本訂來的貨，日本原版專輯，收錄電影《鐵道員》的主題曲。」
𨪜𨪜找出CD後他便逕自播放，濃黑色的碟片，如月光般寂靜的鋼琴旋律便取代先前的音符在客廳裡流淌，和之前情歌不同，鋼琴聲像股冷冽的清泉驅走流行歌曲濃得化不開的情感，淨淨淙淙的聲響，輕盈的像是在月光下漾著乳白色微光的珍珠。一
𨪜𨪜不過曾穎希完全沒聽見，她的思緒停滯在方纔的話語裡。
𨪜𨪜放不下的記憶才是一把凌遲自己的心的匕首……
𨪜𨪜蘇震岳疑惑地瞅著若有所思的曾穎希，他的直覺告訴他自己，坐在他面前的女子在心裡壓抑著某種思緒而且不肯說出口。其實自認識以來，他便常發現曾穎希在發呆時眼瞳中常出現一抹淺淺的憂傷，而這抹哀愁亦成為她面容上固定的基調。不知道曾穎希自己是否意識到，她總在不經意時自唇畔逸出一聲輕歎，而且這縷輕愁原不該出現在生活可稱得上快樂的她身上。
𨪜𨪜蘇震岳垂下視線，咬口手裡的餅乾，他其實不喜歡窺伺別人的心事，雖然他想幫她，不過也得當事人自己提起他才有置掾的餘地，不然他也不便插手。
𨪜𨪜「想什麼？」他忍不住開口問道。曾穎希被他猛然一問，呆愣了一下，才給他一個含著歉意的笑。「沒事，真的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𨪜𨪜自玻璃維幕往外看，可以看見十七樓下車水馬龍的景況。聳立的建築物下的人或物皆縮小成指尖的玩物似的，瞧它們熙來攘往，不知為何忙碌。仁立其上，隔著玻璃窗，似乎也將自己和人間隔離，成為寂寞的旁觀者。
𨪜𨪜莊筱亞雙手抵著冰涼的玻璃默默凝望著外頭景色，靜靜悲悼自己的愁緒。
𨪜𨪜董尚德拿著一大份檔案走來，見她獨自立在窗畔，臉上帶著愁容，唇畔滑出一抹蕪爾，跟著腳尖悄悄走去，趁著她沒注意他的舉止，拿著那些檔案往她後腦勺打去！
𨪜𨪜莊筱亞大驚，忙撫住自己的腦袋，望向來人，發現是董尚德後不悅地瞅著他。
𨪜𨪜「你怎麼了？」董尚德收起促狹神色。
𨪜𨪜莊筱亞吸吸鼻子，抿抿唇片，設法穩住自己的心情，逞強地說著：「沒事。」
𨪜𨪜「真的沒事？」董尚德緩下腳步，背倚著玻璃窗瞅著她，這妮子藏了些話沒說出口。如果他連這種幼稚的演技都看不出來的話，他不就白混這麼多年。
𨪜𨪜「上頭的要把我調到鄭老頭那兒去。」莊筱亞以指尖揩去眼角的淚滴。「我沒法子拒絕。」
𨪜𨪜「沒什麼不好啊。」董尚德不怎麼在意。
𨪜𨪜「可是我就不能常常看見你了。」莊筱亞眼眶含淚，怔怔地望著他，像是要將他的容顏記在心底似的。
𨪜𨪜董尚德心中一箭，一陣強烈的情緒像海嘯似地竄過他的身體，從耳根後刮起一陣熱流，他略顯不知所措地望著莊筱亞。
𨪜𨪜「嚇了一跳是嗎？」莊筱亞從淚光中綻出笑顏。『』這麼明顯，難道你從來沒看出來？」
𨪜𨪜「看……看出什麼？」
𨪜𨪜董尚德開始結巴，雙手不知擺哪兒好。突然間他感覺空氣有些沉悶，喘不過氣來。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他乍聽她的話語而慌了手腳？而這股在心裡揚起驚滔駭浪的又是什麼感覺？
𨪜𨪜他偷偷以眼角餘光瞅著莊筱亞，為什麼他的心一直不聽使喚地跳著？就像當初第一眼見到曾穎希時的感覺。
𨪜𨪜「上頭和鄭老頭不合，想以我為棋子，看看能不能把他逼走，如果他因為我是新手常出錯而開除我的話，他就得因為悖離公司的命令自請辭職。」莊筱亞低下眸光。
𨪜𨪜突然間她像受驚的兔兒似地倚入他懷裡，玲瓏嬌軀貼著他的線條，董尚德無法言語，雙手大張不敢碰她分毫。她身上的香氣在他鼻端變得格外清晰。
𨪜𨪜「這……看開點，你不會有事的。」董尚德吶吶地說道，他也只想到這句話而已。
𨪜𨪜「你真這麼認為？」莊筱亞揚起眸光凝睇著他，水波似的流光似乎將流進董尚德的瞳仁裡。
𨪜𨪜「嗯……唉……」董尚德不敢迎視她的目光，腳步悄悄地挪了一步。「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𨪜𨪜話音仍未落，董尚德已跑得不見人影。莊筱亞轉個身子盯著玻璃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及董尚德愈來愈匆促的背影，淚痕未乾的唇畔凝著一朵淺淺的狡黠。
𨪜𨪜雜誌編輯辦公室裡頭沙沙沙全是翻動紙卷和列印聲，而電話聲更不時響著，一聲高過一聲，催得讓人有些心慌。而印刷廠的人員更不時和他們爭論關於印製方面的細節。每回到截稿的最後關頭就是他們最混亂的時刻。
𨪜𨪜曾穎希單手支顎莫可奈何地翻動手中的文稿，她負責的部分大致完成了，就差林如冰的那一份。趕出情人節的特集，白色情人節的專集，林如冰連出兩回岔子，沒料到連這個月，她還是拖稿了。她淡淡地歎口氣，看來這個月又得和印刷廠的小弟打商量，請他再給個人情，再通融一回。
𨪜𨪜她合上那些校對無誤後的稿件，疲倦地揉揉太陽穴。在此同時，四周突然間異常的安靜教她感到奇怪。是怎麼回事？不然怎麼一點聲音都沒了！她抬起頭來，發現董尚德悶聲不吭地站在她桌前。而他面容中那抹不安與謹慎也教她大惑不解。
𨪜𨪜「尚德，你怎麼來了？」曾穎希摘下眼鏡。四周工作夥伴的眼神中亦透著奇異的光采，似乎在期待著什麼，眸光中透著難掩興奮。曾穎希抬頭望著董尚德，他沉默得詭異，和平時的他大不相同。究竟是為了什麼？有什麼事不對勁嗎？
𨪜𨪜突然間一大束的玫瑰花迷眩了她的視野！滿眼的香檳色玫瑰粉撲撲地從董尚德背後出現，不得不教曾穎希大為詫異，這是怎麼回事？
𨪜𨪜「穎希，我……」董尚德吞吞吐吐，說不成完整的句子。
𨪜𨪜後頭那些探照燈似的目光簡直要把她整個人射穿似的，就連那個印刷廠小弟也加進來湊熱鬧。曾穎希抬手制止董尚德繼續發言。屬於女性的靈敏直覺告訴自己，他想說的事最好別在眾人前開口。
𨪜𨪜「尚德，我們到外頭談吧。」曾穎希匆匆收拾桌上的物品，拉著楞楞的董尚德逃離這辦公室。
𨪜𨪜站在午後陽光熾盛的走廊上，曾穎希和董尚德沐浴金色流光之中。
𨪜𨪜董尚德手中仍捧著那束玫瑰，他的瞳光緊緊鎖住她姣美的臉龐。她是曾穎希，他所愛的女性。董尚德心中默念著，一遍又一遍，一回又一回，帶著一種催眠似的強迫意味。
𨪜𨪜曾穎希定定凝視著他。她可以察覺到似乎有什麼重大的改變即將出現。這認知教曾穎希有些驚惶，教她打從內心深處生起一股涼意，因為她不喜歡「改變」這件事的本身，因這意味很多的事不能再像現在一樣，而且改變永遠是不可逆的結果；那麼以往她所苦心否認的徵象，不想去碰觸的部分，都將漠視地的心情，—一浮現。
𨪜𨪜這不是她樂於見到的結果。
𨪜𨪜若將命運比做相銜接成串成一巨大系統的齒輪組，當一枚開始轉動之後，這群組中的每一枚齒輪亦將啟動，一個帶動一個，環環相扣，從此刻開啟的未來便一步步滾來，朝你逼進，不管你是否願意迎接它的降臨。時間之流便是以這副模樣專制地運轉著過去、現在和未來。
𨪜𨪜掌管命運的三姐妹女神如此制定她們的遊戲規則，就連全能全知的神諦亦無法掙脫這法條，而她們三人則隱居黑暗深淵裡，傳送三人共有的唯一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照看所有的一切。
𨪜𨪜若要阻止這巨大的齒輪，除非擔任推動巨輪的人搶在推動它之前，放棄轉動它的念頭。否則一旦啟動後，便無法回頭，自齒輪底下延伸而出的宿命如那流水，逝去的便流走了，沒有回頭的機會。
𨪜𨪜曾穎希打從心裡希望董尚德放棄他接下來想揭露的意圖，緊握的拳頭裡，她的指甲陷人掌心帶來微微痛楚。
𨪜𨪜「不……不要……千萬別說……」她喃喃自語。
𨪜𨪜董尚德一個箭步上前將曾穎希摟入懷裡，而心思緊張的他無暇顧及倚在胸壑裡的嬌軀稍嫌不自然的僵硬。他所有的思緒全專注於他接下來想開口的事。
𨪜𨪜「嫁給我，穎希，我們結婚吧。」先前構思的漂亮句子全派不上用場，董尚德他只記得最重要的這句話。
𨪜𨪜「我……」曾穎希語帶遲疑，她最不希望的事終於發生了。從此刻起，所有的事便朝著無法挽回的方向大步走去。而她只能眼睜睜於它後方看著，無能為力。
𨪜𨪜「你放心，結婚後你還是可以繼續工作。不會因為婚姻犧牲你的事業。」董尚德保證著，他認為曾穎希擔心的是這點。
𨪜𨪜「為什麼突然向我求婚？」曾穎希冷靜地推開董尚德，同時提出她的疑問。「我們原本不是說好兩個沒有負擔地在一起就好了？怎麼你突然改變主意？」她相信事必有因，她只是想瞭解而已，她不希望自己在匆忙間作出後悔一生的決定。
𨪜𨪜「我……」董尚德掏出口袋裡的小禮盒，秀出埋頭的戒指。「我只是覺得我們也該定下來了。」然而這話說得教他有些心虛。至於為什麼，他也說不上來。「我們結婚吧。」他取出戒指想戴入曾穎希的指間。然而，曾穎希卻收回自己的手。
𨪜𨪜「不。」曾穎希眸光中帶著些微憂傷看著一臉受傷神色的董尚德，她還是淡淡地搖搖頭，她無法答應。
𨪜𨪜「為什麼？」董尚德不解地問著。
𨪜𨪜曾穎希挪了挪腳步，整個人隱入走廊的陰影中，而她哀傷的眸子仍注視站立於霞光下，面容中帶著疑惑的董尚德。藍灰色的影子蓋住她的臉龐，使得她的神色變得不真切。其實有那麼一瞬間，曾穎希便要答應，只是內心升起一股猶疑使她依然選擇婉拒，因為她還沒做好準備。不是還沒做好結婚的準備，而是有另一股說不上來的原因教她明白，她要的不是這個。
𨪜𨪜「為什麼？」董尚德不死心地問著。
𨪜𨪜曾穎希唇畔滑出一抹虛弱的笑意。「你身上有霧的香味。」
𨪜𨪜就是這個味道驚醒她的理智，讓她嗅出隱藏在董尚德突如其來的求婚事件底下有著另一個原因。而這個原因也許連董尚德本身都不曾發覺。男人有時候遲鈍得過分。
𨪜𨪜「什麼？什麼霧的味道？」董尚德有些惱羞的微怒。他著實不喜歡曾穎希有時愛玩啞謎遊戲的個性。他猜不出曾穎希的真意是什麼！他真的不擅於猜謎。
𨪜𨪜「對不起。」曾穎希歎氣似地說著，隨後身影隱入陰影中，走向後方。留下董尚德獨自站立長廊中。飄過天際的雲層此刻遮住日光，整座長廊頓時——暗了。
𨪜𨪜Theshop的燈光半暗，店裡的客人也瞭然地朝梁書平捎去一記微笑後離去。梁書平定下的營業時間是至午夜一點結束，而他多半在十二時半時將店裡的燈光調暗，留下吧檯的兩盞鵝黃色的裝飾燈，無聲地通告離去時間將臨。常來的客人也不多問，有時這種無言的默契勝過千言萬語。
𨪜𨪜梁書平等著靠窗那兒的最後一位客人喝完他桌前的花果茶。他知道他是一位報社記者，剛趕完截稿時該交出去的新聞文稿，習慣性地來這兒坐坐，點壺茶，休息一下，等養精蓄銳，回復體力後，再回報社去趕另一次工作的高峰期。瞧他外衣有些凌亂，眼下透著疲憊，梁書平總在這時體貼地為他播放平和的樂曲，讓他能夠不設防地享受這一段悠閒。
𨪜𨪜人總是需要一個將情緒歸零的時間，將心頭那些紛紛擾擾的情緒全部歸於零點，讓思緒沉澱，重新回到最清明的時分，然後再度提起腳步走往新的起點。
𨪜𨪜總在差三十秒一點鐘時，那記者起身，將該付的金額置於杯盤之下，然後瀟灑離去。梁書平莞爾，前去收回殘杯，同時走出門外要將外頭的電動門拉下，鎖上門，然後一天就宣告結束。
𨪜𨪜不過突然間，在他背後傳來一聲怪異的呼喊聲。聲音中帶著不滿疑惑及傷痛，不像是正常人會發出的叫喊，應該說，接近受傷的野獸才會有的叫聲。
𨪜𨪜梁書平連忙回身看個究竟。不看還好，一看，赫然是董尚德！他跌跌撞撞地走來，還不時演出瀕臨四腳朝天的驚險畫面。梁書平急忙上前扶他，而在聞見他身上像是跌入酒精池裡的氣味時不自覺皺眉頭。這董尚德不曉得拿多少加侖的酒精往身上倒，光是嗅到那股味道，酒量淺薄的人想必臉就紅了。
𨪜𨪜他用力地撐住董尚德沉重的身軀，而後者不時朝空中揮舞的手臂更是險險地要從梁書平鼻樑上擦過，這漫無章法的動作教扶他的人更是難為。再加上一個人失去理性知覺後，身體會異發沉重的奇怪現象，梁書平想好好地將董尚德扶入店裡，還真不是件簡單的差使。
𨪜𨪜邊扶著他，梁書平邊打量董尚德。從未曾見過他這麼狼狽的模樣，像來都像個都市雅痞的他，總是光鮮亮麗，也許不打領帶，但身上的衣料可都是一等一，某大設計師品牌的，站在街頭總有個模特兒的架勢。記得曾穎希提過，他還有回差點被廠商相中演廣告主角哩！
𨪜𨪜可是在這個當下的董尚德卻完全不是那回事，該好好留在頸子上的瑪麗蓮夢露領帶這會兒像不值錢的布條掛在領子下，夢露的臉蛋兒還被外力擠壓的不成臉形，衣擺半拉在外，七摺八皺，還不曉得沾上什麼顏料還是油彩，一塊酒紅色的半圓形色塊粘在口袋上。
𨪜𨪜梁書平用指尖沾了些湊到鼻前聞，原來是大紅色的著茄醬！他有些看不下去地歎了口氣。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董尚德呈大字狀地攤在椅上，不過董尚德也只維持了這姿勢幾秒鐘，隨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轟」地一聲趴在桌上！
𨪜𨪜這意外的巨響教本來趴在牆角安睡的貓兒咪咪「呀」地一聲跳起來，毛髮直豎，小小身軀繃成弓狀，目露凶光，一臉不善地瞪著那始作俑者，似乎下一刻就要衝上前去咬人！
𨪜𨪜「乖，沒事。」梁書平連忙蹲下身安撫貓兒的情緒。「他醉了，別欺負他呵。」
𨪜𨪜天大地大，會給食物的主人最大。主人都開金口了，貓兒也只好悻悻然地坐下，舔舔腳爪，長長尾巴在地板上滑來滑去。
𨪜𨪜梁書平為董尚德盛來一壺溫茶，濃濃茶香教董尚德不覺張開眼瞳，渙散的眼眸待看清來人面容後，才恢復幾絲清醒，他衝著梁書平綻開一個帶歉意的笑。
𨪜𨪜「是……你啊……」董尚德搖搖手，不過抬不高的手一下便落在自己的膝頭上。「不好意思……打擾了……」
𨪜𨪜「先喝杯茶吧。」梁書平含笑遞去熱茶。董尚德聽話地接過，一口飲盡。
𨪜𨪜「怎麼了？醉成這副德性，都不像平常的你。」梁書平拉過一個椅子坐在他面前。「有什麼不愉快的事，說出來，也許我可以幫得上忙。」
𨪜𨪜董尚德無奈地搖搖頭，像消了風的氣球攤在椅背上，整個身形像縮小了一號似的。
𨪜𨪜「就算我幫不上忙，不過最起碼可以當你情緒的垃圾桶。」梁書平真摯地拍拍他的肩。
𨪜𨪜董尚德聞言，像是被蜂蜇似地身體震了震，隨後便將整張臉埋入雙手裡。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才悶悶地自指掌間滑出。「我下午時向穎希求婚，可是她……她拒絕了我。」
𨪜𨪜梁書平一楞，這是怎麼回事？「求婚是件好事，曾穎希為什麼不答應你？」梁書平還是捺著性子問著。
𨪜𨪜「我也不知道……我們倆應該是很相配的一對，而且感情十分穩定……年紀也到了該定下來的歲數。」董尚德語音中帶著濃濃哀傷。「我相信我能夠給她一個安定的未來，我也有信心和她一起經營我們兩個的婚姻……同時我們都是成熟的人，有磨擦時也一定能理性溝通……」
𨪜𨪜「你和她一定是對甜蜜的夫妻，我一直這麼相信的。」
𨪜𨪜董尚德猛然抬起頭來，眸光的的盯著梁書平。「而且我也不是那種會打老婆的人！絕對不會！」
𨪜𨪜「我相信。」梁書平肯定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膀。「我猜，穎希也許是因為太突然，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才會拒絕你，你別誤會她。」
𨪜𨪜「是這樣嗎？」董尚德抬頭望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似的，眼神中流露天真的希冀。
𨪜𨪜「一定是的。」梁書手握住他的手，繼續鼓勵他。「再說國父革命都革了十一次，難不成你一次失敗就怕了？」
𨪜𨪜「別開玩笑了！」董尚德不服輸地瞪他一眼。
𨪜𨪜「你愛穎希吧？」梁書平眸光炯炯望人董尚德雙眸中，要求他給一個肯定的答案。
𨪜𨪜這個問題直接擊中董尚德此刻所僅有的全部的理智。話到了口中卻說不出來。莊筱亞上午時含著淚光的眼瞳意外地浮現在他腦海裡，教他莫名心悸，這奇異的情緒教他一時無法回答梁書平拋來的問題。
𨪜𨪜梁書平仍舊定定凝視他的眼，等著他給一個答案，否則他無法安心。董尚德用力抹去腦中的臉孔，深吸口氣後，肯定地回視梁書平的目光。
𨪜𨪜「我認為，我相信，我確實是愛著穎希。」
𨪜𨪜梁書平相信董尚德的誓言，從他的眼神中看見的是真誠沒有虛偽的成分。
𨪜𨪜「我祝福你們。」梁書平誠心地笑著。「對了，你今晚乾脆住我這好了，我實在放不下心讓一個醉鬼自己回家。反正我還有個客房，你就在那兒將就一夜。」
𨪜𨪜董尚德思考了一下，從這兒到自己家有好長一段，就住這裡也無妨，於是便答應了。兩個男人相視而笑，像是感情融洽的同胞兄弟似的。
𨪜𨪜安置好董尚德後，梁書平總算回自己房裡休息。點亮書桌前的桌燈，梁書平坐下，翻開尚未讀完的書頁，不過他無法定下心好好看書，心裡頭有股異樣的騷動，他索性拉開窗簾覷外頭的街景，微微調低桌燈的光度，外頭的情形才濛濛地映人眼中。
𨪜𨪜除了街燈外，沒有半點人影，也許只有一盞夜歸的車燈亮過那麼一瞬間而已。
𨪜𨪜他盯著反射在玻璃上的自己的側影，模糊的影像如同心裡曖昧難辨的情緒。在董尚德開口承認深愛曾穎希的同時，在他心裡頭教他為之一怔的情緒是什麼？自意識深處猛然乍現的一絲教他嚇了一跳的情緒是什麼？它出現的如此突然而且陌生。
𨪜𨪜「也許，應該是釋然吧，我可以安心了。」他喃喃自語。
𨪜𨪜趴在他腳畔的咪咪突然跳上桌面，眨著眼睛無辜地望著他，嗤叫了幾聲。
𨪜𨪜「怎麼，你不同意啊。」梁書平啞然失笑，以指尖彈了它額頭一下。
𨪜𨪜咪咪更大聲地叫了一聲，像是回答他的問題。
𨪜𨪜***
𨪜𨪜十點，董尚德走人辦公室時發現其他人張著驚訝的眼神瞪著他，他彆扭地看看自己身上，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啊，他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亂恐怖的。
𨪜𨪜他沒好氣地瞪回去。「你們是什麼意思？見鬼啦。」
𨪜𨪜「的確是。」和他同一小組的成員不約而同地搖頭，還有人誇張地以雙手將下巴用力合上。
𨪜𨪜「Daniel你向來都像個公務員似地準時上下班，今天怎麼轉性了？」湯稚君倒吸口冷氣，誇張地表示她的不敢置信，口中還不住地發出嘖嘖聲。
𨪜𨪜「我偶爾也想晚點出現，不行啊。」董尚德睨她一眼。
𨪜𨪜「組長英明。小的不敢。」湯稚君假正經地站起身來，朝董尚德行了個九十度的大禮。惹來其他人的笑聲。
𨪜𨪜「工作工作！」董尚德也不理她，退自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經過莊筱亞辦公桌時停下腳步，望見空蕩蕩的桌面，他有些不解，環顧四周，也沒有看見她的影子。「筱亞呢？不來上班也罷，怎麼連東西也搬空了。」「組長……你昏頭啦！筱亞已經調到鄭老頭那兒去了。你不知道嗎？」
𨪜𨪜其他人又是副大驚失色模樣，目光一致射向董尚德，每雙眼睛都像兩萬瓦燭光的探照燈！
𨪜𨪜董尚德尷尬地扯動嘴角，他真是忘了！連忙落荒而逃地想躲進自己的辦公室裡避難，不然可能彼他們圍剿得不成樣子，那些人最愛瞎起哄。
𨪜𨪜「Dalllel！」
𨪜𨪜遠遠地拋來一聲女子的喚聲，董尚德回身，原來出聲叫他的是已調離的莊筱亞。她手中提著燒餅豆漿直向他來，二話不說地就把東西放在董尚德身旁的辦公桌上。
𨪜𨪜「早……早啊。」董尚德有些不自在，像是被捉到把柄的小賊。「你還沒吃早點啊。」
𨪜𨪜「我昨晚打了一整夜的電話，只有你的答錄機和我對話，而撥你手機卻一直是關機狀態。你不曉得鬼混去哪兒了。我猜你大概連今天的早餐也不會好好吃，所以就幫你帶來了。還不謝我啊？」莊筱亞叉著雙手睨著董尚德。
𨪜𨪜「謝了……我的確還沒打發我的早點。」董尚德手指爬梳過自己的發，早上起晚了，連梁書平為他準備的早點也沒動過便十萬火急地直接衝來公司。
𨪜𨪜「筱亞，我沒有喔！」旁邊一個穿著蘋果綠上衣的男子怪叫著。
𨪜𨪜湯稚君聞言不動聲色地送他一記肘子，以一個恰恰大伙可以聽得清楚的聲量開口：「你以為你是誰啊！」
𨪜𨪜其他的人互相交換眼色後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𨪜𨪜「這身衣服不是你的吧？」莊筱亞不理他們，逕自拉著董尚德的衣袖。他身上穿的是件寬鬆棉質白襯衫，配著米色的長褲，不像他以前常穿的合身剪裁。
𨪜𨪜「呢……事實上我昨晚住梁書平那兒，衣服是他借我的。」董尚德笑笑。「你怎麼知道衣服不是我的？」
𨪜𨪜「不是你喜歡的風格。」莊筱亞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𨪜𨪜「那我喜歡什麼風格啊？」那個蘋果綠的傢伙不死心地追問。
𨪜𨪜「你，沒有格啦！」三個站在旁邊的娘子軍朝他頭頂心拍去，又惹來其他低低的笑聲。
𨪜𨪜莊筱亞朝他們膘去一眼，這些人是不是恨不得天下大亂啊。不過那些同事還是滿臉皮皮笑意，吃定她不敢有所動作，幾個膽子大點的還故意拋來暖昧的眼色。
𨪜𨪜「去去去！還不去做事，桿在這裡當壁畫啊！」董尚德朝他們擺擺手，活像趕蒼蠅似的。
𨪜𨪜組長端起架子來了，其他人便也一哄而散，等會還有一個大型的比搞活動，嗑牙時間可以結束了。走向第二會議室的路上，那個蘋果綠襯衫的男子以手肘撞了下湯稚君的手臂，嘴唇朝莊筱亞那兒努努，湯稚君會意地笑笑，低低地和他交談幾句。
𨪜𨪜「筱亞做得真明顯啊。」
𨪜𨪜「不過，就不知道組長是真不懂還是裝傻。」湯稚君若有所思地瞟向董尚德凝瞄窗外的臉龐。「組長今天也怪怪的，似乎有什麼心事。」合上會議室的門前，他們兩人又向董尚德投去一記猜測的目光。
𨪜𨪜中午時分，湯稚君拿著一個便當盒一路甩啊甩地直上樓頂空中花園，剛踩出安全門便瞧見莊筱亞一個人倚在圍欄畔注視著遠方，正午陽光在她腳邊拉出一個短短的黑影。
𨪜𨪜「喂，你不怕曬黑啊？」湯稚君揚聲問道。
𨪜𨪜「是你，我正想找你。」莊筱亞聞聲回眸，突如其來的風揚起她的髮絲於腮邊舞動，她筆直走向湯稚君所在的那塊有陰影的角落。
𨪜𨪜「什麼事？」湯稚君照了她一眼，隨後便拿起便當盒裡的三角飯團大口吃將起來。
𨪜𨪜「Daniel怎麼了？今天早上一直魂不守舍的模樣？」莊筱亞單刀直人地問。董尚德今日一反常態，在例行會議裡講錯話，遞錯資料，甚至連進行的主題也弄混了。弄得老闆臉色怪難看的。
𨪜𨪜「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告訴你原因。」湯稚君呷口果汁後，目光直視莊筱亞的眼瞳。「原本調往鄭老頭單位的人不是你，可是你為什麼要自願請調？本該轉走的人是老方。你不是對組長有意思，幹嘛要調走？」
𨪜𨪜莊筱亞唇畔飄著一縷淡淡笑意。「我在下個賭注，我想賭賭看我在他的心裡有多少地位。借這次調職的機會，測測我手裡有多少籌碼可以使用。每天都出現的我，和離開後偶爾才能和你們瘋在一塊的我，有什麼不同的意義？我所能確定的只有……我對他似乎有那麼點影響力，可是這影響力有多大，我不清楚……」
𨪜𨪜「好大的賭注。」湯稚君吹了聲口哨。「你的賭注似乎產生該有的效果，他昨天向他女朋友求婚了，不過被拒絕得相當徹底。」
𨪜𨪜「我的賭注結果會是如何呢？」莊筱亞悠悠歎氣。
𨪜𨪜「不過他或許是心裡面動搖了，急了，所以才想結婚。但是女方似乎比較明理。」湯稚君慢條斯理地咬著飯團。「結果一整個早上組長像吃了炸彈，狀況百出。」
𨪜𨪜「可是，」莊筱亞有些遲疑。「我希望能有快樂一些的結局。」
𨪜𨪜「別傻了，那只有童話裡才有，」湯稚君吞下最後一口飯團，拍淨雙手。「任何交替與轉換，上場下場總會帶來傷感，沒有絕對的快樂與幸福。你如果仁慈的話，現在別在他的傷口上面灑鹽巴。」
𨪜𨪜「可是……」莊筱亞沉吟。
𨪜𨪜「我們下班後要去唱歌，一起來吧。」湯稚君直接邀請她加人他們一群人為了安慰董尚德所舉行的活動。
𨪜𨪜***愛情本身純潔無暇，錯誤的產生導源於你誤解了愛情這回事。
𨪜𨪜步出電梯門後曾穎希朝同事揮手道別，快步走向公司大門外，但一跨出玻璃大門便瞧見董尚德等在那兒。他眸中的疑惑及哀傷教她心口揪了一下，但她卻無能為力。
𨪜𨪜幾日不見，他似乎瘦了些，不復往昔神采奕奕模樣。
𨪜𨪜董尚德丟下手裡的煙頭，以腳踩熄它，自他腳邊七八個煙蒂看來，他似乎等了一些時候，而且已戒煙的他又反常地以尼古丁來緩和心緒，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有多混亂。
𨪜𨪜「十天了，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𨪜𨪜「我想冷靜一下，不想聽你追著我問原因，而且我認為你和我同樣需要再好好考慮。」曾穎希輕輕開口。
𨪜𨪜「我只是想明白為什麼。」董尚德嗓音嘶啞。
𨪜𨪜「我也想明白為什麼。」曾穎希恍惚於自己的思緒當中。
𨪜𨪜「別躲開我的問題。」董尚德一把捉住她的手。「給我答案，別讓我糊里糊塗地就被判出局！」
𨪜𨪜曾穎希眸光靜靜凝視著董尚德，然後開口：「你為什麼愛我？是真的愛我，還是自以為是的愛我？」
𨪜𨪜「這算什麼！？」董尚德忍不住大吼，而這股忿怒在瞥見曾穎希瑟縮了下後便告煙消雲散。
𨪜𨪜曾穎希唇畔流出無奈的笑意。「其實我同樣這麼問著我自己。」
𨪜𨪜「轟隆」一聲，半空突地劃過一道淺紫色的閃電，整個台北市掠過瞬間的黑影，復又亮起。
𨪜𨪜「我在你的皮夾裡見過雅玲的相片，你前任女友，大學時的學妹。我記得她在你我相遇前一個月意外車禍身亡。」曾穎希平淡地述說著。
𨪜𨪜董尚德於她提起雅玲這名字時愣了一下，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呂雅玲的面容，一張削著短髮的俏麗笑容。
𨪜𨪜「我覺得，我和她長得十分相似。」曾穎希虛弱地笑了笑。「我常想著，你是否真的愛我，還是找個影子而已，抑或許你心中有另外一個人而不自知。」
𨪜𨪜「你在胡扯些什麼！」董尚德忍不住低吼。
𨪜𨪜「也許我們同樣都在找著影子也說不定……」曾穎希悠悠長歎。
𨪜𨪜***
𨪜𨪜台北盆地下起傾盆大雨。
𨪜𨪜「該死……」董尚德重重地捶了下吧檯。「她到底在懷疑些什麼！」
𨪜𨪜「女人總是心細如髮，也許她還不夠信任你。」梁書平淡淡地說道。
𨪜𨪜董尚德已經窩在他這兒大半天了，把今天下午所發生的事鉅細靡遺地重播一回給他聽。聽的同時，梁書平的思緒亦運轉著。
𨪜𨪜下班前，曾穎希合上最後一份待處理的文件。看了一整天的稿子，她已累翻了，再教她看見任何一個中國字，她都想撞牆。背倚著椅子，她以雙手揉著眼窩，試圖消除眼睛的酸澀感。閉上眼後，其它感官反而變得更靈敏，空氣中似乎有些不尋常的騷動感。
𨪜𨪜再度睜開雙眼，一束需要雙人合抱的海芋映入她眼中，拿進來的工讀生樂呵呵地直衝著她笑著。曾穎希真是一頭露水，這花是給誰的啊？
𨪜𨪜「曾小姐，請簽收。」工讀生頒獎似地將花束送至曾穎希懷裡。
𨪜𨪜一旁的同事像嗅到獵物似的土狼紛紛湧來，打量著那不尋常的花束。追問著送花的神秘人是何方人物。
𨪜𨪜曾穎希被他們逼得莫可奈何，沒法子，經過一整天的工作後，人都想找點樂子，而這樂子最好是帶著八卦色彩的那種最佳。她找出插在海芋花束裡的小卡。
𨪜𨪜卡片上沒有署名，只有瀟灑的字跡寫著一行字——
𨪜𨪜要懂得珍惜愛才完美愛是付出而不是賭注珍惜是幸福
𨪜𨪜曾穎希的視線凝固在那行字跡上頭，臉上的笑意也跟著凍結。後頭的人還一直追問那是誰寫來的小卡。
𨪜𨪜「不，我不知道。也許是送錯人了。」她只是輕描淡寫地交代過去。
𨪜𨪜她真的不認得這字跡嗎？不，她認得，而且不可能將它從記憶中抹去，這筆跡連繫著她過往的歲月，某些深刻的回憶透過這字跡又重新於她腦中浮現，像是一格格定格後的畫面。
𨪜𨪜一陣深沉的哀愁自體內泛起，教她不自覺從心底感到寒冷而且眩然欲泣……
𨪜𨪜她以指尖撫過那行字。想來那筆跡的主人是想教教她愛情的真諦，只是，他真的明白關於愛情的所有面相嗎？抑或是他認為愛情只有他明白的那面目。然而關於她所知道所體悟的愛情，他又明白多少？
𨪜𨪜毫無預警地，一行水光從她眼角失足，跌落。
𨪜𨪜模糊的光影中，有淡淡的煙霧在光暈中飄搖，遠離吧檯的一張小桌，曾穎希單獨坐在那兒，身旁的椅上躺了束要人雙手合抱那麼大的海芋花束，海芋白玉似的花瓣在鵝黃色的光影中浮動淡淡光芒。
𨪜𨪜曾穎希瞟了那花束一眼，然後低頭默默無語地以小匙攪動杯中濃褐色的液體，偶有小匙碰撞白磁杯壁的清脆聲響，但旋即被淹沒在她的沉默當中……
𨪜𨪜送走最後那位客人，梁書平小心地關上門，拭淨雙手後，走到曾穎希面前坐下。曾穎希略一抬眼，瞟見他俊秀輪廓圈上淺淺的鵝黃光暈，然後又收回視線。
𨪜𨪜她以手指輕輕撩撥髮絲，靜然面容上沒有多餘的情緒，以手指拈起把手，吸飲了一口微苦帶酸的馥郁液體。她的眸光於梁書平的臉龐上流連片刻復又低垂如故，隱約有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但旋即消失於淡白的煙氣裡。
𨪜𨪜「我收到你送來的花，謝謝。」曾穎希的話音中沒有任何情緒。「但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為什麼寫句沒頭沒尾的字句給我？什麼時候心如止水的你也會關心關於愛情這方面的事？」「我只是關心而已。」梁書平拍起茶匙攪動磁杯。
𨪜𨪜梁書平眼中寫滿包容，他抬起眼眸凝視面前的女子，她的倔強他是明白的，也因此能包容她的意氣與任性，因這也是她真實又可愛的一面．未經假飾的真誠。
𨪜𨪜「我知道你和尚德吵架了。」他的嗓音中沒有指責只有滿滿的寬容，今天他的身份是調停者；想幫曾穎希和董尚德牽回那條瀕臨斷裂的紅線。「為什麼不好好談呢？也不過是些小事。」
𨪜𨪜「也許吧。」曾穎希還是低著頭，湯匙輕輕於咖啡中旋著。
𨪜𨪜「你和他戀愛得也夠久了，為什麼不快定下來？更何況你和他年紀也到了成家的時候了。」他輕輕說著。「我近來聽見王力宏的一首歌，我唱給你聽，也許你會有個結論。」
𨪜𨪜「其實，我常常想著，也許當初不重逢就好了……」曾穎希前前低語，不過話音被咖啡屋裡的音樂聲淹沒，像微小的漣漪輕輕地消失於水紋，沒有痕跡。
𨪜𨪜沒有聽見她的話語，梁書平輕輕唱起：
𨪜𨪜Juliajulia不要脫泥又帶水對與錯是與非去面對
𨪜𨪜Julialulia不要讓愛情枯萎笑與淚別後悔去體會
𨪜𨪜要懂得珍惜愛才完美愛是付出而不是賭注珍惜是幸福
𨪜𨪜「夠了！別唱。」曾穎希突兀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濺出的液體灑上麻質桌中綻出一朵褐色花形。「你根本就不瞭解！」
𨪜𨪜她瞳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望了他一眼後便起身離去，留下梁書平愕然地呆坐原地。
𨪜𨪜不過梁書平只愣了一下，連忙追上，在曾穎希跨出門前拉住她的手，同時訝異地發現曾穎希眼眶中溢著淚光。眸光相對的那一瞬，曾穎希瞳中閃過一絲驚慌，像是被戳破了個不欲人知的秘密，不過那驚慌只閃過一秒後便告消失，她用力甩開梁書平的手，眼神又回復平時慣有的冷靜。
𨪜𨪜「穎希，你怎麼了？」梁書平眸光中透著純粹沒有其他意味的關懷。「你有什麼心事，願不願意說出口？」
𨪜𨪜梁書平領著曾穎希回到座位上坐下，然後靜靜地注視曾穎希，等著她開口，然而曾穎希不肯正視他的目光，只是低頭看著面前的咖啡杯。
𨪜𨪜微顫的雙手透露曾穎希內心的掙扎，有一股積壓於內心許久的情緒如今爆發成難以克制的忿怨，胸中澎湃的思緒像是巨浪，掀起的思潮教她感到微微暈眩，她必須借由指甲陷人手心裡帶來的微痛來維持理智情明。
𨪜𨪜貓兒咪咪突然於此刻躍上桌面，愛嬌地在曾穎希手畔摩挲著。
𨪜𨪜「嫁給尚德吧，他會是你最好的選擇。」梁書平首先打破這沉默，真誠地提出建言。曾穎希驚訝地揚起眸光望著梁書平，她極力忍下的情緒此刻全數爆發。「最好的選擇……你知道什麼才是我最想要的嗎！？」
𨪜𨪜梁書平被她語音中明顯的怒氣中給嚇了一跳，他不明白為什麼曾穎希聽見這話為如此忿怒？
𨪜𨪜「我……哎呀！」曾穎希突然間吃痛地縮回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幾道淺淺的粉紅色爪痕，她眼中驚疑未定，楞楞地望著全身毛髮矗立，發出攻擊性低吼的咪咪。
𨪜𨪜那隻貓兒一反溫馴模樣，此刻正張牙舞爪地對著曾穎希低吼著，蜜金色的眼瞳警告性地盯著她的眼睛，傳達某種訊息。
𨪜𨪜在它的眸光中，曾穎希一凜，收住湧至唇畔的話語。貓兒見她噤口，才輕輕地叫了一聲，踩著滑步靠近她。
𨪜𨪜不能說是嗎……曾穎希哀傷地明白貓兒的意思，原本激動的情緒奇異地冷靜下來，成為一股冷冷的漠然，腦海中喧嚷不休的聲音瞬間止息……
𨪜𨪜深吸口氣後，她眼神複雜地望了梁書平一眼，然後拾起自己的背包，轉身快步離去，而梁書平只是一頭露水地盯著她的身影，也忘了出聲留住她。
𨪜𨪜她想說什麼？梁書平出神地回想著方纔曾穎希帶著哀愁的神情，她想告訴他什麼事呢？不過他的思緒被貓兒的喚聲給打斷，梁書平偏過頭去看看它，想知道它這會兒又有什麼事。只見貓兒嘴裡叨著一張淺色卡紙，獻寶似地盯著他直瞧。
𨪜𨪜梁書平莞爾，這傢伙何時竟染上狗兒的習性，見東西就要咬，居然還拿來送主人阿！
𨪜𨪜從那卡紙上的筆跡梁書平認出那是他寫給曾穎希的小卡，他猜應是從曾穎希留在座位上的花束裡掉落的。貓兒又叫了幾聲，似乎要他看著另一面，梁書平翻至另一面，有人潦草地寫了幾行字……
𨪜𨪜他腦中浮現之前曾穎希獨坐時似乎是拿著筆不知寫些什麼。那麼這幾行字是她的筆跡嗎？
𨪜𨪜梁書平知道那幾行字句，是詩人聶魯達的作品——
𨪜𨪜為了愛你，我的愛有兩個生命。
𨪜𨪜因此我在不愛你的時候愛你，
𨪜𨪜也在愛你的時候愛你。
𨪜𨪜——《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44》
𨪜𨪜***
𨪜𨪜甩甩頭，曾穎希拿著一袋的原稿跨入人群裡。牛皮紙袋裡裝的是剛從林如冰手中退出來的稿子，這是林大小姐拖了近兩個月的新書書稿，總算今天送到辦公室來了，現在只剩下校稿的工作，看看是否有需要修改的部分。而另外一個作家則是和她約在Theshop見面談事情；然而說實話，經過上一回後，她不想再見到梁書平，可是工作又不能推卻，她長歎，認命地招來計乘車。
𨪜𨪜曾穎希刻意在離店門前還有一段路的十字路口下車，保留些緩衝的時間做好心理準備，使她得以最自然的態度面對梁書平。但當她接近Theshop時，她發現莊筱亞正在圓篷下望著她，而且莊筱亞眼神中帶著微微怒意火光。
𨪜𨪜曾穎希略遲疑了一下後，直向著莊筱亞走去。
𨪜𨪜「你等我。」曾穎希不是提問，而是肯定。
𨪜𨪜「你為何拒絕Daniel？你不愛他嗎？」莊筱亞也不隱藏來意，直接丟出疑問。
𨪜𨪜「你喜歡他？」曾穎希一點也不訝異，她早該猜到的，如果不是喜歡一個人，怎會替他來追問，來抱不平，她只驚訝於莊筱亞的從不掩飾，坦然表露自己的情感，這……教她心生羨慕。
𨪜𨪜「回答我的問題。」
𨪜𨪜「愛情是很難解釋清楚的感覺，而我也沒有必要對你說明理由。」曾穎希只是淡淡回答，不多作解釋。
𨪜𨪜「你只是把他當作手中玩要的玩偶是嗎！」
𨪜𨪜「我沒有……」曾穎希停口，然後才又輕輕開口。「我只是需要時間，需要時間想想。」
𨪜𨪜「想什麼！想你心裡頭真正愛的那個人嗎？」莊筱亞忿忿地打斷她的話。「請你認真點，別把他對你的真心當成玩物，棄如敝展！」
𨪜𨪜話音猶未落，莊筱亞便蹬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自她肩膀微微抽動看出，她必定在哭泣。
𨪜𨪜盯著她的背影，曾穎希歎口氣，連她也看出來嗎？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小心，沒料到還是明顯到連個不相熟的人也知道她心裡想些什麼。
𨪜𨪜她轉身推開玻璃門走人店裡。約來她這兒的始作俑者以人畜無害的笑容和手勢提醒曾穎希他的所在位置，曾穎希深吸口氣後朝他走去。
𨪜𨪜「剛剛和你說話的是誰啊？」
𨪜𨪜她尚未坐定，那好奇心強的仁兄便忙不迭開口問道。不過曾穎希只是淡淡瞟他一眼。
𨪜𨪜「我想我們的重點在討論工作吧。」曾穎希以指尖敲敲桌面。
𨪜𨪜冷不防，曾穎希面前便被人放下一杯涼水，曾穎希抬眼望向來人。手中捧著茶盤的梁書平依然是一派溫和的笑顏。
𨪜𨪜「穎希，方才莊小姐和你聊什麼啊？」梁書平漾著一臉笑意。
𨪜𨪜原本曾穎希自豪的自制力和冷靜在此刻完全失去蹤影，乍見梁書平的面容，聽聞他的嗓音，曾穎希微微怔仲，梁書平的笑顏同時引發她胸口一陣意外的痛楚，而莊筱亞的話在同一時刻掠過她耳際：
𨪜𨪜想什麼！想你心裡頭其正愛的那個人嗎？
𨪜𨪜兩道熱流於眼瞳裡蠢蠢欲動……曾穎希緊緊抓住手中的提袋，另一手撫住自已的口，不敢看坐她面前必須和她討論工作的夥伴或是梁書平的臉龐。
𨪜𨪜「對不起……我身體不舒服，我們下次再約！」不管他倆心理作何感想，曾穎希頭也不回地逃開這個地方。
第七章
𨪜𨪜即便在那兒，時間依然繼續：
𨪜𨪜期待著，雨點般落於塵土之上，
𨪜𨪜急切地想抹去甚至不存在的事物。
𨪜𨪜——《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91》
𨪜𨪜DearD：
𨪜𨪜雨一直下著，在我心裡。
𨪜𨪜這從沒停息過的可像是要洗去什麼事物似地不停地落著，然而它想洗去什麼？也許聰明的你能領略其中的答案。
𨪜𨪜打從你簡短的回絕後，我明白該忘了你，可是我卻忘不了視線交錯時你唇畔的笑息，忘不了從你手心遞來的溫度，忘不了想法相同時，你我心中同時閃過的驚喜……我該忘了這些，可是我始終忘不了，它們在我心中化成一場永遠都住不了的雨季，淅瀝瀝下個不停……我不停想找出回到陽光的一種方式一種姿態。但是時間過去了，我的心還是停留在雨中，於是我開始覺得憂傷，彷彿這場雨打從一開始便不曾存在過，所有我感受到的一切的一切，只是幻覺。所以開始感到一種浮游的虛假的快樂，在這愉悅中錯覺，其實這個世界也是虛構的，所有曾發生過曾存在過的感受也是假的。
𨪜𨪜既然是虛構的，但悲傷的雨季卻遲遲不肯結束。既然是編造的，但愛戀的情緒卻始終存在。我思念著、我愛戀著，可是我卻只能以筆書寫著。
𨪜𨪜——其實我在乎的是過去的記憶，如果將它們丟棄的話，彷彿我也一併丟棄了自己。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存在都否定，那他的存在又有何意義……
𨪜𨪜***
𨪜𨪜燈光昏暗，僅僅在角落點了盞立燈，透過鵝黃色燈罩散出暖暖的光流，為整個空間添加一點真實的存在感。
𨪜𨪜外頭流動的車聲偶爾傳入，使裡外兩個空間連結在一起，不讓任何一個成為單獨的異質空間平行於另一個空間之上。
𨪜𨪜曾穎希蜷縮於客廳的落地窗畔，頰上玻璃窗傳來的冰涼感是真實世界唯一給予她的信號，然而此刻的她寧願飄浮於另一個世界裡……
𨪜𨪜另一個來自思緒外聲音則是不停於室內迴盪的歌聲……
𨪜𨪜我想起了你再想到自己我為什麼總在非常脆弱的時候懷念你
𨪜𨪜我明白太放不開你的愛大熟悉你的關懷分不開想你算是安慰還是悲哀
𨪜𨪜如果這天地最終會消失不想一路走來珍惜的回憶沒有你
𨪜𨪜曾穎希雙手掩面，一股深切的悲傷自指間跟著淚水一起從眼眶裡流出，如果這麼做能讓體內那冰冷的虛無化成碎片流出體外，那就讓眼淚永遠都別停吧。
𨪜𨪜原以為她早已習慣，甚至早已漠視那寂寞的感傷，漠視那份埋葬在心裡的對情感的渴望，學會忽略它，將焦點擺在工作成就上的追求，但她其實也清楚，那從未消失的不滿足感總在獨處時現身，啃噬她自以為堅強的心靈。
𨪜𨪜放不開，放不開也許就是所有悲劇的共同根源吧。
𨪜𨪜那些無法好聚好散的愛情，最主要的癥結也便是如此。因為放不開，因此不能大踏步走向未來，死守著一份黯淡無光的絕望，而看不見存在於遠方，那朵希望的微芒。
𨪜𨪜曾穎希眸光投向外頭的街景，然而思緒早不知去向。他明白自己的不快樂根源自對一份單方面的愛戀執著，這愛戀早該在六年前便畫下句點，可她卻執著地不放開手，放任它在六年後的現在化身為巨大的鬼魅，以它絕對的強勢禁錮住她所有的情緒，只留下悲傷和她長相左右。
𨪜𨪜曾穎希長歎，任著眼淚不停沿著頰面滑落。她明白如何才能走出這陰暗的風景，只是她真的放不下她所記掛的一切。那些糾纏在意識底層的思念，以及經過時間發酵後變得沉重的心情。
𨪜𨪜她放不下腦海裡的一張輕笑著的面容。
第八章
𨪜𨪜愛人啊，生命給予我的陰影，
𨪜𨪜一套空蕩蕩的衣服，一跛一跛地
𨪜𨪜追逐我，彷彿露出血腥微笑的稻草人。
𨪜𨪜——《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60》
𨪜𨪜DearD：
𨪜𨪜好寂寞呵，好寂寞……總是莫名其妙地在深夜感到孤獨帶來的哀傷，而哀傷它熟門熟路地在夜色點亮最後一盞街燈後跨門而入。
𨪜𨪜在生活裡我不停地跑動著，跑著，想追趕前頭僅存的一道殘霞，「有光，我就不再孤單」這是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理由。可是那光總在我快能握入掌中時消失，我又必須跌入那黑夜裡，瑟縮地等待黎明降臨。而白晝裡我又像是追著糖吃的孩子向前頭一個影子跑去，貪婪地想將那影子牢牢鎖在雙手中，不叫它再次離我遠去。
𨪜𨪜但在此同時，抓住了那剪影后，心裡又是不踏實的恐慌，只因為影子終歸不是實體，無法代替存在的事物，可是就算是欺騙自己也好，我依然不敢放手，只怕一旦放手，生命又將跌入沒有目的的漂泊中。
𨪜𨪜窗外湛藍色的夜空總叫我想起彼時和朋友齊坐於牧場裡的夜晚，據說流星雨酷愛這樣的天象，於是我們等待。空氣中浮動著草香和牧場獨有的特殊氣味，在搖擺不定的燭光中，只有你低聲說：過不了多久，我們便將遺忘這樣的夜，遺忘所有關於你的記憶。
𨪜𨪜從你的瞳光中我讀不出你的思緒，你是害怕遭人遺忘還是急於擺脫我們？我考慮著是哪個答案比重較大，但是我害怕後者才是你心中真實的想法，不為什麼，只是不想失去和你曾共同擁有的線索。
𨪜𨪜共有的記憶就如同拔河繩的兩端，如果你先放手的話，那麼這條線便也斷得徹底，失去意義，我也只能跟著放手，讓這繩子隨著時間風化，而你卻像只斷線的紙鷂，不知去向。我唯一能保證的是，我絕不會早你一步遺忘這夜晚，遺忘你。我嘗試拉動我手中的繩索，嘿，你，是否察覺到來自我遠方的拽動呢？還是……你早已將手中的線繩丟棄？
𨪜𨪜——我如是祈禱著：神啊！請別讓我失去愛人的能力，即使痛苦是免不了的責罰……
𨪜𨪜***
𨪜𨪜有時候愛情的起點取決於，你，敢不敢「要」。如此而已。
𨪜𨪜莊筱亞倚在窗畔望出，濛濛雨裡，窗外山色在水氣裡漾成一片模糊的色塊，構築在旅館外頭的木造浴室在雨中泛著和雨水同色的薄霧，是裡頭溫熱泉水的顏色。
𨪜𨪜為了幫董尚德解憂排悶，他們整個小組的人趁著在日本工作的機會，開拔到溫泉旅館度假去也。不過是真為董尚德好還是為自己，這就不追究了。
𨪜𨪜或許和台灣隔開一個海洋的距離，董尚德會開心一點。為了這個原因，莊筱亞請了兩天的年假追到日本來。現在正和他們歇息在下榻旅館。
𨪜𨪜這個古色古香的旅館是湯稚君一位日本網友的祖傳家業，他們一夥人也常來這裡報到，和老闆的關係十分良好，因此才能不預定就拿到旅社視野最佳的房間。據說這一排的和室房在春天時能看見滿山的櫻花怒放，不過在這樣的雨季裡，看看滿眼蔥籠的綠也就滿足了。
𨪜𨪜莊筱亞今晚和湯稚君一起住，不過她和其他人早就跑去找老闆一家子哈拉去，看樣子不鬧到很晚是不罷休。視線斜望出去，她瞧見董尚德房裡的燈亮著，唇畔不由自主滑出一抹笑意。
𨪜𨪜累了的雨知留下稀稀疏疏的幾線水痕慢條斯理地聊表心意，庭院中枝葉茂盛的樹條承載不起滿葉滿稍的水，於是便讓雨水從枝葉間灑下，落至地面後泛起雨天裡獨有的潮濕氣味。
𨪜𨪜夜深了，大部分的人也跟著進入夢鄉。
𨪜𨪜莊筱亞躡手躡腳地走向自成一個世界的浴室。在多數人還醒著的時候浴室裡必定擠滿了人，想安靜的泡個湯唯有趁著夜深人靜時分才有可能。浴室開放的時間原本只到九點，可是看在交情的份上，老闆答應他們過了這個時候，他們還是可以進浴室泡湯。
𨪜𨪜她拉開浴室的掛簾，六個榻榻米大的浴室裡滿滿的白色霧氣，讓東西都模糊了面貌，只能概略地看個形態，杉木搭建的浴室在屋頂和木板牆間還留著空隙，讓裡面的人可以望見遠方的山色或天空，而漫溢的水氣也可以從那兒透出去。
𨪜𨪜籍著迷濛的燈光，莊筱亞可以看清裡頭還有另外一個人。
𨪜𨪜「筱亞……你怎麼會來這兒……這裡是男湯，你走錯地方了。」說話的人是董尚德，他正泡在溫泉水裡，急急忙忙地抓了蓋在頭上的毛巾，直接遮住不能走光的重要部位。
𨪜𨪜「告訴我，你真的忘不了她嗎？」莊筱亞雙手攥著浴衣腰帶，然後問著。從她臉上看不出她的意圖。
𨪜𨪜「什麼……誰……」
𨪜𨪜董尚德有些暈眩，或許是過多的水氣攪亂他的思緒，或許是浸浴在溫泉水中過久，也許更因為是入浴前他不該喝了點清酒，酒精加上熱水讓他很難維持意識清明，而莊筱亞站立在浴池畔裹著迷濛霧氣的身影，也叫他有些暈陶陶，大量血液直衝上頭部，臉頰泛起陣陣不自然的熱流。
𨪜𨪜「她不要你，可是我要……我要你……」莊筱亞輕輕說道。
𨪜𨪜解開腰帶單結，薄薄的米色日式浴衣便順著她的軀體徐徐滑落，小麥色的肌膚佔了水氣後微微發出光芒，緊實平滑的皮膚如同巧克力奶油般滑潤富有彈性，閃著誘人的光澤。
𨪜𨪜莊筱亞緩緩地踩入浴池中，清澈的溫泉水從足而上一寸寸地淹沒她的身體……而浴室中的霧氣濃重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𨪜𨪜董尚德只是呆呆地看著莊筱亞一步步向他走來，池水只能漫至她的腰際，而水面之上的嬌好體態又被濃重水氣遮遮掩掩地看不真切，在他空白的思緒中只閃過一個影像——米羅的斷臂維納斯像。
𨪜𨪜不知道在水氣中，維納斯是否也會發出光芒？董尚德輕歎，他的臉龐像是灼傷般的通紅。
𨪜𨪜「我要你……我要你……」莊筱亞俯身，在董尚德耳畔喃喃低語。她的氣息像清風吹過他的頸項，她的左手扶住董尚德的肩頭，右手指尖輕輕滑過他的唇片，依戀的不忍離去。
𨪜𨪜「我愛你……」莊筱亞輕輕吻上董尚德的唇片，喃喃語調像是吟唱某種惑人的咒語。
𨪜𨪜董尚德的意識全被她的低喃佔領，無意識地重複她的低語聲。
𨪜𨪜室外的雨線已被夜空收回，林間揚起微風以及遲歸鳥兒的振翼聲響，象牙色的月娘也自雲間探出臉蛋。世界是安安靜靜的睡顏。***
𨪜𨪜三十寸左右的電視螢幕播送錢櫃KIV本身的廣告片段，而邊緣的跑馬燈則多半是什麼尋人尋車之類的瑣事。
𨪜𨪜曾穎希獨自包下一間小包廂，將自己關在裡頭。木門隔開裡頭和外面的世界，也暫時將她同外在雜亂交錯的人際網絡隔開。
𨪜𨪜她靜靜地呼吸著這得來不易的平靜。緊繃的身軀得到一些些緩解。
𨪜𨪜畫面上換成歌手林憶蓮的歌曲介紹，流暢的旋律細密地於包廂裡迴響，撞出淡淡的回音，而這綿綿不絕的回音也滲入她心裡。
𨪜𨪜她呆呆地望著林憶蓮的MTV。歌詞的字句一字字印人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像一陣咒語拘禁她僅存的思維。拿起遙控器，曾穎希一連點了二十次這首歌，須臾，這首歌的前奏便於小小的空間裡開始流動。
𨪜𨪜我怕來不及我要抱著你直到感覺你的皺紋有了歲月的痕跡
𨪜𨪜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氣為了你我願意
𨪜𨪜動也不能動也要看著你直到感覺你的發線有了白雪的痕跡……
𨪜𨪜我們好不容易我們身不由己我怕時間太快不夠將你看仔細我怕時間太慢日夜擔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永不分離……
𨪜𨪜唱至副歌時，曾穎希更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嗓音破碎不成音調，字幕上的字鉛塊似地重重敲入她的心，一下一下挾著山石崩落的速度漫天襲地似地滾下壓在她胸坎之上，有那麼一兩秒教她喘不過氣來。
𨪜𨪜眼眶中迷濛的熱氣霎時模糊她的視線。一陣狂竄的情緒如海嘯般地席捲她的身軀，教她立不住腳步，一個踉蹌攤坐於沙發之上。然而音樂聲依然不停歇。
𨪜𨪜雖然這是一首纏綿的情歌，然而每當樂曲滑行到副歌，她便止不住打從內心深處升起的悲傷，那說不出口無法名狀的傷愁，自上而下壓在肩頭，總教她克制不住地顫抖。
𨪜𨪜她欣羨曲中的心情。倘若她能對某個人說出這兩行的深情剖白，也許，也許，積存在她內心陰影裡無法攤現陽光底下的情感便可望得到救贖。只要她能夠對某個人訴說，訴說那分幾乎將她心智撕扯至體無完膚的癡狂，她也許便可得到解脫。有那麼幾回，便要脫口而出，只是被她以理智冷酷地鉗住口，無法發聲。
𨪜𨪜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至少還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這裡就是生命的奇跡也許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記就是不願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疙我總記得在那裡
𨪜𨪜曾穎希忍不住以手掌撫住口，不讓自己暗啞的嗓音自口中滑出，可是卻止不住兩行淚水沿著雙頰淌下，她怔怔地盯著螢光幕……
𨪜𨪜一個掛著憨直笑臉的年輕侍者端著一壺熱茶走人，所見到的便是曾穎希滿佈淚痕的臉龐。他吃了一驚，快步走向她，急忙掏出口袋裡的面紙遞交給她，好拭去她臉龐上凌亂的淚痕。
𨪜𨪜「這位姐姐你怎麼了？沒事吧？」他焦急地問著，是不是因為他的服務不周到所以讓客人受到委屈，如果是的話，他該怎麼賠罪才好，年輕人心裡只想著這件事。
𨪜𨪜曾穎希只是一味地搖頭，極力想止住決堤的淚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嗆在咽喉的淚水一時間讓她無法開口言語，只能拚命的搖頭，指著心口。
𨪜𨪜「胸口，胸口痛，呼吸困難，心絞痛，心臟病發……」小伙子臉色發育，手足無措地擠出腦袋理所有可能會引發胸痛的病症，雙手扶住曾穎希的肩膀。「你身上有沒有藥？還是我馬上去叫救護車？」說罷便要狂奔而出。
𨪜𨪜曾穎希拉住他的手，艱澀地搖頭，要他坐下。
𨪜𨪜「請你留下來，陪陪我……」
𨪜𨪜***清晨五點
𨪜𨪜鯊魚灰的雲霧籠罩整座臨海的山城，沿著坡度搭蓋的小屋覆著此地特有的石墨色屋頂，相比鱗次像一層層的台階，而這層階梯的色調依然以灰色為主調，偶有一抹朱紅穿插其間，不眠的霓虹綵燈兀自亮著俗麗光點。不禁想問，是誰說店家門總是要掛上雙霓虹燈管才成事呢。
𨪜𨪜再遠一些兒，跨過柏油馬路該是海，可是同一色灰教人連哪兒是干地，哪兒是濕水都分不清；遠遠兒三點金芒或許是早發的漁舟，但是淡淡的微芒倒像是人家的小燈，淒淒冷冷地懸在谷地裡似的。
𨪜𨪜再遠一點的地方，厚實的雲堆裡似乎透出一抹微亮，使得那兒的灰淺了些，泛出微藍。
𨪜𨪜該日出了，可是潮濕的水雲頑固地扯來大把大把雲片沉沉蓋住天地，極低極低的氣溫讓水氣在人身上凝出冷意，自遠方捲來的風壓低山丘上的茅草，一伏一伏地成了陸上的浪，忽高忽低，另一座山頭上的士墳也就忽隱忽現，一隻早起的白狗兒在草間跑著，躍過草堆像跳過一陣浪頭。
𨪜𨪜濃濃的霧從後方漫來，濃白的霧和口中呼出的白霧融合，然後順著層層黑頂屋而下靜靜流淌向海洋的方向，像一道無聲的河流航向大海。
𨪜𨪜呵……好冷，將近秋末時分。曾穎希將手中的信箋疊齊摺成長方形，納入信封，隨後視線又飄向海洋。
𨪜𨪜沿著崎嶇路的台階有個淡灰色身影邊搓著手邊跳著上來，片刻後那影子才氣喘吁吁地站在曾穎希身畔，貓著腰遞來一杯冒著熱氣的熱湯。
𨪜𨪜「謝了，小吉。」曾穎希接過那略微燙手的馬克杯，輕輕啜了一口。
𨪜𨪜「哪裡……」被喚作小吉的年輕男子羞澀地抓了抓頭。「沒想到姐姐你要我陪你一會，結果陪到九份來了。」
𨪜𨪜「是我太任性，想要有人可以陪著我，但又想不到有誰可以麻煩。」曾穎希有些心虛，由於一時情緒失控，結果硬把MTV的小弟給拖下水，把他從台北帶到九份來。
𨪜𨪜「不要緊，人有時總是需要可以傾訴的對象，而太熟的人往往又說不出口，所以一個陌生人反而還比老朋友更親近。」小吉一屁股在曾穎希身旁坐下來。「相逢自是有緣，我很高興能幫上姐姐的忙。」
𨪜𨪜曾穎希淡淡地笑了笑，是啊，有時親近的人反而顯得更陌生，也許是因為太親近了使得該有的界限都模糊，想保有的自尊反而讓人更難拉下臉來誠實相對，掏心剖肺。
𨪜𨪜兩人無言，默默地俯瞰整個九份小城。霧色愈來愈淡，像是一匹半透明輕軟薄紗兜在山城之上。
𨪜𨪜片刻後，曾穎希淡淡地歎口氣，將馬克杯置於膝頭，輕輕開口：「小吉，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𨪜𨪜小吉乖巧地點頭。
𨪜𨪜「十年前有個女孩歷經聯考淬鏈考上大學，新生訓練時遇見了一個男孩，第一眼時男孩就在她心裡烙下一個很奇特的印象，從此她的視線便老是跟著男孩。因為他和女孩以往所接觸過的男孩子有那麼一股說不出來的不同，使得她很想很想瞭解男孩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很想和他成為朋友，很喜歡能和他說上幾句話，可是愈到後來，她卻愈來愈不敢和他相處，因為她不明白如何和男孩相處，在他面前她就綁手綁腳地不知該如何是好。」曾穎希淡淡地笑著。
𨪜𨪜「我知道，女孩子喜歡那個男孩子，對吧？」小吉笑得開心。「小說和偶像劇我看多了，絕對不會猜錯。」
𨪜𨪜「聰明。」曾穎希拍了下他的肩。「女孩子後來發現她對男孩的友情變了質，她好喜歡好喜歡男孩，可是她不敢說，因為她害怕連朋友也當不成。她真的好膽小，對吧？」
𨪜𨪜「不會啦。」小吉唇畔漾開了笑，抓抓頭。「我也有過那種心情。」
𨪜𨪜「整整三年，這種情緒累積了三年，在她心裡壓成了很重的負荷，有時候她真懷疑她能忍受多久這種曖昧的心情，週期性地造成她無可止息的憂鬱。而累積三年的勇氣之後，她決定告訴男孩她的心情，然而結果就如同她所預知的一般……雖然早就知道結果，可是她還是傷心了一段時間。」曾穎希的視線望向底下的房舍。
𨪜𨪜「然後呢？」小吉輕輕問著。
𨪜𨪜曾穎希拉拉披在身上的外衣，停了一會才又開口：
𨪜𨪜「畢業之後，男孩女孩也就分開了。後來女孩遇見另外一個男子，他的氣質，他的樣子都和那位男孩相似，那男子也追求著女孩，兩人成了男女朋友。可是最近女孩卻在無意間碰見那男孩，大學時對他的感覺在她心理像是火種似的溫溫地燒的，又像針尖似地紮著心口。她男朋友工作地點新來了一個女同事，而且毫不掩飾對她男朋友的好感，而且也看出女孩心裡面的猶豫，要女孩作出選擇，而她也不會退讓，女孩的男朋友夾在兩人間，似乎也開始動搖了。而女孩最初喜歡的那個男孩一直告訴女孩說愛情要懂得珍惜……事情到這種地步，你說，女孩該怎麼做？」
𨪜𨪜「姐姐，你說的是你的事吧？」小吉瞭然的目光瞟向曾穎希的側臉。
𨪜𨪜「嗯哼。」曾穎希坦然地點點頭。「聰明的孩子。」
𨪜𨪜「其實姐姐你心裡早就有答案，不然不會邊唱歌邊哭泣，因為歌詞裡寫的就是你很想說出口的話。」
𨪜𨪜「是啊。我知道是該有所選擇的時候。選擇被愛或是去愛人。總要有人收拾混亂場面。」曾穎希聞言，臉上漾出極淡極淡的笑意。
𨪜𨪜隨後，曾穎希站起身面向海洋，從山城裡飄起的風揚起她的髮絲凌亂，也把她的話音吹得有些模糊。
𨪜𨪜「是啊，只要不留下遺憾就好了。做心裡最想做的事。有時該說的話，該把握的人就該把握，不然錯過了這時機，就真的永遠錯過了。人活著就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小吉也跟著站起來。
𨪜𨪜雖然天光仍是帶著漸層的灰色調，不過已能分辨陸地和海洋的界限。從雲間裂痕裡灑下斜斜的金色光壁錯落聳立在水面之上，哪兒有光，哪兒就亮了起來。
𨪜𨪜兩人的身影長長地貼在土地表面。
𨪜𨪜「姐姐，劉若英的歌『後來』你會唱吧，我們一塊唱第一段歌詞。」小吉對她眨眨眼，然後嘹亮的歌聲便自他口中滑出：
𨪜𨪜後來我總算學會如何去愛可是你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𨪜𨪜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𨪜𨪜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𨪜𨪜曾穎希和小吉而相視而笑，透明的天光使他倆的笑顏帶著半透明的光采。
第九章
𨪜𨪜有時我在清晨甦醒，我的靈魂甚至還是濕的。
𨪜𨪜遠遠的，海洋嗚響並發出回聲。
𨪜𨪜這是一個港口。
𨪜𨪜我在這裡愛你。
𨪜𨪜——＜聶魯達·我在這裡愛你＞DearD：
𨪜𨪜基隆真是個易下雨的地方，下雨的日子永遠比放晴時還多，在九份更是如此，一個小小的容易飄著灰濛濛雨絲的小港山城。我在欽賢國中前的台階上數算它的數目，然後坐著，一個人靜靜地想著你。
𨪜𨪜該日出了，可是雲層厚得教陽光露不出臉蛋。微冷的強風吹得四周的草像浪潮不停地起伏，吹來秋天蕭瑟的氣味，風好強，拉緊身上的外衣也擋不了從心裡冷起的寒意。在我後頭沒來的另是這兒常客，記得第一次初到九份時，天氣也是像現在一般灰濛濛。隔壁山頭的土墳和底下山城相依相偎，生和死的界限在這兒畫分的不是那麼明顯，站立的碑頭全朝向著海洋，他們自海洋獲得許多，就連肉體消散後也不肯忘記慈母般待他們的海。塵歸塵，土歸土；風歸於天地；從海裡來的，終必回到海裡去。
𨪜𨪜真難想像，一座小小的山城，一座小小的港灣怎會吸納如許多的人。褪色後的壙都因為懷舊的氛圍而再次光華四射，然而諷刺的是唯有在夢境將醒未醒的清晨，它特有的繁華盡退的蕭索魅力才會甦醒過來，一種昏黃的感傷氣息像是黑暗中微弱的火焰，吸引同樣帶著傷痛的心靈。
𨪜𨪜廣告裡所醞釀成的流浪氣味，只有在寂靜的日出時分才能品味。
𨪜𨪜我坐在通向欽賢國中大門的台階上，不上不下就坐在一半的地方，向上走就是空無一人的校區，向下走便走入將醒的城區裡沒入人群。我卡在這麼尷尬的地點，也卡在死亡和人世的交界處。我的生命也一樣，不上不下，掙扎在該不該愛你的兩難中。
𨪜𨪜可是，獨自像迷失的羔羊停足在這裡，四下無人，心裡浮現的卻是你的模樣。其他的人取代不了你。
𨪜𨪜我必須誠實。我真的想你，只想你。我控制不了想你的念頭。我，可以愛你嗎？
𨪜𨪜——露水淚水沾濕我的思緒，在心上泛成一片無垠海洋，濕透了我的靈魂。你的影子是淚水中的光。
𨪜𨪜***
𨪜𨪜愛情的世界裡沒有對錯，沒有策略，只有「要」和「不要」。
𨪜𨪜帶著一身疲憊的曾穎希甩上後頭的房門，無力地倚著牆麵攤坐地板，無視於深秋透過地面傳來的微涼。剛從週年慶祝會回來，身上沾染了她向來厭惡的煙味酒味，以及交際應酬時不得不相互恭維的心口不一的言詞。每年總會來上這麼一回。
𨪜𨪜樓下信箱被粗魯的管理員塞滿了信件，她心不在焉地將手裡拿的信件一封封丟在地板上，還不就是信用卡帳單、廣告信、傳單，然而有一個信封綴滿黃色星星的信引起她的注意，也沒標明寄件人是誰。拆開是一卷錄音帶和兩張信紙。
𨪜𨪜原來是以前社團裡熱衷玩樂團的朋友，目前在一所綜合高中的技職科目教書，同時無法忘情學生時代玩團的感覺，畢業後另組了個band，同時又指導學生的樂團，而他覺得自己像是TGO，有回學生曾排成一列以江湖味十足的口吻喊他「老大」！
𨪜𨪜曾穎希讀到這兒忍不住笑開來，她可以想像那情景一定相當好玩。
𨪜𨪜錄音帶裡是樂團DEMO帶，收錄他們現場表演的情形。曾穎希將聲量轉至極限，讓強烈的節奏撞擊自己的心靈，雖然不像職業歌手的流暢，倒也有模有樣，他新找來的VACOL聲音極有張力，能夠吸引聽眾的目光。
𨪜𨪜曾穎希唇角滑出鬆懈的笑容。
𨪜𨪜從信紙裡飄落一張米色燙金字的小柬，她拾起一看，載明的是樂團表演的時間，除了他的樂團外，學生自組的團亦在其間。恰恰是今晚。曾穎希瞟瞟她的表，離開場的時刻還有一段，去湊湊熱鬧也好。
𨪜𨪜自學校大門口走人，從校門口至禮堂的路上被學生以綵帶妝點成紛雜多彩景致，禮堂門口流瀉出的強光照亮了半個校園，還飄著許多氣球，而禮堂中播放的音樂聲震耳欲聾，來來往往的年輕人打扮成最時髦的模樣，自信滿滿地奔向演唱會的地點。
𨪜𨪜從學生手中精美花束想來，這發表會必是校園盛事。曾穎希尷尬地看看自己空空的雙手，沒帶禮物來是不是有點失禮啊……
𨪜𨪜被轟隆隆的音樂聲震得頭暈目眩，心跳被鼓聲混淆了節奏，整個人被淹沒在電吉他、鼓聲以及keyboard掀起的瘋狂中，聽完一首又一首的樂團經典作品後，音樂會也就結束了。
𨪜𨪜曾穎希不急著找他，等散場後人走得差不多後才走至禮堂側面找人。收拾善後的學生還忙著將樂器收好，抬上推車送回社團辦公室。曾穎希在夜色裡找到一個眼熟的身影，那影子正忙著指揮學生的行動。
𨪜𨪜「靖偉！好久不見。」曾穎希朝他揮揮手。
𨪜𨪜聞聲回頭的學生不約而同發出曖昧的狂呼聲，不過一個個都招來周靖偉的拳頭伺候。和他們嬉鬧一陣後，周靖偉笑著朝她走來。
𨪜𨪜「怎麼樣，我們還不錯吧？」周靖偉問著。
𨪜𨪜曾穎希點頭。「滿有水準的喲。」
𨪜𨪜「嘿嘿嘿，一起去吃消夜吧？」周靖偉邊伸懶腰邊問著。「我們真的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沒聊聊了。」
𨪜𨪜燈火盡熄後的校區格外黑暗，只有校區外的路燈遠遠投來淺淺微光，周靖偉帶著倦意的臉龐上卻漾著意氣飛揚的喜悅，今晚的成果展教他十分滿意。
𨪜𨪜「你快樂嗎？」曾穎希淡淡地問著。和這個朋友雖不熟捻，然而卻隱隱明白他們有某部分的個性是相同的。
𨪜𨪜和他是在學生時的社團活動認識，原本對他的印象是個沉默寡言，只專注彈著吉他的大男生，誰知在台東關山時一起騎腳踏車，一起軋車後，突然間拉近了距離。
𨪜𨪜當時他對著不知斯文為何物，大刺刺將汗水甩開的自己，只說了一句話；「喂，好歹你也是中文系的女生，斯文點好不好！」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敢苟同。
𨪜𨪜曾穎希只揚起下巴，以脾睨的眸光瞟他一眼，回了句：「那又怎樣？誰規定中文系的女生非得如何？誰管得著呢！」然後繼續把額上的汗水用力擦去。
𨪜𨪜從這句話起，彼此間無形的藩籬撤去，在目光相交時多了分心神領會的默契，彼此都是暗地裡帶點反骨的傢伙，不過全藏在心裡不說出來。這種小秘密藏在心裡就好了，不需太過張揚。
𨪜𨪜「做自己想做的事，當然快樂。」周靖偉以腳尖踢起塊小石子玩著。
𨪜𨪜「我……快樂嘍！我看起來不高興嗎？」曾穎希睨著他，同時以手指將耳邊的頭髮收攏。
𨪜𨪜「不，不，不。」周靖偉搖頭，裝模作樣地細細打量曾穎希，而曾穎希也落落大方地轉了一圈讓他看個夠。
𨪜𨪜「你在壓抑，而且壓抑得很嚴重。」周靖偉肯定地判斷，模樣像是廟裡幫人解籤的廟公。「相信我，我看多了，心裡有事的學生都像這樣，眼裡都有一點憂慮，只有好老師看得出來。」說完還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自已都有點心虛了。「有嗎？我也追求自己的理想啊。」曾穎希故意眨眨眼睛，裝出清純模樣。
𨪜𨪜「是啊……」周靖偉回復正經的神情，輕歎口氣。「很多自己想要的東西，必須自己去找、去要，只有站在一邊看是不夠的，只有行動，才能滿足自己。」
𨪜𨪜「所以你就認真地組樂團、認真地玩音樂、認真地在台上表演。」曾穎希不客氣地推了他一下。
𨪜𨪜「其實你應該早點來叫我，我就讓你上台來唱個過癮。」周靖偉反推她一把。
𨪜𨪜「什麼意思！」曾穎希訕訕地笑著，耳後刮起熱流。
𨪜𨪜周靖偉笑得邪邪的。「少裝了啦，我知道你其實很想唱主唱。你早點出現，我就排兩三首歌給你。」他作勢要捶她，不過曾穎希笑著躲開。
𨪜𨪜「我哪有！別胡扯。」曾穎希想踹他一腳，不過周靖偉望斜前方跳去，沒讓她得逞。
𨪜𨪜「想過主唱的好就講啦，我會成全你的。」
𨪜𨪜「別鬧了啦。」曾穎希瞟他最後一眼。
𨪜𨪜周靖偉停下腳步望著她，嘴邊帶著笑。「我是說真的。如果有什麼是你要的東西，不要客氣，就付諸行動，把它拿過來。不然怎麼知道結局會如何。」他頓了頓，重新揚起眸光凝睇她。「就算是愛情也一樣，就看你要不要而已。相信我，我就是這樣把我女朋友拐回來的。如果當初過馬路時我不抓住她的手，這一輩子我都牽不住她。」周靖偉頑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𨪜𨪜就算是愛情也一樣，就看你要不要而已……
𨪜𨪜是這樣子嗎？曾穎希默默於心裡咀嚼思索他的話語。
𨪜𨪜***
𨪜𨪜當愛情現身時，我們無法爭論有沒有人犯錯。所有人都因愛而釋放。
𨪜𨪜霞光斜照，從捷運站流出和湧入的人潮多得可以把站不穩的人撞倒，從新光站前廣場捷運出口出來的人像是蟻群湧出，密密麻麻地……人多得有些噁心。
𨪜𨪜提早點亮的公路局霓虹燈和隔壁大樓上的招牌兀自亮著，然而路過的人卻不見得會將視線投向它們。
𨪜𨪜側背著方型的大包包，莊筱亞匆匆沿階跑上，急躁的模樣像是後頭有野狗追著她似的，想擺脫掉討人厭的感覺。誰知就差一階踩上地平面，她的大包包卻成為被攻擊的目標，無辜地被一隻有力的手給抓住，教她不由得驚呼一聲，回眸一看，抓住她的就是她急於擺脫的人——董尚德。
𨪜𨪜「放開我！」莊筱亞防衛式地低聲斥責，那神態如同護著懷中寶貝不被歹人搶走似的。
𨪜𨪜「不放，除非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躲我？」董尚德固執地說道，抓住方包的手更堅定不移。「一個月來都沒有出現我面前，連電話也不接。」
𨪜𨪜「我沒有躲你。」莊筱亞硬扯回自己的包包，便回身踩上台階。
𨪜𨪜「胡說！那你為何要自請轉調到美國的總公司去？」董尚德追上她的腳步。
𨪜𨪜「不關你事。」莊筱亞直朝館前路走去。
𨪜𨪜「不關我事？在那個夜晚後，你居然說和我沒有任何干係！」
𨪜𨪜在百貨公司轉角處，董尚德總算抓住莊鎮亞的手，逼她停步。
𨪜𨪜「你沒想過，如果……」董尚德脹紅著臉憂心地瞅著莊筱亞默然的臉頰。
𨪜𨪜「什麼如果不如果的！」莊筱亞一反常態，冷冰冰地吐出語句，回身望著董尚德。「就算考慮到那一晚的事，你有可能放棄她嗎？」
𨪜𨪜「筱亞……」董尚德楞住。
𨪜𨪜莊筱亞唇畔綻開一抹瞭然的笑意，笑意淡得像是一筆幻覺，而董尚德被這笑意震懾住，一時無法言語，這極輕極淡的笑意像是銳利的箭簇，直接射中他的心，一瞬間某種領悟於他的腦中炸裂，令他為之一凜。
𨪜𨪜「就算有什麼如果，那也是我自己選擇的，不關你事。」那笑意在莊筱亞眼中擴大，漾成整個瞳光中的率性自信。「記得嗎，我沒有要求過你什麼，我也不打算限制你什麼，我只是順從自己的心意去做，如果因此而讓生命產生了無法預料的意外，我都會坦然接受，畢竟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你毋須為此而歉疚。因為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不管重來幾次，我都會做出同樣的事。」說罷，莊筱亞的唇角彎成上揚的笑紋，丟下楞在面前的董尚德轉身便走。
𨪜𨪜董尚德腦中嗡嗡直響，他只能呆呆地盯著莊筱亞的背影直瞧，腦中不自覺閃動莊筱亞艷麗的笑顏，但下一刻一道閃電般的警覺冷冷地劈開他的胸口。他愕然驚覺，不知自何時起，他想起莊筱亞的次數已悄悄地多過於想起曾穎希的次數。
𨪜𨪜一瞬間他臉色慘白，有種氧氣被抽光似的駭然，定在原處。
𨪜𨪜不過才彎過新光三越的轉角後，莊筱亞驚訝地停住了腳步，盯著停在她面前的一杯可樂，而那杯可樂的主人卻是曾穎希。曾穎希友善地笑了笑，表明她無惡意，而莊筱亞遲疑了兩秒後也接下那杯有著大M字樣的可樂杯，從喉頭滑人的冰涼液體奇異地教她覺得舒暢。
𨪜𨪜「世界真小，不是嗎。」曾穎希含笑瞅著莊筱亞。「原本我正納悶為什麼方才會一時興起多買了杯飲料，原來是潛意識知道我現在會碰著你，要我先準備著。」
𨪜𨪜「那你也許可以改行批命卜運去了。」莊筱亞邊喝著飲品邊說。
𨪜𨪜曾穎希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我還真學過命盤的解法呢。」
𨪜𨪜週末下午急著逛街的人潮不停地從她倆身側遊走，手中明明己提著數件紙袋的女子臉上仍掩不住慾望的顏色，無休止的飢渴催促她不停地在各個百貨專櫃中穿梭來回，但成等比級數增加的物品卻無法停止她的恐慌，她想要的更多更多。
𨪜𨪜曾穎希嚥下口中的可樂後才緩緩開口：「我不是有意聽見的，只是……你和尚德間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𨪜𨪜」我勾引他，他上勾了。」莊筱亞像是敘述件無關緊要的事般地雲淡風輕。「然後我不要他負責。」
𨪜𨪜「你上了他之後就不要他啦。」曾穎希孩子氣地以吸管在可樂裡吹出氣泡。
𨪜𨪜「我要他，可是我不想強迫他。」莊筱亞停下腳步，目光灼灼注視著曾穎希，「因為他真正想等待的人不是我。我非常明白這一點。」
𨪜𨪜曾穎希別開視線，刻意轉向一旁的人潮之中。「其實沒人能夠確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𨪜𨪜「我不知道我的要求是錯是對，可是我求你……」莊筱亞的眼眸中掩飾不住不安及猶豫，語音微微顫抖，不再像之前的篤定。
𨪜𨪜曾穎希將眸光轉回，專注地望著莊筱亞，因為莊筱亞隱藏在語音中的情感深深地震懾住她的心。
𨪜𨪜「如果你不愛他的話，何不放他自由？」一行清亮的水光從莊筱亞頰畔滑落，摔碎在地面。
𨪜𨪜曾穎希無聲地歎口氣，輕輕地搖搖頭，平靜的目光望入莊筱亞的眼瞳中。
𨪜𨪜「愛情的國度中沒有絕對的對錯，而自由也不是依賴別人施捨，端看自己選擇的結果。」
第十章
𨪜𨪜我看見我的話揚長而去……
𨪜𨪜在你面前，它們將你所佔據的孤寂填滿，
𨪜𨪜而它們比你更習慣於我的哀傷。
𨪜𨪜現在我要它們說我想對你說的，
𨪜𨪜讓你聽見我想讓你聽見的。
𨪜𨪜——＜聶魯達·所以你會聽見＞
𨪜𨪜DearD：
𨪜𨪜這是我最後一次如此稱呼你了。請原諒我這小小的自私，透過這中性的字眼，我得以逾越彼此間的界限，在心裡悄悄地喚你一聲：親愛的，我最心愛的人兒啊……
𨪜𨪜多想於眾人之前坦然喚你，但這是無望的冀求，找唯一能夠的，只有在隱晦的空間裡獨自玩耍文字遊戲，畢竟這也是我所擁熟的伎倆。假裝你也是懂我的，於是這兩個音節的詞彙便成為甜美。以它泯除無形的距離，得以成就屬於我自身無休止的愛戀。DearMyDear，輕輕幾筆，其中卻填塞多年來我極力掩飾，卻是徒勞無功的淚水。呵，我又在自憐了，不過，這將是最後一次了，我發誓。
𨪜𨪜午後閒著沒事到錄影帶出租店走了一圈，抱回滿袋的影帶殺時間。佐著便利商店的爆米花及高熱量可樂，我窩在沙發裡解決了兩三卷影片，看完一頭露水的劇情。
𨪜𨪜「斗陣俱樂部」裡有句台詞恰可說明：「也許影片到了這程，觀眾還是一頭露水。」這是解構主義、後現代還是後設。超文本之類的手法，滿腦袋漿糊的我早分不清，不過這極具反諷的手法倒是極體貼地說出我的感受，導演就是導演，不得不教人在詫訝之餘卻又帶著小小的欣喜——嘿，不是我不懂，而是導演故意的！滿足身為觀眾那小小的自尊，不僅不用硬逞強，用不著像看抽像畫或是現代舞，明明不懂還得在眼眶裡含著淚水，用力拍手，拍到手心發紅，不敢讓人家知道，事實上你無法體會作者的用心良苦……
𨪜𨪜升起字幕時我忍不住笑出來，因為男主角的命實在太硬了，居然以槍轟自己都沒事，教人不禁懷疑自己腦袋中那淺薄的解剖學知識。可是當笑意隱沒後，心裡卻泛起一陣心悸。
𨪜𨪜「如果不能拋下一切，就無法獲得自由。」這是片中頹廢帥哥布萊德彼特的台詞。拋不下執念，就不能自慾望裡解脫，一旦人有了掛念之後便再也無法保持單純的平靜，被這些外在的物質情緒綁住後，還能雲淡風輕地揮手自去，靜聽馬兒蕭蕭風中低嗚嗎？我轉而想到自己，我同樣活在束縛當中，我將自己捆綁在對你的依戀裡，而這原本單純的依戀經過時間發酵後早不是當初簡單的質地，層層疊疊加上許多駁雜的枝蔓，像是睡美人城堡外高聳入雲的薔薇尖刺，而我卻不是裡頭等待王子的公主，我只不過是將自己囚禁於自身所創造出的枷鎖，無處可逃。可是這樣的我，如此渴望自由，希望張開鷹隼似的羽翼，向遠方藍空飛去，我不想再倚著冰冷的牆面仰望薔薇荊棘之上的穹蒼，我想抓住黑暗中那抹唯一的純粹的藍寶之彩。
𨪜𨪜所以我要我的自由，我必須釋放我自己。
𨪜𨪜想拿回自由唯一的方法便要放下對你的情感，我必須拋下對你的渴望，坦然面對深藏心裡如今無法控制的愛戀，它就像決堤的河水，激射而出的火焰，熱度之高足以灼傷自己自以為是的堅強。如果不能畫下個句點，我一生都將為這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情感哀悼無休。六年前你的拒絕未讓它死去，只是讓它以灰燼餘火的模樣潛伏在我心裡，讓我在許多不眠的夜裡胸口灼熱的疼。我誠懇地央求你給個答案吧。這是最後一次，原諒我的任性。
𨪜𨪜給個答案，然後我必無憾。
𨪜𨪜——早夭的愛情一如夭折的生命教人哀憐，尤其是它未曾經歷愛情的酣美卻早一步成為枯敗的殘枝，冰冷的灰燼。
𨪜𨪜***
𨪜𨪜生命總在雙叉路口退你做出選擇。向左？向右？能不能回頭……
𨪜𨪜董尚德疑惑地發現自己走在沉沉的黑暗當中，周圍沒有一絲光源，四面八方全是不知測的黑夜，寂靜而且幽深，他只能憑著感覺朝前方走去。走著走著，一種本能的恐懼使油然而生。
𨪜𨪜這兒究竟是哪裡？為什麼他會來這裡？他遲疑地停下腳步，舉目四望，只有一片黑暗。
𨪜𨪜一瞬間，他眨眨眼，前頭似乎出現點點微芒，微弱地閃動著，他大喜過望，拔腿便跑，想趁光源未消失前找到它，不再迷失於黑夜中。跑著跑著，他停下腳步，因為前方出現兩條叉路，兩盞光源的亮度隱約勾勒出兩條羊腸小徑的輪廓，它們蜿蜒而去，延伸向不可見的去向，董尚德陷入兩難，他該選擇哪一條路呢？他回頭看看後方的黑暗，那將一切吞沒的無聲世界，他不想回頭，勢必要擇其一而行，他該怎麼辦？
𨪜𨪜從黑暗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董尚德抬眼一看，卻是曾穎希和莊筱亞各自從黑暗沿著小徑走來，停在距他三步遠的地點，無言地望著他。
𨪜𨪜「你們怎麼也來了？這是什麼地方？」董尚德見到熟人，喜出望外，不由得連拋出兩個問題。
𨪜𨪜曾穎希和莊筱亞互望一眼，唇角滑出令人費解的笑容，同時又將目光投向董尚德。
𨪜𨪜「左邊、右邊，你選哪一邊？」她倆的嗓音迴盪在整個空間中，不住地繚繞。
𨪜𨪜你選哪一邊……哪一邊……哪、一、邊……董尚德的視線來回於她倆身上，曾穎希依然無言無表情地望著他，而莊筱亞則朝他伸出手，董尚德自己舉起的手復又放下。他應該選哪一條路走？他一點主意也沒有。
𨪜𨪜董尚德望向曾穎希，不知為何，她的臉龐有些模糊，似乎疊上了另一個人的影像，他猛地眨眼，那個人是……雅玲！他的學妹！這個意念閃過後，曾穎希和呂雅玲的影子倏地分開，交替在那兒閃動，相似的面容，無言地望著他……董尚德心中一凜！
𨪜𨪜「你選哪一邊……」三個女聲悠悠傳來。
𨪜𨪜董尚德突然覺得發冷，忍不住退了一步，誰知腳下一空，整個人直直地摔進無止境的黑暗深淵，筆直下墜……
𨪜𨪜「砰咚！」董尚德悶哼一聲，吃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從床上摔下地板，難怪肩膀痛得要命，揉揉自己的肩膀，他不禁回想起那奇怪的夢境，那個夢是怎麼回事啊？可是為什麼有穎希、筱亞和雅玲三個人呢？
𨪜𨪜莊筱亞的臉龐不請自來地在他腦海裡浮出，她總是笑得如此難保，那笑顏教他有些暈眩……
𨪜𨪜「不對！不對！怎麼會是莊筱亞的臉蛋？」董尚德突然抓著頭大喊。是不是哪個環節弄錯了？應該是曾穎希啊！他呆呆地盯著茶几上的電話……
𨪜𨪜電話！對了，電話，打個電話給穎希，她應該還沒睡。打定主意董尚德連忙爬起要奔至電話邊，誰知卻被一個異物給絆了一腳，整個人往地板撲去！狠狠地跌個狗吃屎。
𨪜𨪜撿起罪魁禍首一看，是睡前看的書《聶魯達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這書是他從梁書平那兒借來的，誰知這下卻成了教他失足的元兇。
𨪜𨪜翻開的書頁恰停留在第六十六首詩。
𨪜𨪜在這一段故事裡，我是唯一的死者，
𨪜𨪜我將為愛殉身，因為我愛你，
𨪜𨪜因為我愛你，親愛的，在血與火中
𨪜𨪜——《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霸》
𨪜𨪜唯一的死者……為愛殉身……大概是讀了這一篇章才讓他作惡夢吧。董尚德忖度，真是首不吉利的情詩，居然還能印成鉛字！他隨一丟，那書便以拋物線的軌跡滑行，降落在他的床褥上。然後不加思索按下曾穎希家的電話號碼
𨪜𨪜響了幾聲後，話筒中便傳來曾穎希略有些疲憊的嗓音，董尚德總算鬆了口氣。
𨪜𨪜「穎希，我相信，我肯定我愛的人是你！」他沒頭沒腦地脫口而出，像是在保證些什麼似的！可惜話筒中沒有任何回應，讓他有些尷尬、難堪。
𨪜𨪜「肯定……相信？」曾穎希的語音聽來有些遙遠，以及無奈的平靜。「別用你自以為是的愛來愛我，別用你自以為是的愛來折磨自己。」
𨪜𨪜「……你是在宣判我愛情的死刑嗎？」方才聶魯達的詩句竄入董尚德腦中，「在這一段的故事裡，我是唯一的死者。」他不自覺低聲念誦。
𨪜𨪜曾穎希微愣，乍聽董尚德念誦詩句感覺有些格格不入。她遲疑了一下子後才接口。「每一段的故事裡，人總會死一次，但每死一次，你會更明白某些事，每死一次，你更清醒一回……死去，活來；活來，死去……」
𨪜𨪜「穎希。」董尚德一時辭窮。
𨪜𨪜「我和你都一樣，某些事實的真相因為自己的執著而故意將它忽略，也許如同死亡般的痛楚，可以幫助我們好好思考。」曾穎希輕輕地說著。
𨪜𨪜「穎希，難道你不相信我？」董尚德只聽見話筒中傳來曾穎希悠悠歎氣聲，這聲音叫他不自覺心慌，這慌亂的感覺就像……就像當初聽見雅玲車禍死亡的噩耗一樣！雅玲死了之後，他的魂兒像被削了一半似的，惶惶不可終日，穎希出現他生命後，他才覺得自己又完整起來。而現在，那他淡忘許久的不安又重新現身，就像，就像雅玲又要再次離他而去。
𨪜𨪜「雅玲……」董尚德脫口而出，但隨即發覺自己失言，急忙改口：「不！穎希你不是雅玲。」
𨪜𨪜「是的，我不是呂雅玲。」曾穎希一貫淡然。「尚德，關於雅玲、筱亞和我，等你想清楚，我們再談。晚安。」
𨪜𨪜董尚德傻傻地盯著手裡的話筒，話筒裡只有單調的「嘟嘟」聲直響，像無止境的漩渦要把他扯入，而漩渦裡攪動的全是曾穎希、呂雅玲以及莊筱亞交替浮現的面容……
𨪜𨪜突然間手機鈴聲催命似地響起，一時間慌亂失措的董尚德險些讓他心愛的小海豚摔落地面，幸好他及時接住它，接通後傳來的是湯稚君的嗓音。
𨪜𨪜「老大，總部的命令下來了，美國方面有人和筱亞對調，下個月正式執行，而筱亞訂下星期的機位往美國。老大你打算怎麼辦？」
𨪜𨪜董尚德聞言愣住。「這麼快！」
𨪜𨪜「老大，你打算怎麼做？」湯稚君追問。
𨪜𨪜「我……」董尚德心中一片空白，只有三個字浮現。「留下她。」「怎麼留？」湯稚君只是淡淡地反問。
𨪜𨪜戴著面具的愛情只是一種欺騙，我們終究必須面對心中真實的聲音。
𨪜𨪜新光三越站前廣場，秋未的夜有些微涼。一旁資訊廣場的霓虹燈閃得張狂，底下穿梭的人車則染上一層花采。遠一些火車站和一旁的廣告招牌則褪成模糊背景。站立於高聳的陸橋之下，站立於海潮般的人群裡，總教人感到無比寂寞而且渺小。從台階上走來的旅者，自捷運站走上台階的人全會集中於這個廣場，走動著彷彿不是自己的雙腳，而是一陣隨波逐流。
𨪜𨪜曾穎希屹立於廣場中央，拉拉身上的薄外衣，斜上方巨型螢幕的影像反襯出她寂寞的影子。她回頭瞥見董尚德站立於她後方的修長身影，兩人唇畔滑出一抹寂然笑意。
𨪜𨪜「和剛認識的情況一樣。」董尚德走近，臉上的笑帶著一縷無奈。
𨪜𨪜「從哪裡開始的，從哪裡結束。」曾穎希輕輕說道。「我很抱歉。」
𨪜𨪜「不，是我的錯，我對她有一分責任在，我不能拋下她。」董尚德抓抓頭髮。「雖然她一直說這是她自己的事，我插不上手，可是……」
𨪜𨪜「我從她那知道所有的事了。」曾穎希淡淡地笑著，這傢伙似乎還不太明白自己對莊筱亞的情感，不過，總有一天他會覺悟的吧。「去吧。她愛你，真的。」
𨪜𨪜「穎希我……」
𨪜𨪜「別說了。要懂得珍惜你所擁有的。」曾穎希以手心撫住他的口。「有些人，一但錯過就不再。」
𨪜𨪜董尚德拉下她的手。」可是我……」
𨪜𨪜「我早該告訴你的，」曾穎希苦笑著抽回自己的手。「Sory，我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愛你。」
𨪜𨪜「原來……」董尚德黯然垂下懸在胸前的手。「我應該猜到的。」
𨪜𨪜「抱歉，我不知該說什麼好。」曾穎希明白，她真的傷了他的心。
𨪜𨪜董尚德深深吸口氣，穩住自己的心緒，然後抬起眸光凝睇站立他面前的曾穎希，他曾愛過的女人，而現在卻必須分別。不管是不是愛上一個影子，但付出的心不會是假的。「最後一個問題，我是Daniel，那個D是誰？」
𨪜𨪜曾穎希雙瞳中浮動薄薄的水光，唇畔凝著虛幻的笑意。「D-e-n-I-sDenis。」
𨪜𨪜***
𨪜𨪜「Denis！」林蔚律趴在吧檯前低聲喚著，不過名字的主人似乎沒察覺，她挫敗地暗罵了一聲，才又再度喚他，不過這回聲音便大多了。「喂，書平，梁書平！你耳聾啦！」
𨪜𨪜梁書平從食譜中回過神來，納悶地瞅著林蔚律。「你做什麼？我正想著中午的特餐要推出什麼菜色，別吵。」
𨪜𨪜「我昨晚在火車站那裡看見穎希和她男朋友。」林蔚標的語氣中帶著神秘兮兮。
𨪜𨪜「那又怎樣，也許他們倆一塊逛街啊，大驚小怪。」劉子豐睨了她一下，帶著嘲諷，小事哪值得炫耀成這樣。
𨪜𨪜「可是他們分開的時候是背對著對方，各自朝一百八十度的方向走開。」林蔚律轉向劉子豐，挑釁地睨著她。「你倒是說說，哪一對情侶會這樣分開走。沒有問題才怪呢！」
𨪜𨪜「唉，他們倆一定又吵架了。」梁書平無奈地歎口氣。「我上回才勸過穎希，怎麼又不聽勸呢？」
𨪜𨪜「你這麼想當媒人啊？」劉子豐打趣地問。
𨪜𨪜梁書平不置可否地笑著，疊起手中的食譜。
𨪜𨪜「可是，他倆中間也許存在著我們不知道的問題啊？」林蔚律問著。「像上回，我去洽談廣告約時，就不小心看見有一個女孩子在廣告公司前和穎希起爭執的樣子，那個女人好像和穎希挑釁，也許有第三者介人他們中間也說不定。」
𨪜𨪜「放心，我瞭解穎希，」梁書平篤定地笑著。「對於她真正要的東西，她不會輕易放手的，沒問題啦。」
𨪜𨪜突然間響起有人敲門的聲音，從門口進來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梁書平等人全疑惑地望著他，只見那年輕人略微害羞地笑了笑。
𨪜𨪜「快遞。請問梁書平先生是哪位？有他的信件。」
𨪜𨪜「我是，你是哪位？」梁書平微微頷首。
𨪜𨪜「叫我小吉就可以了。」小吉露出職業笑容，同時手忙腳亂地掏出腰間背包裡的一疊天藍色的信封。「這是你的信。寄件人是曾穎希。」
第十一章
𨪜𨪜TheEndOfNot
𨪜𨪜是結束或是開始，也許只能交給時間決定，我無權改變一切。也許，等待是最好的方式。
𨪜𨪜冬季裡的台北盆地總是壓下一大片灰色的雲氣，淒冷的氣溫讓走在路上的行人不由得拉緊衣領快步走，只想快快離開戶外。除了凍人的寒風，盆地裡又常下雨，整個冬季便處於接連不斷的濛濛細雨中，濕濕冷冷的雨意就像是拉不斷的細線，纏纏綿綿地和台北相依相偎，像一層淺灰色掙不開、逃不了的膜將台北包住，這就是冬天，這就是台北。
𨪜𨪜不管是什麼時候，所有的事物表層就好像裡上一層濕濕冷冷的水意，不但涼，而且冷得直透人心。那股冷意不是從外頭來的，而是打從人的體內冷起。教人無處可進。而在灰色的天空之下，所有的色彩也便染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憂鬱。
𨪜𨪜梁書平仁立窗前怔怔望著外頭的街景，外頭行人手執的花傘在薄薄雨意裡減了幾分顏色，黯淡不少，一如蒼蒙的天色。位於他身側的方桌上散落著淺藍色的信箋，貓兒咪咪則乖巧地端坐籐椅中。
𨪜𨪜突然間響起有人敲叩窗面的聲音，把他從凝思中喚回。
𨪜𨪜他收攝眸光，是曾穎希站立於窗外。
𨪜𨪜曾穎希撐一把紅傘微笑著站在窗外圓篷下瞅著他，原本及肩的發已削短回復俏麗模樣，穿著灰棕色毛呢連帽長大衣，背上背著大大的雙肩背包。
𨪜𨪜梁書平推開門，隨著銀鈴音，貓兒咪咪同時竄出，窩在曾穎希腳畔摩摩蹭踏喵喵示好。梁書平則和曾穎希相視無言。曾穎希瞥見窗裡桌上散落的紙箋，眼瞳眨了眨，隨即凝睇著梁書平。
𨪜𨪜「都看完了。」她輕輕開口。
𨪜𨪜梁書平歎口氣，手指爬梳過他的髮絲。「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我只能說我的感覺和當年一樣……」
𨪜𨪜曾穎希努力在臉上掛上最自然的笑臉，他的話真是教她心碎，為什麼一碰上他，她總非得受傷一次，無奈一回，所有牽涉到他的事情總讓她遍體鱗傷？
𨪜𨪜六年前，六年後，居然都是一樣的結果。她心裡開始有種荒謬的好笑。她的心在六年前碎裂過一次，六年後還是注定相同的命運。但是她目前所能為自己保留的也只有那麼一丁點自尊，因此心裡的傷再怎麼教她痛楚，她也必須微笑，可是，可是，她的心好痛，淒涼的痛楚。
𨪜𨪜面對真實總是必須付出代價。
𨪜𨪜曾穎希深深吸氣，平穩住眼眶中浮動的水霧。「你什麼都不用說。」
𨪜𨪜梁書平無言望著曾穎希，對她的付出，他真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他也不想欺騙她，因為欺瞞和拒絕同樣是無法挽回的罪衍，而欺瞞更不可原諒。
𨪜𨪜曾穎希淡淡地笑著。「我和他分手了。」
𨪜𨪜梁書平一愣，分手……和董尚德分手！她真這麼做，不後悔？
𨪜𨪜曾穎希微微仰起下巴，不讓眼眶裡的淚水順著頰面滑下，硬是將它退回去。然後才將眸光移向他。
𨪜𨪜「我曾看過一個網路上的故事，故事中的女主角嫁給一位酷似愛人的男子，在婚禮前告訴她真心付出她的心的那男子；能夠嫁給他的影子，她也就滿足了。原本對她的話嗤之以鼻，發誓絕不會屈就一個影子的我，多年後卻仍依附在一個影子之上。」滾滾淚霧還是模糊了曾穎希的雙眼，她悄悄後退了一步。她的髮絲在風中微微飄動……「不為什麼，只因為他和你幾分相似。然而，因光源投射而出的陰影如何和光源本體相爭？影子永遠無法奪去主體之位，它終只是個淡淡的影子，代替不了你。當你出現時，他便褪了顏色，退回一個可有可無的位子。」
𨪜𨪜曾穎希深深吸口氣，試圖平穩自己的語調。
𨪜𨪜「我承認，我愛他是因為你，我為違背誓言的自己感到悲哀，也為無法不愛你的自己感到無可遏抑的悲哀。」
𨪜𨪜梁書平為此刻顯露出脆弱的曾穎希感到心疼。而曾穎希還是繼續說道：
𨪜𨪜「你是你，影子永遠只是影子。我無法開口向你說聲再見，因為我明白我永遠忘不了你，你佔據我心裡所有的空間，全是你。」
𨪜𨪜曾穎希以手背拭去頰上淚痕，又向後退了一步，手中的紅傘在風中晃動著。雨絲沒有停止的跡象，寒風卻漸次轉強。梁書平不自覺收緊衣領，以防寒意滲人，也為自己心底蔓生的陌生思緒而感到寒冷。
𨪜𨪜「六年前，我笑著向你道別，那是因為我強迫自己必須忘了你，忘了愛上你的情緒。六年來，我以為我做到了，不料，你的出現卻粉碎了這個謊言，我恍然驚覺，我一直在欺騙我的心。」
𨪜𨪜曾穎希定定凝望著梁書平的面容，想把他的模樣鐫刻在心版中。這是最後一次見他了，她在心中發誓。
𨪜𨪜「我曾說過，我不喜歡台北這個城市，但因為某個私人的理由，它美麗起來，在我心中隱隱浮動著美麗純淨的流光。我恨它，卻又離不開它，甚至還帶著揪心的愛意。」她面容上浮動著虛幻的笑顏，在灰色的天空下看起來有點遙遠。「因為你在這裡，所以這城市被賦予了特別的意義。我和你在台北相遇，然後分離。有你，台北在我的記憶中才鮮活起來，所有的一切彷彿昨天才發生般教人印象深刻，一想起台北，就想起你。就像是心口上一個美麗而疼痛的傷痕，雖結了癡，但感受依然深刻。」
𨪜𨪜細細的雨絲交織成綿密的網，落在地面而濺起的水花漫成淡淡白霧，和行人呼出的霧氣融合一起，雨中的路樹披上一層寂寞的影子，於風中輕輕搖曳。
𨪜𨪜「今天，我不向你道別。因為，我忘不了你。所以我不想說那兩個字。你好好保重。」
𨪜𨪜曾穎希說著又退了一步，身子在風中微微晃動。而梁書平在這個同時拉住她未執傘的手。
𨪜𨪜「為什麼要如此折磨你自己。忘了我，你會好過些……」
𨪜𨪜曾穎希搖搖頭，抽回自己的手，然後又退了一步。
𨪜𨪜「用不著可憐我。真的。」一行水光自她頰畔溜過。
𨪜𨪜「你要找一個讓你自己幸福的方式。執著對我的情感，執著在一分無法獲得回應的情感只會讓你痛苦。何不放手？」梁書平的話語中隱藏不住他心中的不知所措。
𨪜𨪜愛、被愛與無法付出愛都同等痛苦，只有牽連其中的人才能體會個中三昧，然後為此心傷。
𨪜𨪜退了數步的曾穎希已踩出圓頂篷的範圍，向眼神中透著無奈的梁書平綻出最燦爛的笑顏。
𨪜𨪜「戀愛是為了找尋幸福，能這麼地愛著你，便是我幸福的方式。」
𨪜𨪜「為什麼？」梁書平問著，他對於曾穎希的執著感到不解及……畏怯。
𨪜𨪜他能夠像她一樣毫不保留地付出自己的心而不感到後悔嗎？
𨪜𨪜打從相識以來他便覺得曾穎希像團超然物外的火焰，冷然的火焰，靜靜地亮著，以一種閑靜的態度，明亮而不灼手，她所渲染出的光芒教四周的人備感溫馨。然而這團溫柔的火焰卻為了他而減卻光亮，為他默默承受說不出口的折磨。
𨪜𨪜誰能知曉這麼久長的心傷教她在心裡積聚了多少的淚水，使發自她身上的火光添上薄薄水霧及無奈的微芒……
𨪜𨪜但他卻無以回報。
𨪜𨪜「不為什麼，愛就受了。」
𨪜𨪜曾穎希說得雲淡風輕，而腳底的步子又朝後方跨出好多步，和梁書平間的距離拉得愈來愈長。
𨪜𨪜「你帶著背包，你要走了嗎？去哪裡？」
𨪜𨪜「去一個能夠靜靜想你的地方。」曾穎希繼續移動腳步。
𨪜𨪜風吹亂細密的雨絲，也讓握在曾穎希手中的傘柄有些鬆動。她緩緩鬆手，紅傘便隨著風勢轉了幾轉，在半空中畫出兩三個不連續的弧線後滾落在梁書平腳邊。曾穎希腮邊的淚痕和雨水混合在一起。
𨪜𨪜「為什麼……」梁書平怔怔望著她的笑顏。
𨪜𨪜「不為什麼……」曾穎希頰邊雖帶著淚，但笑容卻更為燦爛。「愛就愛了。」
𨪜𨪜曾穎希收回依戀不捨的眸光，隔了好久好久，她終於覺得鬆了一口氣。回身，隻身走人綿密的雨網中，背影愈來愈淡，然後漸行漸遠。
𨪜𨪜雨，籠罩著城市的雨，無聲地下著。
𨪜𨪜***
𨪜𨪜歡喜或是悲傷，珍惜，是記憶它的最佳方式。
𨪜𨪜二年後
𨪜𨪜春天，被夾道的櫻花染成粉紅色彩畫，閉上眼睛還可以感覺自己被櫻花的香氣輕輕地裡上淡淡香氛。豐沛的河水從橋下奔向海洋的方向，湍急的水流於河心石塊上撞擊出紛亂的漩渦，清可見底的水流中偶爾能看見幾隻游魚，某些時候魚兒還會自河心躍起，濺出嘩啦水聲。
𨪜𨪜橫跨兩岸的橋道上有一輛棕色自行車倚著欄杆立著，自行車的籃子裡胡亂擺了幾本厚厚的參考書。一旁站著一位穿著白襯衫藍色牛仔褲子的短髮女子，她正拿著鉛筆速寫，生澀筆觸下畫著幾分相似的風景圖。
𨪜𨪜她拿著炭筆比畫著眼前樹木該有的比例，為如何拿捏它的透視點而苦惱，冷不防有一隻手拍向她的肩頭，同時更有一個男聲響起。「穿這麼單薄不冷嗎？」
𨪜𨪜這語音似乎有些熟悉，她回頭一望，神色愕然。
𨪜𨪜「是你！」她呆呆地望著那男子帶笑的臉龐。
𨪜𨪜「是我。我找你好久了。」梁書平放下手中的行李。「透過許多人才聯絡上你的家人，問得你在日本的地址，一路從車站那兒問來，才問出曾穎希可能在河邊的消息。」
𨪜𨪜「辛苦你了。」曾穎希合上速描本，正視梁書平的面容，同時也為自己的平靜而微微訝異。
𨪜𨪜她曾在腦海裡想過千百種重逢的場景，想像自己心裡可能會浮現的千百種情緒，但萬萬沒想到真正重逢時卻像是鄰居話家常般的自然，她真是多慮了。
𨪜𨪜時間，真是療傷止痛的萬靈丹。曾穎希唇畔漾出笑顏。
𨪜𨪜「一想起你，就忍不住想起你兩年前離開的情景，你走得好決絕。你怎麼做到如此無情呢？」梁書平凝望她的雙眸。「為此我自責不已。」
𨪜𨪜曾穎希笑了笑，頑皮地踢開腳邊的小石子，小石塊畫了一道弧形，掉入閃著光的河水裡。
𨪜𨪜「我曾在報紙上讀到劉墉寫的一段話：『不忍回頭見君面。不回頭！不回頭！不是不想回頭，只是一回頭，我們就再也往前踏不出半步了……」』曾穎希淡淡笑道，眼瞳裡是篤定的光采。
𨪜𨪜現在的她和兩年前的她心境已截然不同，兩年來的沉澱讓她的心境更加澄澈明晰，更明白她該如何踩踏自己生命的軌跡，去欣賞其他豐美的景致，讓自己的人生更臻圓融。
𨪜𨪜「我既然做好出發的準備，便也明白要有割捨的勇氣。」她頓了頓，唇畔的笑意更為透明澄澈。
𨪜𨪜「時間是連續不可分割的整體，然而生命卻可概略粗分成一段一段的起伏。割捨算是一種過度的方式，幫助我從這裡轉換至下個起點，段落和段落間的空白，便是轉換間的灰色地帶，穿越它，穿越前一段的喜怒哀樂，然後便不再想起，這需要極大的勇氣，我很高興我做到了。」
𨪜𨪜春日料峭的寒風拂來，揚起曾穎希髮絲於額角拂掠，淺金色陽光從樹間灑落，把她的輪廓鑲上一圈薄芒，幾瓣粉紅色的吉野櫻櫻瓣沾在她髮絲上。
𨪜𨪜「雖然割捨的過程像硬生生將靈魂撕扯開，你知道那有多痛嗎？就像有人把你的手臂血淋淋撕下來丟在地上一樣，整個靈魂一分為二，可是我卻更明白自己剩下的部分有多少，我更清晰地意識到什麼是我所渴求的。」
𨪜𨪜她將飄動在臉頰上的髮絲收至耳後，坦率毫無遮掩地直視梁書平眼瞳。
𨪜𨪜「這也是一種成長，雖然它花了我很長一段時間來學習，不過我還是跨過這難捱的考驗了。」
𨪜𨪜「這麼說我該向你賀喜嘍。」梁書平朝著她伸出手。
𨪜𨪜「沒錯，這是你欠我的。」曾穎希握住他的手。「而且我也要謝謝你，你給我這麼寶貴的經驗。」
𨪜𨪜看著眼前笑得坦率的曾穎希，梁書平反而心生羨慕，。她是發自內心的欣悅，不是假裝，這才是真正的喜悅。
𨪜𨪜過去的，也就過去，成為歷史。只是當曾穎希明確地宣告那已成往事時，他心中彷彿有個東西應聲碎裂，一縷長期以來在他心中晃悠悠的情感跟著那碎裂聲擰痛他胸口，微痛，有些苦澀……
𨪜𨪜不過他甩甩頭，甩去那陣不快的感受。
𨪜𨪜「你的家人說你來日本唸書，念什麼啊？」
𨪜𨪜曾領希神秘地笑了笑。「民俗研究。」
𨪜𨪜她將手中的素描本放回車籃裡。「你遠道而來，想必累了，讓我盡點地主之誼，到我住的地方休息一下吧。」曾穎希牽著自行車，同時示意緊書平和她一塊走。
𨪜𨪜「什麼民俗研究？」梁書平一頭露水地問著。
𨪜𨪜「還不就是神話傳說嘍。日本的傳說裡，京都的興建是依照五行風水來施工的，而且在古代還有一些天狗、狐仙、鬼怪、封印信界之類的傳說，再說我對他們的風水陰陽術很有興趣，所以就跑來這兒念這些東西。」曾穎希的眸光燦亮。「你不覺得『古代詛咒法術研究』這個題目很有趣嗎？」
𨪜𨪜「我覺得你才怪怪的。」梁書平一臉不敢苟同的神色，另一手則接過自行車把手，幫曾穎希牽車。
𨪜𨪜曾穎希忍不住從唇畔滑出一連串清脆笑音，順著風飄向遠方。她抬超手遮住當頭灑下的陽光，瞇著眼睛望著蔚藍如洗的天空。
𨪜𨪜「天氣真好。」她輕輕說道。
𨪜𨪜梁書平也抬頭望了望天頂，附和地點點頭。「是啊，天氣真好。」但如此澄明的天穹，那透明得如同在發光的藍色不知為何讓他有種淡淡的傷感。可是他還是壓下那感覺，不讓它在臉上現出端倪。
𨪜𨪜兩人相視而笑，緩緩步向曾穎希暫居的住所。明亮的陽光在他倆腳邊拖出鴿灰色的影子，路旁蔬果店的老闆則揮著手和曾穎希招呼，推銷今日特價的商品。
𨪜𨪜他倆交談討論的聲音在微風中輕輕地飄揚，像陽光一般透明的聲音……
𨪜𨪜「我請你吃湯豆腐，還有一些有名的點心。」
𨪜𨪜「不，這哪夠吃啊！我想吃河豚火鍋，還有壽喜燒。」
𨪜𨪜「豬啊！吃這麼多，而且河豚很貴耶。」
𨪜𨪜「我還想去只園看藝妓。」
𨪜𨪜「你愈來愈過分了喲。」
𨪜𨪜……
𨪜𨪜***
𨪜𨪜能真正愛過一回，一生也就足夠了。如果你願意，從此你的腳印就是我的足跡。一年後
𨪜𨪜帶著淺淺橘色的晚霞餘光從落地窗外頭湧入，在靠窗的桌面上潑成滿桌餘暉，而桌子長長的影子幾乎橫過半個地板，影子的顏色是鯊魚灰色中染著淡淡的藍。覆著麻質桌中的平面上攤開一張報紙和一疊齊整的淡藍色信箋，各自被一方水晶紙鎮壓著，隨著大門開啟而湧來的氣流讓它們的紙緣兀自微微飄揚。
𨪜𨪜梁書平望著窗景，悠悠歎口氣，眼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貓兒則是慵懶地趴在他腳畔，窮極無聊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然後搖搖蓬鬆的長尾巴，下一刻突然直起耳朵轉頭望著後方。
𨪜𨪜「書平，發什麼呆啊？」林蔚律突然間在梁書平身側出現。「連我進來了都不知道！」
𨪜𨪜梁書平收回眼中的驚訝，換上無奈笑意瞅著眼前這個生性頑皮的女子。「你今天不用趕通告嗎？」
𨪜𨪜跨界成為歌手的林蔚律在天王製作人包裝之下，聲勢銳不可擋，雖為新人但走紅程度直逼天王天後，照道理應該是忙得不得了，怎麼還有空偷跑來看他這個普通老百姓？梁書平上下打量著她，瞧她一副隨性的穿著，不像是剛錄完影的模樣。
𨪜𨪜「嘿嘿嘿，大爺我今天不想上工啊。」林蔚律運自拉開籐椅坐下，一副耍賴無罪的痞子樣。「反正經紀人會幫我應付，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我的個性。」
𨪜𨪜「不怕歌迷跑掉啊。」梁書平邊說邊收拾那疊信箋。
𨪜𨪜「跑了倒好，我樂得輕鬆，反正這個工作是兼差而已。」林蔚律漠不在乎地以指尖玩弄自己的髮絲。
𨪜𨪜聞言，梁書平只能無奈地苦笑，將信箋收入木盒中。
𨪜𨪜林蔚律視線掃過那木盒，瞳光中若有所思，片刻後才決定開口：
𨪜𨪜「聽穎嵐說你打算把這店收起來？」她語氣有些不安。
𨪜𨪜「只是休息一陣子而已，不是收起來不做。」梁書平笑著糾正她的說法。
𨪜𨪜「為什麼？」
𨪜𨪜梁書平笑了笑，聳聳肩。「不為什麼，只是我想這回輪到我去找穎希了。」
𨪜𨪜「有她的消息嗎？」林蔚律瞪大了眼，好奇地問著。
𨪜𨪜「有啊，我偶爾會收到她寄來的風景明信片，上頭她會告訴我一些生活中的新鮮事。日本的求學生涯告一段落後，她就一個人繞著地球遊山玩水，實現環遊世界的願望去了，辭去工作後的她目前全靠寫旅遊書籍來賺取生活費。」梁書平慢條斯理交代曾穎希的近況，其實曾穎希已經自由自在地在全球玩了近一年的時間，就靠那些版權費用來支持自己的旅程。
𨪜𨪜「她也真瀟灑，而你又打算去哪裡找她？」
𨪜𨪜「從她一星期前寄來的電子信件中看來，目前她該是在蘇格蘭高地。」
𨪜𨪜「幄。」林蔚律不再說話，靜靜地喝著自己帶來的飲品。
𨪜𨪜一年前梁書平從日本回來後，就常看著那堆藍色的信紙發呆。明知那是曾穎希寫給他的信箋，但她們這群膽小的女人就是不敢問，彷彿梁書平的感情世界是她們不敢觸及的禁忌；事實上她們對他的情感一無所知，每回談到相關話題時，他總是三言兩語便將話題從他身上轉開，甩得雲淡風輕，久而久之便成了低調的謎。
𨪜𨪜不過，如果他現在已有了自己的決定的話，她們絕對是樂見其成的。林蔚律瞟了那報紙副刊一眼，然後又喝了口冰梅子綠茶，唇角滑出笑意。
𨪜𨪜逐漸暗下的殘霞灑在報紙的鉛字上，那是一篇寄自海外的稿件——
𨪜𨪜……清早五點，太陽還懶懶地趴在地平線彼端賴床，微微的橘紅色光塗在地平線和天空的交界處，而藍灰色的雲後己逐漸撒開，裂開好幾道縫隙。呼出的氣在鼻尖處聚攏成一片淡白色的輕霧，旱睿的高地空氣還是泛著霜雪的氣味，一種銳利的涼意，輕易地順著鼻腔滑人體內，原本混沌不明的意識因這冷瞬間清醒。
𨪜𨪜忽然間，從天而降數道金色光壁，卓然立於軍綠色的青草坡，只見透明的金色光牆落於地表之上，有光的地方就亮了起來，雲層迅速在背後的天空中滑開，有光的地方愈來愈多，外照下來的光柱愈形巨大，朝陽洶湧的光流以不可抗拒的氣勢向我疾衝而來，前一夜的陰影從我後方飛也似地退去。
𨪜𨪜停下呵手取暖的動作，突然間從心裡突生強烈的感動，一時滾燙的淚水便在眼中打轉，因為在這神聖的瞬間，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和造物主如此接近。
𨪜𨪜草地上錯落著幾塊尚未盡浚的雪堆，和明亮的草綠色形成耀眼的景色。當雪全化成水流後，也就不會這麼冷了吧……牧場主人傑克的呼喊聲從木屋的方向傳來，陣陣叫喚聲要我回去吃早餐，然後才有體力陪著羊群在高地上遊蕩。我忍不住自唇角滑出一縷笑意，是啊，牧場的一天就要開始了，我何其有幸躬逢其盛……
𨪜𨪜***
𨪜𨪜曾穎希盤腿坐在草地上，背後趴著一隻吐著紅色長舌不住喘氣的英國古代牧羊犬，那顆排球般大小的頭上密生的長毛幾乎蓋住了它的眼，真教人生疑它是如何完成主人交辦的工作。隔著襯衫傳來它的體熱教人分外安適。曾穎希瞟它一眼，見它沒什麼反應，便順勢將自己的體重全倚在它背上，而溫馴的狗兒只是低低嗚了一聲，表示它的不滿與無辜。
𨪜𨪜她習慣性地拔了一莖草莖放人口中，學牧場主人樣地咬著草莖，於是口中便漫著初春草木帶著微苦的青青澀味，另一手則自背袋中摸出手提電腦，按下電源開關，桌布是梁書平的燦爛笑顏。
𨪜𨪜看著那熟悉的臉龐，她不自覺歎了口氣，又過了一年，不知他近來如何？有沒有像她想他那般地念著她呢？
𨪜𨪜「該死！明明跟他說再見了，幹什麼還對他唸唸難忘呢！」她用力地敲了下自己的頭。「工作，工作！」
𨪜𨪜待畫面轉成OfficeWord後，她便雙手飛快於鍵盤上舞動著，螢幕上則應聲跳出成行的方塊字句。
𨪜𨪜不知過了多久，專注於工作的曾穎希發覺有個影子緩緩地接近她。同時擋住了她的光源，她疑惑地抬起頭來望向那影子的來處，呆呆地疑視著那逆光中的笑顏。
𨪜𨪜「是你……」
𨪜𨪜「是我，我來找你。」梁書平邊說邊拋了個蘋果給她。
𨪜𨪜「這是牧場主人托我順便拿給你的點心，同時要交代你，記得回去吃午飯。」
𨪜𨪜狗兒起身，好奇地湊在梁書平身側嗅著，對這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有著濃濃的興趣．他也是來陪它玩的嗎？
𨪜𨪜「找我有事嗎？」曾穎希將蘋果在襯衫上揀了擦後便咬了一大口，話中帶著笑意。不管他是如何找到她，人來就是來了，何必問過程。
𨪜𨪜「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梁書平自動在她身側坐下，以指尖挑去留在曾穎希頰畔的蘋果屑。
𨪜𨪜曾穎希有些驚訝，險些被口中的蘋果嚥住，幸好她順利將它嚥下。「現在你看到啦。」
𨪜𨪜梁書平不問問曾穎希的意見便直接在蘋果上也咬了一大口，這意外的舉動教曾穎希納悶不已，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水果，心裡直想著：現在她還能吃這顆蘋果嗎？
𨪜𨪜梁書平什麼也不回答，逕自躺在草坡上，以手舉擋住陽光，瞇著眼望著藍天，曾穎希雖不明白他的來意，但還是好心地丟了頂帽子給他好遮去眩目的日光。見他不再說話，曾穎希也便不理會他，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而梁書平從相沿的縫隙中偷覷著曾穎希的側臉，唇畔含著淡淡笑意。
𨪜𨪜兩個人靜靜地在草地上消磨時間，偶爾狗兒會吠叫幾下，喚回走遠的羊兒。
𨪜𨪜「你逛了這麼多的國家，途中有沒有遇見好男人呢？」許久後，梁書平進不經心地丟出問題。
𨪜𨪜曾穎希聞言心口一緊，他的用意是什麼？但不管他為什麼有這疑問，曾穎希胸口還是出現一瞬間的苦澀，不過她沒讓這情緒在面容上出現。「你擔心我纏著你嗎？放心，我沒那麼死皮賴臉的。」
𨪜𨪜雖然早看淡感情這回事，但曾放下的心，那分舊有的悸動在某個時候觸動的心緒一如以往深刻。並不因為時空的改變而有變化；人常認為所有的事物都將隨著時間而風化消蝕．但唯有思念因為時間而沉澱成濃重的回憶，思想起時便搖漾出教人低回不已的芳香。
𨪜𨪜曾穎希低下頭來繼續打字，而梁書平只是悄悄地歎口長氣。
𨪜𨪜「這些日子以來，我反覆看著你的信箋，忍不住想起以前學生時的生活，想著想著突然間有些感傷……然後想起你的笑臉。我發現記憶中最深刻的影像全是有你的日子。」梁書平面容被帽子遮住．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𨪜𨪜「既能如此，暑假時記得來同學會露個臉。」曾穎希用力地敲下按鍵，存檔。
𨪜𨪜「不是，我一直反省著，我太一廂情願地把一些事當成理所當然，因此在不知不覺間錯過了許多……特別是感情這件事。」書平的嗓音從帽沿底下輕輕飄出。
𨪜𨪜「你終於想通啦。」曾穎希還是邊校稿邊說話，就算他現在想通也沒用，她早決定忘了對他的感覺，對沒有可能發生的事，最好別抱任何期待。
𨪜𨪜「情感的歸屬的重要性對一個人來說僅次於生命，如果在情感上沒有依靠，就算他活得再精采，沒有人和他分享，他依然一無所有。」梁書平喃喃說道。「我曾有過一個心的停泊處，只是自己不自覺因而忽略了這停泊的港口在我生命中的地位，結果便錯過了，讓它白白從航海圖中遠去。」
𨪜𨪜「反正時間還很長，你可以再找到第二個港灣。」曾穎希再次用力敲下按鍵，心中發嘔，怎麼著，梁書平今天是來說他曾錯過那個深愛的人嗎！可是這干她曾穎希什麼鳥事。
𨪜𨪜「我們是還擁有許多時間，但是一生中深愛過的人，只要一個就夠了。」梁書平首次拿開帽子，將它放在心口上。金色的陽光在他臉龐上描繪出霧狀的金線。
𨪜𨪜曾穎希停下手指的動作，呆呆地望著躺在她身側的梁書平。他最後的那句話直接穿透她武裝起來的面具，撼動她面對梁書平永遠也堅強不起來的心，為什麼他總是能直接碰觸地最軟弱的部分呢？就算她以勇氣和決心層層疊疊地在自己心上加了數道圍牆，他仍舊輕易跨過她自以為是的堅強。
𨪜𨪜「我現在才明白，其實我不是不在乎談感情這件事，因為我潛意識中知道——就算我離開得再遠，遠方依然有個人等著我，她的心永遠和我在一起。我誤認為我不在意情感，事實上是因為我太篤定那分如同繫著風箏般繫著我的情感絕不會背棄我，結果當守候著我的那人向我道別之後，我才發現我不能失去她。這個道理花了我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想透。」梁書平直勾勾地看入曾穎希的眼睛。
𨪜𨪜「既然如此，還不快去找她回來。」曾穎希虛弱地笑笑。「你自己也說，一生中深愛過的人，一個也就夠了。」不管那個傢伙是誰，都不關她的事，她在心裡悄悄加上這句。她累了、倦了，不想再睬他的事了。
𨪜𨪜曾穎希笨拙地想拍拍他的肩膀表示鼓勵，誰知手卻被梁書平給握住，她一頭露水地瞅著梁書平的臉龐，不知為何他的臉龐泛出一種緊張的紅潮。梁書平坐起身，拉住曾穎希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透過掌心曾穎希可以察覺到他過快的心搏怦怦地跳著，曾穎希對他反常的舉止更是莫名其妙。
𨪜𨪜「能真正愛過一回，一生也就足夠了。」梁書平想了片刻才開口，他真摯的眸光直探入曾穎希的眼裡，鎖住她的視線，不讓她躲開。「如果你願意的話，從此你的腳印就是我的足跡。」
𨪜𨪜高地的陽光是不是大了些，不然為什麼她感到一陣白花花的暈眩？曾穎希甩甩自己的頭，她是不是聽錯了什麼？還是根本就是幻聽……
𨪜𨪜「能真正愛過一回，一生也就足夠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從此你的腳印就是我的足跡。」害怕曾穎希一時聽不清，梁書平慎重地重述一回。
𨪜𨪜這算什麼啊？是關於永遠的承諾嗎？在她費盡心思說服自己，將所有關於他的情感狠狠鎖入記憶底層，然後撒手不管時，他卻突然冒出來想給她一個承諾……曾穎希瞪大了眼呆呆盯著眼前這全然陌生的梁書平。錯綜複雜的情緒一湧而上，讓她腦中空白一片。面前的這位男士是不是吃錯藥了，還是壓根就是來要她的？
𨪜𨪜曾穎希臉龐上不覺滑下兩行水光，神情交雜了不可置信與怨懟。「就算是耍我也好，你以為用這幾句就能夠彌補我以前所忍受的一切？我那些浪費掉的時間怎麼算！」
𨪜𨪜「我用我所有的時間來還你。」梁書平篤定地說著，語音中沒有一絲後悔。
𨪜𨪜曾穎希緊咬住下唇，一陣強烈的情緒起伏教她說不出話來，所有的字句變成眼淚撲籟滑落……她未曾想過他有可能說出這種承諾的一天。
𨪜𨪜「我會等著你的回答。」梁書平眸中漾著溫柔的笑意。
𨪜𨪜「如果我溜走了呢？」曾穎希不答反問。
𨪜𨪜「我會再一次找到你，問你相同的問題。」梁書平執起她的手，於左手無名指處印下一吻。
𨪜𨪜親愛的上帝啊！請原諒我的懦弱吧……因為你知道我會答應他的，因為你明白我根本就忘不了他。曾穎希傻愣愣地凝望著梁書平的臉龐，此刻他俊秀的面容正逐漸向她靠近，近得他鼻尖呼出的氣流直接吹上她的面頰，近得他漂亮的唇片就要貼上她的……
𨪜𨪜親愛的上帝啊，請原諒我吧！因為你知道曾穎希其實是個賭性堅強的人，她會把一生都當作籌碼押注，而且不管輸贏的幾率各是多少。
𨪜𨪜曾穎希不自覺合上了眼睫，管他下一刻會發生什麼變化，能把握住現在，那就珍惜它吧。
𨪜𨪜親愛的上帝啊，請原諒我吧。雖然我在你面前發過誓不去想他……可是你知道我會答應他的。
𨪜𨪜親愛的上帝啊……
𨪜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