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不待他答應便被打開,他抬起頭。
「嗨!昨晚的宿醉好些了沒?」夏葵落落大方的走進來,對著他綻出閃亮的笑容。
今早她特地煎煮了一碗解酒藥,出門前交代龍青驥一定要讓龍玄驥服下,不知道他現在好些了沒?雖然她昨晚睡不到三小時,但她發現她一點都不覺得累,還亢奮得不得了。
「我來接你下班。」事實上她是擔心他又會突然臨陣脫逃,才會請假到他公司找他,「我好像來早了對不對?不過沒關係,我不會打擾到你……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她發現他像愣住似的看著她,將手放到他面前揮了揮。
龍玄驥回過神,倏地低下頭不敢看她,按了按太陽穴,隨口抓了一個問題:「你有什麼事嗎?」
「我來接你下班。」她看他一眼,複述道。
他蹙起眉,一會兒後像下了某個決定,抬頭對上她的眼道:「我們必須談一談。」
她神情一斂,「對,我們必須談一談,但不是現在。」
她說著繞過辦公桌走到他身邊,龍玄驥像迎敵似的站起身,夏葵不理會他緊繃的舉止,抬手欲探上他的額,他避開,她瞪他一眼,「你怕什麼?該碰的都碰過了!」但不該碰的還沒碰過,她暗自在心裡補述了句。
龍玄驥被這話凍在原地,然後他看見她頸項上像瘀青似的吻痕?
他二度凍結,夏葵於是成功的撫上他的額,皺眉,二話不說拉起他往門外走去。
龍玄驥被她拉到門邊時才回過神,腦袋像有幾百隻啄木鳥,「你?」
「閉嘴!」夏葵輕卻不容反駁的堵回他,他臉色慘白得像顆菜頭,額頭卻燙得不像話,這種時候他只能做一件事。「生病的人就該回家休息。」
結果他被她強制押回松居睡覺大吉。
第八章
尚?怔怔的看著躺在木板上的雪白身影,今天下午他在處理公事時突然被家丁叫回龍家大宅,說是雪衣嵐出了意外,失足跌落綾湖,被發現時已經溺葬多時,回天乏術。
他麻木的站在她身邊,身旁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哀歎聲。
他的視線掃向她的身軀,想起幾年前他在龍韜門外聽見他抱怨雪衣嵐身子骨太過單薄的話……的確,在女人中她算是很高的,但她原本就纖瘦的身體在近幾年更加孱弱,像是風一吹就會倒下似的。冬季將臨的此時,他在幾天前決意將她送往比較溫暖的地方休養,並於今天早上告知她,沒想到……
再看向她露在袖外的纖纖素手,想起自那次在門外無意聽見她的表白後,他總會不自覺的注意到她的存在,注意到她在背地裡默默為他做了多少事。有一次他在經過一個亭子時看見她正在刺繡,一個不小心教細針紮了手,鮮紅的血滴掛在她的指頭,在喜好穿著白衣的她身上形成一種鮮明的對比,他當時的感覺是什麼?心疼嗎?
他的視線最後停駐她的臉蛋上,她的表情憂淒而哀傷,細眉間有著輕微的皺眉,原本就雪白的臉色此時看來完全沒了生氣,她頰上還留有些水滴,像是未干的淚痕;她的唇是緊抿著的,彷彿她在生前的最後一刻仍堅持著某個意念,當他知曉她的心意時,他的苦惱明顯大過歡欣,他無法給她期盼的感情,所以更加與她保持距離、更加疏遠她,只是有時候驀然回道他會發現,她在他心裡的影子似乎越來越深刻,也越來越難以抹滅。
他清楚的記得她眼睛的顏色,與她望著他時眼裡透出的情愫,而現在她再也張不開眼,他也再看不見她的眼睛了。
忽然她的臉在他眼前變得朦朧起來。
「是你害死她的。」一個冰霰似的聲音從身後刮向他,是龍韜。
他轉回頭,看見他的兒子站在不遠處指控著他,長大之後的龍韜對他更加叛逆,而在他明瞭情況後,他無力去改變些什麼。
如他意料中的,龍韜拒絕接受任何人的同情跟安慰,他沒有在人前流下一滴眼淚,有的僅是對他的憎惡及自我控制情緒的驕傲。
他再轉回頭,伸出手撫平雪衣嵐眉間的皺褶,然後面無表情的轉身離開,走回他的寢居。
關上房門那一刻,忽然發現房間裡的擺設突然間朦朧了起來。
如果有人看見,就會發現他的神情是多麼的寂寞,寂寞……不同於葉綾去世時的傷痛,是那種像霧般輕渺飄忽,卻絕對揮之不去的感受。
傷痛是顆壓在胸口的石頭,如果使力,它是可以搬動的,但霧卻是怎麼使力都還在那裡。
然後他想起來了,那個他不確定的感覺——愛戀。
龍玄驥醒了過來,睜眼望向天花板上的紋路,傍晚的陽光慵懶的從窗外走進來,哂得整片地板與牆面溫暖,但在陽光顧及不到的天花板,什麼紋路看來都是模糊的。
然後他想起來了,那件很重要的事。
前世,他才剛開始解讀那些情緒——愛戀,就必須承受另一種更龐大的痛楚——悔恨。
今生呢?
☆ ☆ ☆
突然床緣震動了下,一張臉立即出現在他正上方俯看向他,「你醒了。」
龍玄驥怔怔的看著上方的燦亮笑顏,陽光溫煦的自她身後散射開來,彷彿在瞬間也會將他包覆進去,她像最夢幻奇異的恩賜——在他想起了那樣悲慼過去的此時。
夏葵半撐在床上,笑著低下頭將額頭抵住他的,「嗯,很好,燒退了。」
她欲抬起身子時,突然被龍玄驥拉回他懷裡緊緊的擁住。
夏葵在他胸前趴了好一會兒,終於納悶的問出聲,「你又醉了嗎?」然後她察覺頂在她頭髮上的下巴搖了搖。
又過了一會兒,他仍然沒放開她的意思,她只好再出聲問道:「那我可以起來了嗎?」與他緊貼的感覺讓她覺得有點呼吸困難。
他結實的手臂又緊了下才依她所言放開,夏葵自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再度探向他的額頭,確定他沒在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