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尊還在,驕傲仍存,為免於完全被踐踏的難堪,柳影蘭從不在人前有絲毫受傷的神情,她的淚在放縱的笑中掩去,她的自卑在故作迷糊中閃避。
這是她唯一能為自己保留的餘地。
「蘭兒,怎麼有空來?」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震醒了神情恍惚的柳影蘭。
她竟不知不覺地走到這兒?影蘭心中微微一愣。
「來幫忙啊!可以嗎?爺爺。」影蘭收起心中的挫折,露出笑容地說著。
「這次書畫義賣會也是我策劃的,當然得來驗收一下成果嘛!季奶奶到了沒有?」
「她最近得了風寒,身子虛得很,我要她別來了,唉——雖然這是難得一次的盛會。」柳書嚴的眼中流露著明顯的關心。
「季奶奶一定會來的,因為有一份特別的禮物——」影蘭神秘地說著。
「你準備了什麼生日禮物?不准和我的一般。」柳書嚴急急地說著。
「放心,爺爺,今天是季奶奶八十大壽。耿叔叔和谷阿姨他們要給季奶奶一個驚喜。」
「喔!那群兔崽子學生還真有心呵!」柳書嚴笑得滿臉都是皺紋,「對我可差了,前些年我八十大壽,也沒這麼花心思啊!」
「爺爺——」影蘭瞪著柳書嚴說:「原來季奶奶的一個吻沒價值——」
「小孩子亂說話,噓——」想起那一幕,柳書嚴竟紅了臉,雖然季雪凝是被起哄的學生給硬架上的,但對於這幾十年來兩人走過的風風雨雨,這份突來的親暱,著實安慰了柳書嚴隱藏於心的感情。
「柳老師娶季老師」、「柳爺爺娶季奶奶」這種聲音從幾十年前喊到現在,柳書嚴和季雪凝永遠是學生心目中最完美的搭配。
只是,事與願違,學生們不明白,柳影蘭也不明白。
走進這熏滿檀香的展覽場,是一種恍惚誤入時光的復古情境,這次展覽的主題是人物,描繪三�C年代的背景人物,這是柳影蘭的主意,她一向對那個時代的感覺情有獨鍾,再加上季雪凝的八十大壽,她決定讓季奶奶重新沐浴在上海芳華三十的瑰麗記憶,爺爺說,季奶奶亦是當時三大每人之一,與姑婆柳書縵是知己手帕交。
當美人的滋味,該是極為燦爛的吧!柳影蘭心裡羨慕得痛了起來。
這次的義賣畫展是邀集了歷屆師生的畫作共同展出,因此將近一百幅的作品將這原本偌大空曠的場地妝點得目不暇接,而人潮更是超出預期。
柳影蘭則滿腹心事地在每幅畫前晃著,漫不經心。
「大不了辭職,嫁人算了。」柳影蘭心裡嘟噥著。
還好,她至少有李彥民,那個她交往三年,沒有大愛大恨卻是穩定平淡的呆頭書生,記得去年他升上了副工程師時向影蘭求婚,而她,拒絕了。
「過些時候再說吧!我才剛接了一個大案子。」影蘭用的是這個借口,而事實呢?影蘭也說不清楚。
而現在,她想嫁了,不是愛,而是累了。
「待會兒我們去法國餐廳,慶祝一下,如何?」
「你不內疚啊?柳影蘭是你女朋友呢!」
「我會找機會跟她攤牌的——」
「過些時候吧!我已經搶了她的企畫案,再搶她的男人……唉,我真有點對不起她,畢竟同窗四年、同事三年,我怕人家說我不顧情義。」
「怎麼會?茉莉,感情的事本來就是勉強不來,更何況認識你三個月比認識她三年更令我快樂,我李彥民要定你了。」
李彥民與林茉莉?柳影蘭身後對話的男女。
柳影蘭噤若寒蟬,忘了呼吸。
李彥民與林茉莉親暱的言語猶如雪地寒冰,突襲影蘭未及準備的心,涼涼地、麻麻地,沒有知覺感受這份痛意。
雖然這不是第一次,卻依然教她震驚不已!
但也因為不是第一次,更教影蘭情何以堪!
大學四年,柳影蘭和林茉莉因為同班,在校園中柳影蘭幾乎不可能「擺脫」林茉莉有意無意的莫名敵意。
尤其在柳影蘭逐漸贏得周圍人們的友誼與讚賞之後,林茉莉總匯刻意地「關心」接近柳影蘭的男性。
起先,是「灰姑娘」事件。
當有人伸出雙手,打破了柳影蘭維持將近一年的舞會冷板凳記錄時,柳影蘭二十年來第一次觸電的感覺正式出現,自此,她隨時隨地捧著滿是情懷的心,等待著意中人呵護在意,為了他,影蘭積極地展現了文學、繪畫方面的才氣——只因良人愛揮灑,只盼公子回眸望。
影蘭的苦心、有代價,「他」對影蘭極度讚賞,「他」對影蘭日漸在意,直到林茉莉出現在「他」的眼前。
同班的雯雯曾挖苦地說:「林茉莉和可真是『死黨』,連灰姑娘的角色都替你分擔,舞會前的由你扮,穿上那雙玻璃鞋的由她來——」
而對此,柳影蘭無話可說。
然而,對「有話可說」的那次,柳影蘭卻更沉默到不知去向——
那次該稱作「木棉花」事件吧!
大三的那年,柳影蘭終於在火紅的木棉道上,與相識近一年的「他」牽手走過。
第一次的交付真情,她感動莫名。
而第一次的背景,卻也深刻到如今。
也是在個木棉花開的季節,柳影蘭無意中見到了林茉莉挽著「他」的手,以蝕魂的笑容攝去了「他」所有的神情……
燦爛的木棉,頓時艷得令人窒息。
而影蘭卻失措地躲入街旁的店家,雖堪得不能言語,更遑論有任何興師問罪之舉。
她,就是柳影蘭,因為驕傲,所以懦弱!
「蘭兒,不哭!」
一句不知出自何處的安慰,頓時驚醒了幾乎被回憶溺死的柳影蘭,她趕忙地拭淨了臉上的小珠。
「誰?」影蘭四下找尋。
或許是幻聽吧?在影蘭確定此處僅剩她一人時,如是對自己說著。
而此刻,柳影蘭才發現在她佇立良久之處的正前方,懸得正是一幅爺爺的親筆畫作——「蘭心」。
那是柳書嚴對柳書縵的記憶,柳影蘭不知道爺爺竟悄悄地完成了這幅作品,這幅他一直畫不滿意的作品,而今乍然見著,心中有說不出的興奮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