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放不同。
杜薇的眼神遊移在專心工作的蘇放身上。微風輕拂揚起白袍下擺,也順道帶出他渾身的酒氣,清爽如早晨樹林的氣息讓她覺得沉穩,有種安逸自在的感覺。
曾經見過他豪邁灌酒,雖然步履微亂,眼眸卻依然清明,不像捧著三分醉意,便張狂地露出十分醉態的猥瑣男子!
他的自制,教人折服!
「知不知道第一個發明酒的是誰?」蘇放邊檢視著地上一布袋一布袋用來制曲的大黃米,邊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雖然還是不太能接受酒味,杜薇仍然整天賴在他身旁。沒辦法,整個屋子裡就他們兩個人,沒個談話的對象。據說山上酒窖裡有許多的工人,因為蘇放喜靜,才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身為全國最大酒莊的莊主,他其實不必這麼事必躬親的,然而蘇放卻說造酒是蘇家祖上傳下來的基業,選材的過程需要絕對的嚴謹,還有敏銳的嗅覺及味覺,不是旁人做得來的。
像現在,就是由蘇放挑出極優的穀類,才能讓窖裡著手製作酒麴。他說,酒麴是酒之骨魂,有了好的酒麴,就不怕釀不出上好的酒了。
工作中的蘇放是認真的,不工作的他大半時間都在喝酒,雖然說是品酒試酒,不過杜薇認為他骨子裡必然是好酒的。不喜歡酒的人如何釀出舉世無雙的名酒?
「不知道。」蘇放頭也沒抬,仔細嗅著眼前從即墨送來的大黃米,將適用的分類留下,「是猿猴。」
杜薇睜著水靈靈的大眼:「你騙人!」蘇放老愛逗她,一定是胡謅來唬她的。山中猿猴怎麼可能會釀酒?「我只聽說過獵人以酒來獵捕猿猴,卻從來沒有聽過猿猴制酒的奇事。」
「是真的。」看著她瞪大的眼晴,蘇放失笑:「古書上記載:黃山上的猿猴偶然發現過熟的果子會帶著酒味,特別好吃,於是便採集花果置於山谷中,等霉爛了再吃;有樵夫入山,發現猿猴巢穴內藏酒數石,味香甜醇厚,遂名之為猿酒。說來我們人類造酒還是學它們的呢!」
「天下事真是無奇不有!」原來嗜酒並不是人類的專利。杜薇考他:「那第一位制酒的『人』是誰?」
她出身書香門第,雖然爹娘希望她熟讀閨訓、女誡,然而她平日對於其它書籍亦稍有涉獵。杜薇知道儀狄是第一個造酒的人。
「你錯了。」望著她滿臉的不可置信,蘇放伸手捏捏她桀傲的鼻子,短短數日,她骨子裡不馴的頑劣就漸漸掙破既有的教誨而出。
他喜歡她真實的一面。不會迂腐地皺起眉頭,逼她假裝成端莊的淑女。
一式一樣的名媛比比皆是,有何稀奇?相較之下,她的率真更顯珍貴!
「儀狄只能算是善於釀酒的人,他獻酒醪於夏禹,雖然聞名於世,卻因此丟了官。至於史上記載,真正第一個制酒的人是杜康,他是黃帝時侯的人,比儀狄早了五百多年!」時不我予吧!如果儀狄獻酒於商紂,必然會得到高官厚爵--然後再遺臭萬年。
人類自喻萬靈,卻將種種的惡行及失態歸咎於不能辯駁的酒!
如果能自我克制,飲酒又能造出什麼孽?蘇放嘴角微掀,對人們慣常自找借口,卻讓酒族蒙冤的現象有著嘲諷。
「這樣啊!」杜薇嗤之以鼻:「竟然是我杜家的祖先造出這等害人的玩意兒!」
「你此言差矣。」蘇放放下手中的黃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任何事都有一體兩面,例如這黃米,如果不帶微酸,便不易發酵,然而不能做酒麴的黃米卻是上好的糧食;我不否認酗酒會誤事,也會有人藉酒行種種污穢的事,但,難道酒就一無是處了嗎?當然不!試想:如果沒有濃郁的老窖董酒,關雲長如何承得住華陀刮骨療傷?」
杜薇小小聲地反駁:「又不是每個人都衝鋒陷陣、需要刮骨療傷!」
她敏捷的反應讓蘇放暗暗讚賞:「話是如此沒錯,可事實上酌量的飲酒,不但能克制風寒,還能殺菌,許多藥酒、補酒更能延年益壽……」
「你在街頭叫賣啊,說這麼多!」她就是不喜歡酒,固執而主觀地。
蘇放笑笑,「幸虧天下像你這般排斥酒的人不多,否則我們酒莊就等著關門大吉了。」討論是無須動氣的,溝通而已。
「想你蘇家歷代祖先曾任酒士、酒丞,如今朝廷裡還有司酒監,你為什麼拒絕官位?」她真是不太瞭解他的心思,有了終身的官職就等著享盡富貴榮華,這份榮耀別人還求之不得呢!只有他對朝廷多次的延邀棄之如敝履。
蘇放不在乎地聳肩,繼續低頭察看大黃米:「有了官位,我的酒就只能呈給皇上,由他一人專享。身在民間,我想釀酒便釀酒,疲了、累了隨時可以撤手,五湖四海任我逍遙。」他的酒莊已是天下第一,富貴權勢算得了什麼?他要的是率性自由。
杜薇看著他飄逸的背影,跟他相處越久,越為他的豁達著迷。
蘇放是個超逸疏狂的人,俊美無鑄的他是眾家女子芳心仰慕的對象,因為嫌麻煩,也怕過多的脂粉味混淆了他的嗅覺,所以他獨自避居在江邊。偌大的屋裡,除了半旬前來一次打掃的老嬤嬤之外,就只有他們兩人鎮日相處。她曾經問他?為什麼救她?
他的答案可妙: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而自從知道屋裡除了他就沒有別的人後,杜薇甚至沒有勇氣問當時是誰幫她換下一身的濕衣?
一想到自己曾經毫無遮掩的讓他看透,杜薇便忍不住雙頰滾燙,這--要是依宋若莘所著的女倫語,自己該跟了他的。
啐啐啐!從打消死意的那時開始就決定再也不理會這些禁錮女子思想的無用書籍,怎麼突然又再想起?真是沉痾難愈啊!
杜薇低頭瞧瞧自己身上的男裝。有別於逃難時不得不易釵的無奈,今日的她是自己要求以男裝示人的。身為女子太苦,她固執地認定只要著上男裝,就可以假裝是男兒身,不必再守繁如牛毛的閨閣之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