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絲帶,」安琪兒說著,送給莉拉一個燦爛可愛的微笑。
「是嗎?」莉拉用閒著的那隻手撫摸小女孩的金色卷髮。如果加文代表一個難解的謎,安琪兒則代表著簡單、透明。莉拉無法想像還有哪個孩子比她更討人喜愛。
「紅的絲帶,」安琪兒建議道。「還要買幾根給卡桑德拉。」她舉起她時刻帶在身邊的那個破布縫的洋娃娃。
「紅的?」莉拉想到藍裙子上綴著紅色絲帶的效果,不由地哆嗦了一下。「這樣好不好,紅的絲帶給卡桑德拉,再買幾根粉紅色的絲帶給你?」
安琪兒嬌美的下巴表現出堅定的意志。「我喜歡紅的,」她說,她的這種固執的性格,莉拉以前曾經領教過一兩次。
「我們去看看店裡有些什麼吧,」她巧妙地說。她真希望能夠勸說安琪兒接受一種更加合適的顏色。如果不成……她想像著大紅絲帶襯托在知更鳥蛋藍色上的效果,忍不住又打了個寒戰。「好了,快走吧。」
她牽著安琪兒的小手,走出木板路,來到灰撲撲的街道上。這巴黎的第二幕場景並不比第一幕精彩。給這個小鎮起名字的那個法國人一定害著難以忍受的思鄉病,或者就是他具有特別樂觀的性格。各種各樣木結構的房屋面對著骯髒的街道,她看不出這與那座著名的大都市有任何相似之處。
費奇百貨商店的店門上方掛著鈴鐺,它以歡快而刺耳的聲音報告他們的到來。莉拉進門後停了一下,讓自己的眼睛適應裡面的光線。從外面明媚的陽光下走進來,商店內部就顯得太昏暗了。費奇商店正是她預期的那個樣了。它不像她家鄉的商業場所那樣乾淨、整治,也不像它們那樣安排得井井有條。一堆堆的罐頭食品和一匹匹的布料混雜在一起,旁邊還陳列著一種男帽,類似於畢曉普頭上戴的那頂。店舖中央有一隻大腹火爐。今天爐子裡沒有生火,但她可以猜到,在寒冷的月份裡,它會提供人們所急需的溫暖。在這些大山裡過冬一定非常艱難,她想,克制住一陣輕微的顫抖。
也正如她所預期的那樣,商店裡確實有不少顧客。一個男人剛買完東西,正在櫃檯旁付錢,兩位年長的紳士聳著肩膀盯住冰冷的火爐旁的一隻棋盤,三個女人站在雜亂堆放著五顏六色的布匹的桌子旁邊。櫃檯後面,站著一位又瘦又高、年齡很難判斷的男人。
鈴鐺宣告他們的到來之後,店裡是一片意味深長的沉默所有的眼睛都轉向門口,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來人。莉拉感到加文侷促不安地朝她靠近了一點,她咬著嘴唇,忍住一個同情的微笑。她作為政治家的女兒和妹妹,在一定程度上已經習慣於成為人們注視的焦點。但即便在她看來,這也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對於一個甚至從未進過學校的孩子來說,這肯定是一種令人驚恐的體驗。但安琪兒顯然沒有這樣的感覺。她在店裡環顧了一下,發現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便對她的觀眾報以一個無比可愛的微笑。
「我想買一根紅絲帶,」她宣佈道,確信別人都會像她一樣,覺得這個消息十分有趣。
莉拉即使刻意籌劃,也絕對設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打破沉默的開場白了。安琪兒的宣言逗得人們哈哈大笑,令人尷尬的時刻終於過去了。因為站在櫃檯後面的是費奇先生,所以他就對女孩子說。不管她需要多少紅色絲帶,他都能夠保證供應。那兩個老者聲音沙啞地笑了幾聲,又將注意力轉向他們的棋盤,那個買完東西正在付帳的男人立刻往他的購物單裡又加了一把棒棒糖,贈送給加文和安琪兒。「希望能得到你的允許,夫人,」他說,眼睛看著莉拉。
「真是太謝謝你了,」她說,朝他微笑著。她還不習慣別人指望她做出與孩子們有關的決定。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肯定會克服回過頭去看看他們在對誰說話的衝動。
加文和安琪兒到櫃檯邊去拿棒棒糖,這時那三個女人拋下那些按碼出售的織物,朝莉拉走了過來。她一眼認出了多特·萊曼,她臃腫的身材包裹在一件裝飾繁多的玫瑰紅棉布衣服裡。那衣服上面堆積著無數的皺褶、無數的花邊和綵帶鑲邊,使她的樣子活像一個花裡胡哨的雜貨櫃檯。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麥肯齊夫人,」她們走近時,她說道。她的問候裡含著真誠的喜悅,使莉拉為自己剛才不夠仁慈的想法感到愧疚。「我希望你們休息得很好,是不是呢?旅途真是讓人疲倦,雖然我始終鬧不明白,怎麼坐著不動就會把人累壞。」
「我睡得很好,」莉拉言不由衷地告訴她。不管怎麼說,她的失眠與旅館的設備毫無關係。「謝謝你的關心。你們的客房非常舒服。」
「謝謝你。」多特聽到她的讚揚,居然高興得漲紅了臉。「克萊姆和我是盡了力的。當然啦,我們沒法和東部的那些高級旅館競爭。這裡並不十分需要那一類的東西。我們的大多數顧客所要的只是一片屋頂和一張還算乾淨的床。但是我們──」
「我說一句,多特,我想麥肯齊夫人恐怕沒有興趣聽你訴說開旅館的難處。」說話的這個女人幾乎和莉拉一樣高,但卻比她重了至少四十磅。這超出的體重並沒有使她變得像多特·萊曼那樣臃腫、溜圓,反而給她增添了一種端莊的風度,這一印象又因她身上那件樸素大方的鐵灰色衣服而得到加強。它式樣簡單、古板,與多特那件裝飾過多的衣服形成鮮明對比,使人看了很不順眼。
「她當然沒有興趣。」多特白皙的臉色漲得通紅。「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一扯起來就沒完沒了。我猜是因為太意外了,對吧。麥肯齊長官突然帶著一家人出現,而我們以前甚至不知道他結過婚,並且不止一次,而是兩次。我一般不會那樣昏頭昏腦地淨說廢話的,」她說,卻沒有意識到她現在說的也是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