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瞠著大眼看著坐在床畔無聲落淚的男子,長這麼大,頭一遭看到嚴肅的爹爹哭,小女孩不禁轉頭看了下窗外,見天沒垮也沒下紅雨,小女孩才緩緩地踱到床沿,坐到親爹的身旁。
確定水真的是從眼眶溢出,小女孩才開口問:「爹,你為什麼哭?」
「爹對不起主人,爹對不起主人……對不起主人……」撐著頭,男子懊悔不已地低喃。
見事關主人,小女孩才領悟的點頭,「乖,爹爹先別哭,你告訴我到底是哪裡對不起主人了?」
「都是爹太縱容你娘,以為給她自由便是對她好;沒想到卻讓你娘有了機會……我沒臉再見主人,沒臉再見啊……」
「娘?」大眼一眨,頗感意外,「連娘也有軋一腳……好吧,那你和娘到底做了什麼事?」
「都是爹的錯,早該知道以你娘的個性定會報復,可爹還是沒注意到,都是爹的疏忽才會釀成今天的錯誤,爹對不起主人哪……」男子不停的搖頭。
「爹呀,你說得好複雜耶,娘報復?爹沒注意?什麼跟什麼啦?」小女孩皺起小臉,滿是困惑。
男子沒給解答只是兀自的低喃:「爹本該以死謝罪的,可這樣只是逃避一切罪責,更加對不起主人,所以……你去把包袱準備好,咱們要離開這裡了。」
「啊?離開?可爹你不是說要一輩子跟隨主人,為主人盡忠?」語氣一頓,小女孩突然指著親爹大叫:「侯……難不成爹要背叛?」
「背叛……」悲哀地閉上眼,男子緊握雙拳。
「你娘已經背叛了,爹現在只是要去找彌補的方法。快!快把包袱準備準備,咱們今天就離開這裡。」
「離開這兒,那要去哪裡?」
睜開眼,男子眼神迷離地看著窗外的藍天。「北方,咱們要去北方的深山裡。」
「做啥?」
「找解藥。」
「喔,那要去多久?」
「找不著解藥,就老死在山裡,一輩子都不回來。」
「哇!爹真是雄心壯志啊!」小女孩邊說邊拍手鼓勵。
「少囉嗦,還不快去整理包袱!」
「好啦好啦,這就去唄!」嘟起嘴,小女孩跳下床走到衣櫃旁然後在打開衣櫃的同時突然問道:「啊!對了,爹,娘一向愛漂亮,我要幫娘準備幾件衣裳啊?」
「不用準備你娘的,她用不著了.」男子的臉色有些悲愴。
「咦?娘終於要返璞歸真啦?」
「不……你娘不是要返璞歸真,而是往生極樂了。」
「往生極樂?那不就是死了?」小女孩低叫,然後好奇地又跑回男子身邊。「娘……娘是不是跟小黑一樣做了壞事,所以被雷公懲罰,劈了一道雷把娘給劈死了?」
「你娘不是被雷……反正你娘不會再出現了,以後也不要再提她,我一輩子都不想再聽到有關你娘的事!」悲傷的語氣瞬間化為嚴厲冷酷。
「喔……喔,可爹……」小女孩一愣一愣地問。
「什麼?」拿起掛在床頭的大刀,男子一臉決絕。
「咱們是為誰找解藥啊?」
「大少爺。」
傻愣的表情立刻生動了起來,小女孩雀躍地笑問:「大少爺引那個長得很英俊、很有男人味的大哥哥嗎?」
「你要叫他大少爺。」
「好啦好啦……」小女孩敷衍地應聲,很快又問:「那個……大少爺中毒囉?那有沒有怎麼樣啊?會不會死啊?還有是怎麼中毒的啊?」
「別再問了!」用力地將刀彈入皮裘裡,男子怒瞪小女孩。
「呃……好唄,不問就不問,幹嘛那麼凶。」小女孩撇嘴。
複雜地看著小女孩,男子語重心長地交代:「曉恩,爹這輩子若是找不著解藥,記得等爹死後你一定要繼續找,為了大少爺的性命,你一定要繼續,知道嗎?」
「救大少爺的性命?」歪著頭只想了一下下,小女孩立刻彎起一抹粲笑,「嗯……好啊,大少爺長得又帥人又好,之前我在森林迷路被狼群包圍的時候,就是大少爺救了我,回來後也是他替我上藥的耶,後來他每天都對我很好喔,我很喜歡他哩!所以如果是要救大少爺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小女孩仰著頭對著男子誓言旦旦地笑道。
什麼都願意做,為了他,她什麼都願意做,可她迷了路,再也找不到來時的方向……
原本是兩人的旅程,最後卻剩她獨自一人,摸索著下山,在天地蒼茫間尋找來時的方向,尋尋覓覓,怎麼也找不到。
一次又一次的昏迷,游離在生與死之間,直到再醒來,身邊有了一個陌生的人。從那天起抓藥的手被迫執著劍柄,從無到有,十年的強迫學武,最後成了專業冷血的殺手。
幾次想逃,卻總是在抓回、鞭打、療傷中劃下休止符,一次又一次,她終於決定以退為進。
之後,刀光劍影,血霧染上她的雙眸、她的腦,一次又一次,終於遮蔽她的視線和記憶,讓她真的無力也無能尋找來時的方向。
可她沒忘,她沒忘記當初的承諾,更沒忘了大少爺的面容,她依然清楚記得那一年、那一天大少爺是如何將她從狼群裡拯救出來,他是如何抱著她、安慰嚇哭的她,又是如何摸著她的頭、輕揉地替她上藥,更是如何溫柔地陪著無聊的她,從那時候起,她的眼裡、心裡便都是大少爺的面孔。
爹是個滿分的護衛,卻不是個及格的爹爹,在幼時的記憶裡,日子大部分只有她和娘,可娘……可娘卻討厭她,討厭看到她,討厭跟她說話,討厭她纏著她。小時候她不懂娘為何如此,直到娘去世,爹哭泣,大少爺中了毒,她和爹離開。
許多事慢慢拼湊,當日子無聲前進,小小的腦袋終於漸漸明瞭,原來爹娘和主人間竟有那樣複雜的糾葛,然後她也終於懂得什麼是悲傷和難過。
原來……她其實是娘眼中不該出生的小孩……
娘愛的人始終就只有主人一人,可主人卻無情地將娘賞給了爹,怨恨、絕望和報復造就了她的出生,而也因為她的存在,娘心中的恨始終無法消除,所以每每見了她,娘眼裡的怨憤就濃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