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驚,睜開雙眼,一種怪異的感覺由心底升起。
剛才那抹身影是她——八年前的柴可人。
曾經她是如此地耀眼,集一切絕佳條件與身的女子。為了他的誤闖柴府,她賠上了心,拋下了一切,不顧兄長的阻撓與反對,決意和他私奔。
然當時的他,並未給她過好生活,只因為他和爹鬧意見,父子倆倔強地誰也不願先低頭,才委屈她陪他住在海邊兩個月,最後卻成了葉訓復仇下的無辜犧牲者……
八年後的她依舊動人,但卻是一種令人心憐的消瘦;她的身子怎會變得如此虛弱?那葉非塵又是怎麼照顧她的?!
獨孤殘生忽地一怔。自己有什麼立場怪葉非塵?
除了無法讓她過好日子,讓她慘遭被灌毒的命運外,他還給了她什麼?
是愛。但那愛卻害得她如此下場。
若是當初兩人從不曾相遇,此時她必定過著榮華富貴的日子,享受無憂無慮的人生;而他敢如此肯定,是因為她有個疼她入骨的大哥。
不過,那只是「如果」。過去的事是無法改變的,他也不敢想像若是她從未出現在他生命中,那他此刻的生活會是如何;他真的不敢想像……
驀地,他屏氣凝神,一種聲音勾起了他所有的注意——是哭泣聲,從臥房傳出的。
是她!
獨孤殘生立刻起身,拉開書房的門,進入位在書房與臥房之間的花廳,來到半掩的房門口,他的雙腳卻像被釘住般無法動彈,訝然地愣在原地——
這種撕心裂肺的哭泣悲嗚,是出自於她?
他先是不敢置信,最後是震顫。
心彷彿被凌遲般,悲號狠狠地鞭撻著他;受痛的身體,腦子一時間是一片空白……
哭聲久久不見停歇,他終於推開房門,飛速地來到床邊,將那蜷縮顫抖的身軀擁入懷中。
「可人……」才一喚她的名字,她就立刻抱緊他,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柔弱的身子偎著他,似受凍的人極力吸取自身早已失去的溫暖。
獨孤殘生見狀,心頭猶如一把刀劃過,這回不再是剮心,而是劃破了他刻意張羅的一張網;網子裡,全是對她的愛。
從再見到她那時起,他硬是壓制住對她的愛慾思念。昨天的吻,已教他短暫迷失自己,而現在,他認輸了。
對她的愛戀源源不斷湧出,無力挽救了,因為那數量龐大得教他難再一網打盡。
當初若將那股綿長的愛意鎖在密不透風的鐵盒中,這幾天他就不會在愛與恨之間做這麼多掙扎;畢竟再怎麼細密的網子,仍是漏洞百出,讓愛可以無聲無息不斷地溜出,恣意地遊走在心田,影響他的一舉一動……
他這些天對她的在乎與掛心,不就是一種鐵證嗎?
他依舊愛她如昔;或者更勝於前。
八年來,縱使知道她已死,他仍是無法停止愛她的心。想她想得心痛,愛她愛得心碎。
然而,她沒死。
當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時,心頭強烈的撼動震痛了他,從中爆開的情緒,除了狂喜,還是狂喜!
可是,在狂喜之後,卻是一場教他痛心疾首的背叛!
她沒死,她活著,但……她嫁給了他死仇的兒子,或更可說是當年事件的主謀者。
難道真如葉訓所說,她和葉非塵早有曖昧……
不可能!
他無法昧著良心,恣意扭曲對她的認識及觀感——可人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況且葉訓說謊的可能性很大,為的只是要打擊他。但葉非塵是葉訓的兒子,可人最後嫁予葉非塵卻都是事實……
「可人……」他輕聲呢喃。
對她,除了愛之外,更有著怨。愛怨交織的結果,卻是讓他更加放不開她;而此時的他,已深深地體會到這一點,也不打算再壓抑自己了……
第八章
天色濛濛,只一道曦微的曙光從東方天際吐出時,柴可人已雙眼瞪得大大地看著身旁的枕邊人。
他沉睡時的臉部線條平和多了,不似醒來時,總是蹙緊眉頭,緊抿嘴角,一副陰鬱不愉快的樣子。
她微抬起身,將他整個面孔收入眼底,和過往的記憶重迭、融合。見一綹頭髮橫過他的額,她動手將它輕輕撥開,接著一愣,像發現了什麼似的,雙眸專注地看著她的額頭。
「醒了?」
低沉的嗓音驀地響起,柴可人拉回視線,卻見獨孤殘生不知何時已醒來。
「嗯。」
兩人以多餘又意義的話作為一天的開始。
獨孤殘生伸手以手背貼著她的額頭,「你昨晚有點發燒。」
「常有的事,習慣了。」說話的時候,喉間有股刺痛,「倒是每次都得勞煩別人照顧。」
他聞言蹙眉,克制自己不去想她口中的「別人」指的是誰。
「別再皺眉頭了,不好看。」說著,她食指輕撫他眉間,「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的床,我睡不得嗎?」
她微笑,「你明知我不是那個意思。」若說因為這是他的床他才來睡,那為何前幾晚卻不見他蹤影?
「這種事不重要。」說完,他挪動身體,坐在床沿穿鞋,接著起身事理身上的衣服。「你昨晚什麼東西都沒吃,應該餓了吧。我去吩咐小容準備早膳。」
望著他離去的背景,柴可人的嘴角拉開了一抹笑意。
因為剛才在他背過身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他臉紅了。他不會是為了她所問的事而臉紅吧?若真如此,那她可受寵若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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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兒,你想什麼想到出神?」索情的聲音驀地在耳畔響起。
柴可人一怔,回過神,卻見索情以極近的距離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視線掃視花廳,發現原本坐在一旁的獨孤殘生已不見蹤影。
早膳後,當她向他提到要見拓兒而他不肯答應,她就不再開口說話,而他也不以為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過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她連他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他才剛走不久。」索情答非所問地回答她心裹的問題,見她臉上染了一抹嫣紅後,他滿意地拉開兩人的距離,在她身旁坐下,「來,手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