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找到自己的床位坐下,舒飛的臉色更是灰敗的可以了,她原本已不敢奢望這裡 能與女校的宿合媲美,但連張桌椅都沒有的宿舍,不正意味著此後只需「勞力」而不必 「勞心」了?
提起只有幾件衣物的隨身行李,才舉步,舒飛立即跌坐床沿,能去哪裡?為了籌措 母親進療養院治病的經費,她已變賣了「家」和裡面所有的對象。
望著膝上陳舊的皮箱,所有陳年往事一一浮上舒飛眼前;這是母親最心愛的一隻皮 箱,小巧而精緻,它曾陪伴她們走過歐美許多國家旅遊寫生,從最高級的大飯店住起, 隨著母親的積蓄愈來愈少,她們在住過幾次汽車旅館後,就再也付不起昂貴的旅遊花費 ,於是只好將它束之高閣。
雖然母親從不談過去,但舒飛相信她一定是出身於一個良好的家庭,就像這只皮箱 一樣,儘管外觀已十分陳舊,卻仍看得出皮質與手工甚佳。
除了作畫、喝酒,母親的生活裡就再無其它,舒飛在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從小就畫 得一手好畫,並且經常贏得老師和同學的讚美。十五歲那年,她在一本藝術雜誌上看到 一幅極度震撼她心靈的畫作,狂野和大膽的筆觸令人屏息,那光影的變化及運用幾乎是 出神入化,她把這幅作品留在身邊,不時地拿出來欣賞,以至有一天她像靈魂出竅般跳 進了畫中那片汪洋大海,親身經歷了作者的痛苦與掙扎,而後發現畫作裡面清晰地表達 出一顆受傷的自尊心。
她因此寄了一張自己的作品過去,希望雜誌社能為她轉交給這幅畫的作者。
那時期,舒飛母親的精神已不很穩定,常在酒後擁抱著她哭泣:「我到底對妳做了 什麼?為什麼不讓妳留在方家?妳實在不必出來和我一起受苦的」。舒飛聽母親提過幾次方 家,原以為「方」就是她父親的姓氏,但是在母親清醒時,卻又矢口否認,只說等地長大了,便會明白該知道的一切。
襲用母親的姓氏,舒飛並不在意,楊舒飛怎麼說都是個漂亮的名字,在中文學校裡,老師們都說她的名字頗富詩意;念美國學校時,Sophie Young叫起來也頗響亮;等進了伊莉莎白女校,她才知道Sophie在希臘文裡,代表了智能。
舒飛是在進女校那年,得知自己的智商高達一百七十,她的老師為此還特別把她叫 進辦公室嘉勉地說:「妳真是得天獨厚呢!相信妳將來必能有所作為。」
得天獨厚?舒飛相信自己在課業上表現的平平成績,一定令老師們都失望透頂,她 既不是百年一聞的數學天才,更不是難得一見的計算機奇才,她的高智商只給她帶來藝 術家的天賦和敏感。同時,她和母親顛沛流離的生活,更證明了她絕對不是得天獨厚。 在她的同學們都可以無憂無慮的讀書或玩樂時,她卻必須要做一大堆的家事,因為母親 幾乎是完全不會理家,從她學會簡單的加減算數開始,即接管了家裡的經濟大權。
除了繪畫與語言,舒飛不曾從母親身上學習到其它事物,從小她就是靠觀察和模仿 來建立自己的風格她從報章雜誌上學會流行及室內裝潢,從廣播電視中欣賞歌劇和古典 音樂,從食譜裡學會烹調,從書報上學習洋裁,更自數不盡的博物館與畫廊中學會評鑒 藝術品的能力。她的聰慧敏銳,使她像一塊海綿般迅速地吸收各種知識,並把它們融合 為一體,於是在言談舉止間便流露出她獨特的風格。
進入天主教教會辦的伊莉莎白女校就讀,是舒飛自認人生最灰黯的一個時期。這個 位在美國北部的一流寄宿學校,森嚴的規矩簡直就似一個女子修道院,那兒沒有輕鬆的 音樂,只有提醒作息時問的沉重鐘聲,連回到自己的寢室也禁止吹口哨或哼兩句。校內 的一切都是暮氣沉沉,白襯衫、藍褶裙的單調製服,表情刻板的教職員,和灰色系校舍 一般沈穩冷靜的同學,她找不出可以傾訴的對象,也沒人願與膚色不同的她接近。在氣 候酷寒的冬夜,冷風一絲絲由古老的木窗縫中灌進,她常以為自己已化為冷冰冰的雪人 ,沒有溫度,更沒有思想。
要不是她的作品終於贏得一項國際間青少年美展的首獎,她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 麼樣子。這份殊榮,使她在學校一夕成名,各地同好的道賀信件也如雪花般紛至,在成 堆的來信中,她發現那封末尾署名「卓凡」的信:舒飛:恭禧妳得到了早該擁有的菜根 ,從年前妳寄給我的作品中,就充份顯示出妳的曠世才華,很高興妳還如此年輕,年輕 到未來的日子仍無限寬廣、美好,不像我已走入人生定型階段,充其量只能做個業餘畫家。我很榮幸能擁有妳的畫作,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受邀欣賞妳的個展。
親愛的「小朋友」,我可以這樣稱呼妳嗎?妳一定無法想像我有多麼羨慕妳的「青 春」,好好掌握住這份資產,千萬不要像我日日為俗務所絆,不但延誤了回信給妳,更 粉碎了當一個世界級畫家的美夢。
對不起!忘了妳還年輕,無法領會我內心的悵然,如此表白,主要是為自己遲遲覆 信做個解釋。妳會接受嗎?
由於卓凡留下了他的信箱號碼,舒飛便欣然藉著寫信來練習她的英文寫作能力; 舍監查閱過信件無害,也就未阻止他們通信。
漸漸的,與卓凡寫信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份,她告訴他自己想要名揚世界的 雄心大志、對母親精神日益恍憾的恐懼,以及她迫不急待想長大的心底秘密……。而卓 凡也悄然透露了他在家族事業中的受限,和他對獨立的渴望。他們在信上互相勉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