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已經陷進某種狂亂的情緒之中,知淼仔細地端詳她如覆上層紗的迷濛眼神,已失去了正常的焦距。
「不要,我會乖乖的……求求你不要……」緊緊地摟著眼前唯一的人,育溏根本已經累得無法思考了,只要有個人可以陪伴,伴著她度過這幽黑漫長的夜,即便他是個惡魔,也無所謂……
「不會,我不會離開你。乖乖地把眼睛閉上,好好地睡一覺。」伸手環抱住她瘦削的肩膀,直到此刻知淼才發現,原來她竟是如此瘦弱單薄得惹人愛憐。
「不,我怕,在黑暗中會有可怕的怪物……」
「不會的,只要有我在,任何怪物都不敢過來的。」
「你確定?」育溏將頭深深地埋進知淼溫暖的懷抱內,濃濃地打了個呵欠,這場驚嚇已用盡了她所有的氣力。
「我當然很確定。放心,我會在這裡陪你,等你睡著了再走,好嗎?」握住她纖細柔嫩的手輕聲安慰,連知淼都詫異於自己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不可以在我睡著之前走掉噢,我好累……可是我不能睡,那些怪物會在黑暗中躲著,偷偷地跑出來……」她在濃郁的困意中喃喃自語。
「我不會走,放心吧!」抱著她,知淼慢慢地搖晃著彼此,在大雨滂沱的夜裡聽著懷中傳來的微細鼾聲……許久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正不成調地哼吟著那首布拉姆斯搖籃曲——
低下頭看看已經進入熟睡狀態中的女郎,他劃了根火柴,在瞬間即滅的火光中,他細細端詳女郎寧靜如嬰孩般的酣眠,心中隱隱傳來陣陣悸動。
窗外風雨漸趨轉小,不知不覺中月亮也自雲端中露了臉。漸歇轉弱的雨聲中,某只不知是啥名字的蟲子,劃破靜寂地發出第一聲鳴叫,引發了整座森林中的蟲鳥合鳴,而在這自然的大合唱裡,知淼輕輕放下熟睡中的育溏,走出握星之家,朝那輛卡在兩棵大樹間的汽車走去,靜謐蓊鬱的林木中,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和著蟲鳴迴盪而去。
☆ ☆ ☆
寧靜,這是第一個躍進育溏腦海的感覺,伸伸懶腰,她詫異地看著這間陌生的房子,仔細地思索著,才緩緩地憶起了自己何以在這裡的原因。
她以最快的速度跳下床,赤著腳在房間和走廊間急切地尋找,但空蕩蕩的房子裡,完全見不到那高大男人的身影。
推開大門的落地窗,她訝異地望著自己那輛破爛的寶貝車,此刻正好端端地停在前庭空闊的院子裡。喜出望外地跑了過去,她睜大眼睛地盯著貼在方向盤上的紙條——
「鑰匙在車上,走前請將門關好。」
沒有署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字眼。育溏將紙條收妥,迎向逐漸炙熱的陽光,仰起頭任陽光灑滿全身,片刻後才攏攏飛揚在風中的長髮,準備打道回府。
將衣物都換回來之後,育溏這才看到駕駛座旁邊的大背包,背脊立即涼了半截。老天,我把老編所交代的事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草草地翻翻背包裹的文件之後,育溏苦著臉將頭貼在方向盤上,她翻著白眼,心裡直犯嘀咕。這下可好了,我該怎麼跟老編回覆?
但……轉頭看看在晨光下,顯得安詳無比的木屋,昨晚的記憶又湧上腦海……突然想起有段遙遠但親切的旋律,她不由自主地輕哼著那溫柔的音符,將車駛離了木屋。
☆ ☆ ☆
育溏躊躇再三,猶立在公司門口,沒有勇氣踏入門內——
這教她如何對老編啟齒說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開開合合的大門中傳來間歇的笑鬧聲,一如平常她所習慣的聲浪。再這樣站在這裡,委實也不是辦法,她深吸了口氣,咬著牙,鐵了心地推開門。
室內所有的人在見到她出現的一瞬間,全都停止了手邊的工作或談話,怔了怔,才又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假裝出很忙碌的樣子。
她環視了週遭的同事一眼,勉強扯出一抹尷尬的笑容後,自眼尾餘光中打量著同樣也是在打量著自己的眼光,眼觀鼻、鼻觀心地硬著頭皮,如拖著腳鐐般沉重的步伐往老編的門口走去。
手都還沒叩上門,這門就猛地往裡開去,育溏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身子,卻聽到令她難以置信的消息——
「我還是覺得很不妥,王一成跟張雪梅才剛宣佈破產,你若在這個時候要育溏走人,這不是太不近人情?」那個全公司嗓門最大的會計,抱著一大疊的帳本邊往外走,邊朝裡頭大吼。
「是嗎?我也是要對老闆負責的咧,她雖然號稱是什麼選美小姐出身的,但她進公司這麼久,什麼廣告也沒拉到,薪水我可是沒少過她一毛錢,以那個價錢,我起碼可以找兩個同樣,或是比她更強的花瓶來擺著。」
「哼,你們男人啊,全都是一丘之貉。」
「啊,這也怨不得我,我也是領人家薪水辦事啊!」
「喲,你……」會計正要往外走,卻見到杵在門外呆若木雞的育溏之後,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後一臉不太自然的笑容,草草地朝育溏咧咧嘴,便從育溏身畔擠了出去。
她們的對話在育溏腦海中一再迴盪,背後也傳來竊竊私語,那些幸災樂禍地看好戲的目光,像是無數尖銳的刺,扎得她背上幾無完膚。
任淺淺的笑意僵在臉上,她筆直地朝同樣尷尬萬分的主編走過去。
育溏緩緩地將碩大的背包放下,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將他昨天交給自己的檔案夾取出來,置於桌上。
「謝謝你這些日子來的照顧。」育溏對他輕輕地欠身,瞧也不瞧他一眼,挺直了腰背,面無表情地走出他的辦公室。
「育溏,育……」
育溏帶著複雜的心情,緩緩地任目光在眼前所有人的臉上溜過一遍,而後重重地吐出憋在胸口的氣,她輕輕地搖搖頭。
「謝謝諸位這段時日的照顧,讓我見識到何謂人心,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不要再有見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