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琦推開桌子:「再過幾天,我的廣告就要開拍了,我不想因為這趟旅行而做順延。」
說完,她正視著少中溫度逐漸升高的臉,並不讓自己的餘光去打探斐麗的表情。因為她知道,那對一向驕傲的斐麗而言,是很殘忍的。
「過幾天,我和我男朋友要到金山去露營,我……我可不可以也不要去呀?」剛滿十八歲的小津,用半詢問半撒嬌的口氣,小心翼翼地說。
「露營!妳有沒有大腦呀?妳竟然為了一個小小的露營,寧願選擇去金山睡帳棚,而放棄到巴黎去拓展視野的大好機會?」少中將對費琦的怒火,集中火力,一把傾燒到小津的身上。
「人家……人家難得和男朋友單獨去露營嘛,而且他就快要去當兵了。」對熱戀中的小津而言,只要能和男友多一分獨處的時間,就是掌握了人生大好的機會。
「妳那個兩手空空的男朋友算什麼飛機呀?等妳大紅大紫了,還會愁沒有男人陪妳去什麼烏金山露營嗎?到時候,妳就算想搭個蒙古包睡也沒人敢反對!」少中的火溫沸騰到最高點。但是他尖銳的話,並沒有動搖小津的決定;一字一句,卻像細刺一般,結結實實地,全扎進了斐麗的心裡。
「你可以和斐麗先去探看一下那邊的情況嘛,就算我們去了,也成不了什麼大事呀,反而絆手絆腳的。」費琦的口氣比少中更壞。
「妳們搞什麼飛機呀,我以為妳們的反應會很熱烈,會滿懷感激的……」少中覺得這班女人簡直不知好歹。
「我要去。」伊蓮突然說。
她斬釘截鐵的決定,緩和了少中的怒意。但她看似解決了尷尬的場面;其實才真正為窘境製造了開端。
費琦覺得功虧一簣,自己像一個正脹滿的汽球,冷不防被惡作劇地紮了孔一樣地洩氣。
會議結束後,異常安靜的斐麗站了起來,她有些失神的臉,剛好將牆上,自己那一張曾經充滿侵略性的臉完全遮掩住。而掛在一旁的卡門,那一雙被蕾絲扇半遮著,燒著野火般的眼睛,彷彿正虎視耽忱地,脫在斐麗的身L。
斐麗伸手要拉開會議室的門。她用眼睛計算著手和門把的焦距,似乎有些失算,要開啟大門的右手,突兀地撲了個空。
對自己可笑的手勢覺得困窘的斐麗,回過頭來,看看大家,看看少中。欲言又止。
她發現,除了自己,根本沒有人會在意她這個有些滑稽的小動作。
這一次,她回過身去,利落地轉動門把,鎮定地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
費琦追了出去,但斐麗早被街上湧出一波又一波,像潮水一般熙來攘往的人群淹沒。
斐麗充滿感情,和著旋律哼唱的聲音,還在費琦的耳邊縈繞不去。然而,此刻在費琦眼前不斷閃映的,卻是斐麗獨自離去時,失落而荒涼的身影。
——如果到了世界上最迷人的地方,仍然不能被感動,到底,哪裡才是快樂的天堂?
——如果懷抱了別人想要的一切,卻仍感覺一無所有,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擁有?
——天堂的距離,會不會比法國遠?擁有的份量,會不會比付出多?
費琦自問自答,理不出頭緒,頹坐在街邊的長椅上。
突然,一股奇異的感覺,像一隻美麗的羽毛,飄晃過她的眼前。
費琦仰起漲滿疑惑、沉重的頭,一隻T恤上的哈瓦那,正透過對街一家貓咪精品專賣店的櫥窗,對著她露出幸福的微笑。
那是一件和巖也擁有的,一模一樣的T恤。
她衝到對街,喜孜孜地將T恤買下。像個孩子一樣,將它攤在自己的身上,感覺一種熟悉又安全的溫度,正暖暖地熨貼著自己。
費琦一向最不缺的就是衣服,然而,在那一刻,她竟然因為買了一件T恤,讓自己感覺無比幸福了起來。
抱著T恤的一瞬間,她突然有些明白了。
擁有的份量,其實並不重,它只是一份可以貼心的感覺。到天堂的路,或許也並不遠,只要順著那個心被不由自主吸引而去的方向。
距離費琦只有幾格櫥窗的斐麗,貼著嬰兒用品店的櫥窗,正對著一件件可愛的炒炒裝和嬰兒用品發著愣。
「阿麗!妳是哈麗吧。」一個黝黑魁梧,蓄著小平頭,腳上跋著一雙涼鞋,肩膀上扛著一個小男孩的男人,隔著櫥窗,在店裡對斐麗熱絡地喊著。
阿麗,這是一個距離她已經好遙遠、好遙遠的名字。
只有一個人從小就喜歡這麼叫她,而且每一次,都放意把阿麗喊得像小狗的名字「哈麗」,把她氣得臉紅脖子粗地取樂。
「阿烈。」斐麗用燦爛的笑容彩繪自己黯淡的落寞,她怎麼可以在這個男人的面前,讓自己看起來不快樂、不光彩?
「都十幾年不見了,妳還是老樣子。」阿烈說。
還是老樣子?我為了理想,離鄉背井十幾年,現在看起來,竟然還是老樣子?
難道他沒看出我的神采?他沒看出我的優渥?他沒看出我的美麗?他沒看出我的不同嗎?
斐麗十分受挫。她忽然覺得,這些日子以來,自己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活。
「你搬來台北了?」她強迫自己,要堅持著角度最迷人的微笑。
「沒有,我在高雄老家開了一間工作室,幫一些智障或失聰的孩子,製造些特殊的書桌或傢俱。總而言之,還是做著沒出息的工作。」他爽朗地說著,很快樂的樣子。
——原來,從前說的話他都還記得。
斐麗將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的臉,轉向阿烈肩膀上的小男孩。
「這是你的小孩嗎?」
「是啊,老二都快出生了。小勳,叫阿麗阿姨!」男人用粗壯的雙手,搖晃著肩膀上小男孩的小手。
「阿麗阿姨。」小男孩並不怕生,靈活而大方。炯炯有神的眼睛,像極了他的爸爸。
——將來,他也會長成一個結實魁梧的大男孩吧,他應該也會像當年他的父親一樣,慷慨地挺出他的胸膛和生命,來保護他所愛的女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