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你去見媽?」她想起正在做化療的母親,樣貌蒼老又脫了發。
她知道媽其實一直等著爸回來,媽一定不要讓他看到自己那副模樣……
她一徑執拗拒絕:
「我不要……媽不會願意的!」
「小嚴,這個時候你不能任性,我知道你不諒解我,可是你得讓我照顧你媽。我認識很多醫生,我也有錢能還清你們積欠的所有債務,我會傾我所有力量來救治她。你一定一定要信任我,把媽交給我。」傅嚴急亂地說著。
她似懂非懂,茫然地說道:
「可是……你並不知道……媽才做化療一個多月,她就變得很衰老,容貌也不再美麗了……她削去了一頭長髮,凹陷了雙頰,媽絕對不會希望自己的樣子讓你看見的……」她淚眼訴說,語氣滿是對母親的心痛。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呢……她的美麗也被剝奪了,老天還留給她什麼呢?」傅嚴聞言,扭曲了臉孔。
他記憶深處裡那張美麗出塵的臉龐,依然清楚如昨。
他好恨!為什麼他不能早一步回到她的身旁,陪她面對這些傷痛呢?
十五年的歲月更換,他也蒼老了不少。沒有小漁的日子,他的眼瞳看出去是一片黑白,他早已將自己停格在鮮麗的昨日,那些熾熱的感情會伴他年少,他也一度以為自己就這樣數日終老。
然而小漁也同樣不好受,她面臨的是身心上的雙重折磨,命運怎堪如此讓一個女子憔悴?又怎能讓他沒能陪在她的身邊給她力量、為她守候呢?
傅嚴憶起當年小漁狼狽逃走的那夜,心裡不禁發了冷。
他怎麼可能會允許自己又犯了同樣的錯誤?他知道自己深愛的,是在她的思想建構之下的靈魂。
一道皮肉的傷痕,已然劃開了他們之間十五年的鴻溝,他因而失去了她,也辜負了她。
那年少無知的膚淺,留下的是多少不及言悔的恨?如今,他再次面臨這樣的試探,又豈會重演當日的無情?
不會的,他愛小漁,老也愛、丑也愛,他相信即使自己花白了發、斑駁了容顏,小漁對他仍是不離不棄的,因為——
他們都已經禁不起再次相遇而後再次錯過……
他回來了,也找到了她,他要正面迎上這場可能奪他所愛的風暴,與她一同與病魔抗衡!
他對女兒說道:
「別哭了,把眼睛哭腫了,你母親看到也是徒增心痛,眼前你惟一能做的,就是把她交給我,其它的你都別管。你也該回去上課,我明天就去幫你辦復學……你媽由我來照顧……」
「可是……」她還是游移不定。
傅嚴振振有辭地說道:
「沒有可是了,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爸爸,我愛你媽,我多麼希望這十五年來都陪在她身邊,一起養育你……你媽是一個驕傲又自卑的女人,如果她願意,她絕對是可以找到我的,而我這十五年來也一直不斷地在找她……她可以回鄉,卻不要;她可以去我讀過的大學找我的資料,她卻沒有。她只願意憑自己的力量養大你,她強迫自己認同了宿命,強迫自己認同了我的離去。她好傻,她好傻……她不知道我這十五年來,無時無刻都在想念她,一如她想念我一樣……我這次回來,就是要找她,你媽需要我,尤其在這個時候,她更需要我陪在她身旁……你明白嗎?」傅嚴喊著。
他看向女兒的眼神是多麼堅定,和她們重逢給了他重新活過來的力量。
從這一刻起,他要把這些年來累積的愛意與歉意,加倍償還給她們母女。他要傾自己所能給小漁幸福,給女兒幸福。
一個錯誤,他會用十倍、百倍的力量來彌補,!就算把他整個人都投入了,他也是在所不惜。小漁,等著!你等著!
她聽到他激動的剖白,心裡也漸漸動搖了。
她的父親真的回來了?這是否代表一切都有了新的轉機呢?
把母親交給他,眼前的他告訴她該這麼做,她該順從嗎?這麼多的問號,把她小小的身子壓得喘不透氣。
成人的世界,負載著太多她猜不透的秘密。
她的父親,那個令母親懸念多年、不願改嫁的男人,那個令母親遷鄉背井,徙居他處的男人,口口聲聲說著要她一分信任,她能給嗎?
傅嚴看著那雙不安的眼神,知道女兒仍然對他多所存疑,只是時間能夠證明這些的,他並不急於獲得女兒的認同。
畢竟,他們有最深的血緣牽連著,卻隔著一分尷尬的陌生。
眼前,他該好好想想,如何讓小漁獲得最妥善的照顧,這也是他目前最想做、也是惟一能做的。
小漁,你也要相信我,十五年過去了,過去這段沉重的往事、現在這場病痛的糾戰,都會過去的。
一定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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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京——
汪萍站在一面及地的長窗前,她冷靜地看著天空,屏息等待李嫂的消息。
不久,李嫂來了,她恭敬地對汪萍行禮:
「夫人。」
汪萍沒有轉身,只是對著窗子說了句:
「怎麼呢?」
「阿邦去查過了登機資料,少爺跟岡田先生並沒有去上海,他們買的是直飛台灣的機票。」
「台灣?」
汪萍聞言勃然拍窗轉身,那震聲充斥著傅家大廳,李嫂也低下眼神,不敢多言。
「他竟然去了台灣?這事可信嗎?」汪萍疑道。
她不相信,都過了十五年了,這事還能有什麼差錯?
「阿邦說他親眼看了少爺和岡田先生上了直飛台灣的飛機……」李嫂膽怯的雙眼不知如何擺置。
汪萍沒料到傅嚴竟然會如此違逆傅予丞的「遺命」,這真的令她始料未及。
她知道他對那台灣女人還是念念不忘,這些年來費盡心神思慮就是想找到她,所以他處處與她為敵,對她安排的每樁婚事都執意拒絕,對她擺架子沉臉色,說話從未超過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