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他殺的。」
「啊?」
「他回到九揚大溝的時候,他父親已經死在西荻大軍的炮火之下。」流央依舊是波瀾不興的笑臉。「看,顯然妳知道的還不夠多。」他笑吟吟的繼續說道:「他雖然一出生就被母親丟進死人溝裡,但被撿回來後,畢竟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他母親一直很疼他。」
「那為什麼──」
流央截斷她的話,「但在十三年前,西荻大軍攻了進來。當時的掌權人,也就是他的父親,要他帶著女眷先行離開,所有的人都收拾完畢,正要出發時,他母親卻開始瘋狂。」
莫字兒愈聽,就打心裡莫名的愈加害怕。
「他母親將他從馬車上推下,然後對他大喊:『我做錯了什麼?莫名其妙被人搶來這裡!害得我指腹為婚的夫婿也不肯要我、害我不得不回到這裡!而且我還生了你!我生了你根本就是在替自己造孽!現在好了,你父親又去搶了人,還搶了不對的人!活該我們得逃命!造孽!他一個人還不夠,還要連累我們一起造孽!』現在想來,她那時就已經有點不正常。」
「然後?」
「然後他母親又把他的配劍、包袱都給扔下去,指著他大喊:『你生來就帶了罪,我不該生你,我原本不要你的,可你又從死人溝裡爬出來!我給你取了那樣的名字就是要你知道你有罪!你該去贖罪,別跟著我,去和西荻軍隊決戰,這樣才能洗去你一身的罪孽!』
「他當時只是呆呆的看著他母親,然後他問:『為什麼?娘?妳那麼不想要我嗎?為什麼我有罪?我只是想跟著妳一起逃走、保護妳啊!』」
莫字兒不敢再問下去。
「不想知道他母親怎麼回答?」
她搖頭,他卻接著說道:「他母親說:『對,我從來就沒有要過你!』然後他的心在那一刻死了。他毫不猶豫的拿起配劍,衝回九揚大溝,衝進西荻大軍裡殺紅了眼,彷彿地獄來的羅煞鬼一般,殺了一個又一個、殺得血流成河,怎麼都停不下來。
「原肆非,原罪。他的母親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把他給定了罪,所以他始終在那樣的罪過之中跳不出來。」
莫字兒幾乎掩面歎息。
「這就是他,妳懂了嗎?他很兇惡,可是他從不掩飾自己的兇惡;他有原罪,可是他也從不逃避自己所犯的罪過。所以即使事情經過了這麼久之後,我也從沒在他口中聽過一句怨怪他母親的話。妳說,他怎麼不也來考慮妳的心情?」流央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台旁,然後偏過了頭對她笑,「妳喜歡南華花對不對?」
「你怎麼曉得?」
流央笑得優雅,也似乎別有意涵。「不是我曉得,而是原主兒曉得。」
「他又怎麼曉得?」莫字兒疑惑地看他。
「妳曾經告訴了誰,他就是從誰那兒問來。」
是米養。「但那又如何?」
流央搖搖頭。沒天分,這兩個人都沒天分。「妳有多久沒出過房門,又有多久沒仔細看過外頭的風景?」
「很久了。」他們兩人之間的事就夠她心煩的了,根本沒有多餘心思去看其他東西。
流央輕輕將窗一推,木格子「吱吱」作響,風一吹,帶來了外頭的新鮮氣息。「他若是從沒為妳想,那這些又算什麼?」
莫字兒抬眼一看,是一整片的南華,黃澄澄的,好耀眼、好耀眼。
她楞楞的,發覺自己眼睛好像快要睜不開,然後好久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在掉眼淚。
撲簌簌、一顆顆的掉,停都停不了。
「妳有多久沒出去,這花他就為妳種了多久。可是妳不出去、他不說,妳永遠也看不見。所以我說,妳得為他笨拙的性格再多想一點,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妳自己。」這種笨蛋,真是兩個正好湊成一雙。
流央微笑看她呆楞的表情,搖搖頭走了出去。
◇◇◇
莫字兒站在比她還高大的南華底下,突然覺得好不可思議。
太陽好耀眼,南華又開得好狂放,而她的心,好像也有一角跟著活躍了起來。
這個男人!這個好奇怪的男人!他的溫柔,她一直在尋找。她感覺不到啊,所以她試著用聽的,他卻連口頭上的妥協都沒有,所以她連聽也聽不到。她想,那就這樣吧,就這樣習慣了吧。反正她喜歡他,反正她可以忽略自己去包容他。
但原來,他的溫柔藏在這麼奇怪的地方。
莫字兒一直站著、一直站著,連她身後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她還是沒有回頭。
「妳喜歡嗎?」不知道是不是她瘋了,她居然從原肆非的語氣裡聽見了一種令她感動的溫柔。
「不喜歡。」
莫字兒背對著他搖頭,眼淚卻一直掉個不停。
原肆非看不見她的表情,於是無聲歎了口氣,再抬起眼又如往常一般。接著他冷冷的說道:「那我明日就叫人全砍了。」
「不要……不要!」她突然回過身,一把抱住他的頸項不停啜泣。「你怎麼這麼極端!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極端!」
原肆非訝異的看著主動投向他懷抱的小娃娃,沒料到她是這樣的反應,雙手緊握成拳,卻莫名其妙的怎麼都不敢伸手回摟眼前的小小身軀。
他沉下眼。「因為妳說不喜歡。」所以這些花佔著這塊地也是佔著,還不如全砍了,拿來做其他更有用的事,省得他每天看了心煩。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總是這樣。對別人不說,對她也同樣不說!她可不懂猜心,再這樣下去,他們兩個人只會繼續玩著捉迷藏,走不到終點。
「反正妳遲早會看見。」原肆非有些不耐煩似的。弄來這些東西本來就只是他一時興起,再多嘴告訴她就更顯得多此一舉了。
「才不會!我都不出房門,怎麼會看見?」他可是種在屋後的花園裡,又不是屋前,她從前面出去,怎麼會看得見?
「少廢話!現在看見了不就好了!」他冷冷的回答。一個大男人要人種這些就已經夠窩囊的了,還得來求她去看?門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