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拉開架勢,像兩隻鬥雞一樣互相對視著。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巫昭辰也明白這次自己撞在他們手中是再難有活命的機會了,他像一隻瀕臨瘋狂的野狗,狂吠著做最後的掙扎。但是,他又如何是駱風的對手呢?上次比試本來就已經是他輸了,只因為駱風一時大意中了他的圈套,這次又怎麼會再給他使詐的機會呢?
看著巫昭辰軟軟地倒在自己腳下,駱風才算出了心頭一口惡氣。宇文卓命令士兵們將巫昭辰的屍體掛到旗桿上去示威,然後拍拍駱風的肩膀說:「我們再進去繼續接著喝怎麼樣?」
駱風還來不及回答,這時,他們看見城中忽然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天。在黑夜的戰場上看來,格外的驚心動魄。
「怎麼回事?」宇文卓皺著眉頭問帳中的軍師。蕭衍到底在搞什麼鬼?這時候起火意味著什麼呢?
「將軍,」軍師沉吟半晌,仔細地看了看火起的方向,最後,他極其確切地說,「那是梁都的糧倉。」
「哈哈哈哈,你說什麼?糧倉?真是天助我也!」宇文卓對天狂笑著。城中的糧食一斷絕,不用他攻城,只需好好的圍他個十天半月,餓也餓死他們了,哈哈哈哈!
冷無瑕擔憂地望著那片火光,她的心裡突然升起一股非常不好的預兆。她大驚著,語無倫次地對駱風說:「你看,你看,這火會是誰放的呢?」
話一出口,她和駱風已經早已瞭然了,除了樂雲,還有誰會在這時候對蕭衍落井下石呢?那麼,樂雲的處境實在堪憂啊。
他們辭別宇文卓,穿過梁國的封鎖線,直接進入到皇宮內苑裡去。整個城中一片混亂,百姓哭天搶地,那可是全城的糧食中心啊。沒有了食物,叫這一城人吃什麼去?紛紛嚷嚷中,誰也沒有去注意他們兩人,他們趁亂摸進慧景宮,那裡早已是人去樓空。
冷無瑕隨便找到一個宮女模樣的人,問慧景宮裡的人去哪裡了?她想了想才說,余妃娘娘可能會知道。
他們又急急忙忙折到繡景宮去找余妃,不知道為什麼,冷無瑕的心裡就是有一種不祥的預兆。余妃一看見他們已是嚇破了膽了,知道他們只是來找樂雲的,忙說皇上將樂雲安頓在行獵別宮。
冷無瑕這才和駱風一起趕往行獵別宮。
在行獵別宮的樂雲怔怔地望著那血一樣的火光,心裡五味陳雜,辯不出悲喜。她的恨意忽然找到一個宣洩的缺口,得以釋放出來,她的整個人都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支持,變得虛無飄渺起來,她捉不住自己了,她只想飛,在九天萬物之間自由自在的飛翔。
從昨天起,祿兒就被她打發走了,那只是一個無辜而善良的小女孩,她不想連累她。現在,整個行獵別宮裡只有她一個人,冷清,但安靜。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她了,她終於獲得了心靈的平靜。不再彷徨,不再惆悵,然而,她為什麼又如此的若有所失?人生為什麼充滿了這麼多的矛盾和困擾?但是,她累了,在這解不開的糾結和牽纏之中,她選擇了放棄,臨走之前,她還是為她深藏的仇恨找了一個發洩的出口。夠了,她做得已經夠多了!是可以離去的時候了!
她打開一個隨身攜帶的小瓷瓶。那是西域一個喇嘛送給她的,據說是劇毒,起初她是因為好玩才帶著身邊,後來,這小瓷瓶就成了她隱藏的武器。有好幾次,她都想把瓷瓶中的粉末送到蕭衍的嘴裡去,但是她總是辦不到,現在好了,原來她才是它的歸宿。
她一仰頭,將小瓷瓶裡的粉末一滴不剩地倒進口中。瓷瓶滴溜溜地落到地上,滾了幾滾,又依戀在樂雲的腳邊不肯離去。
樂雲慘淡地一笑,原來你也和我一樣,總是戀舊的。哥哥,我替你報仇了,糧艙的那把火是我燒的,我成了千古罪人。但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為什麼呢?哥哥,為什麼呢?
火勢越來越兇猛,照著樂雲逐漸渙散的雙眸,既然戀無可戀,不如隨風而去。然而,她似乎看見了什麼,熊熊火光裡出現了兩個人的身影,他們向她飛奔而來。她搖搖晃晃的,但她仍感覺出了,其中一個人是冷姐姐,那是冷姐姐。
樂雲拚命想迎上去,然而她卻摔倒了,她邁不開步子。
冷無瑕一把抱住她,搖撼著她,她虛弱地一笑,說:「冷姐姐,別搖我,我好暈。」
冷無瑕噙著眼淚,查看著樂雲的傷勢。好不容易,她才從千丈崖撿回了一條命,死神的威脅怎麼又跑到樂雲這裡來了呢?她們姐妹還沒有好好聚一聚呀,為什麼,她總是遲了一步?
駱風撿起樂雲腳邊的一個小瓷瓶,拿在鼻前聞了聞。那是一種劇毒的毒藥,只可惜連他也分辨不出是哪一種毒,當然更是無從下手醫治了。
「這樣吧,帶到我師傅那裡去看看。」駱風建議道。
樂雲的神色越來越迷糊,她的頭也越來越沉重。從她握緊的手中緩緩飄下來一張紙。
冷無瑕將紙條小心地撿起來,那上面題的是一闋晏幾道的詞:
墜雨已辭雲,
流水難歸浦!
遺恨幾時休?
心抵秋蓮苦。
忍淚不能歌,
試托哀弦語,
弦語願相逢,
知有相逢否?
冷無瑕和駱風面面相覷。不明白樂雲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這時候,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急切地來到了他們面前。從糧艙一失火,他就知道是誰幹的了?他本來以為她的不忍心會讓她就此收手,卻沒料她的報復對像從他一個人身上轉移到了全建康城老百姓的身上,她已經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了。
要不是因為他是皇上,拖不了身,他早就到樂雲這裡來了,他有預感,樂雲做了這件事情之後,下一個毀滅的目標就是她自己。
果然,他一來就看見了倒在冷無瑕懷中臉如金紙的樂雲。並且,他見到了從樂雲手中滑落的詞,「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那麼,她在臨死之前醒悟了嗎?她的心裡再也沒有仇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