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
你可以打我,罵我,甚至殺死我,但不能對我再說那樣的話……
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對白幾十年來,儘管我們怎麼不滿意,以相同的公式賺取了多少人的熱淚。想一想還真不是憑空得來。公式讓我得到一個真理,那就是惻隱之心,人人皆有。任何一個台上的角色,只要他開始為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折磨自己的時候,鏡頭立刻轉向他。觀眾是健忘的,這時原來的衝突都暫時被遺忘了,大家開始以新的定位、新的邏輯去思考這件事。
現在我在蔓延的爭執中喪失的信心似乎有一點復甦的跡象。我掏出口袋僅存的五百塊新台幣,找了好幾家店面,將紙幣換成硬幣。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去實踐我最新體驗的真理。
陽光比剛剛強了一些。
過了不久,在微風的早晨,有個人對著電話說:
「你看,風這麼大,雨這麼大,我冒著風雨在這裡打電話,你還這麼不能體會我的心情……」
顯然他得到很大的收穫,並且言辭愈來愈流利。
「你們再這樣吵下去,我根本沒有心情當兵,整個人快發瘋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忍受到什麼時候,也許明天我就去跳海了……」
像是有個人登高一呼,台下這些傾城的動亂忽然都安靜下來。大家把注意集中到這個登高一呼人的肚臍眼,關心起肚臍眼裡面的憂鬱來了。
於是我就在這個肚臍眼哲學的庇蔭下安然度過了最大的風浪。
我說過那是我們最嚴重的爭執。往後幾年間,我彷彿是拾獲了九陰真經般地功力倍增。我很少被吵架的問題難倒。不但如此,我把吵架當作是一件有趣的事看待。
往往在我親愛的老婆氣得面紅耳赤的時候,我學會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
「親愛的老婆,你這麼生氣,你知道我的心裡有多麼痛苦嗎?」除了一個氣得快發瘋的女人以外,所有的人都可以聽出這句話噁心的程度。但是不打緊,你只說給那一個唯一的女人聽而已。
「你做出這麼離譜的事,我怎麼不氣?」
「上一次你沒有這麼生氣,看你氣成這樣,我好難過。」
「……」
「不要不說話,你不知道那會剌痛我的心。」講的時候可以提高聲調,像連續劇那樣。這可以增加許多樂趣,連你自己都會欣賞自己的噁心。
有點笑容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老是對你凶不起來?」
「你剛剛罵得一定有點口渴了,我去幫你倒杯水,其它的事我們明天再說,好不好?」
明天多半她已經不生氣了。一個不生氣的女人往往是很好說話的。再說,她一定對自己昨日的惡形惡狀感到抱歉。那麼,事情就更容易了。
切記。任何一個男人,找自己老婆的麻煩說穿了就是找自己的麻煩。吵架不要太嚴肅,對自己的親密夥伴好一點,同時也對自己好一點。
如果你一定要問我什麼吵架的真訣,我倒是可以給一個最簡單、最實用的原則。
和女人吵架,先要威脅她。
萬一無效,進一步再和她談判。
萬一再無效,進一步,和她妥協。
再不行,商量。
懇求。然後是哀求……。
男子漢大丈夫。依此類推。
好了,現在你知道了。造化全靠自己了。
第九章
親愛的老婆:
這時我坐在東區的咖啡座,看著咖啡的煙韻盤繞上來。有個長頭髮的女孩彈奏著美麗的浪漫情歌。我們的朋友正感傷地訴說著那一段失敗的婚姻。
「她從舊金山打電話來,淡淡地說她要離開我了。然後一直哭……,我簡直慌了,還忙著安慰她,不要哭,不要哭。我不相信那是真的,那只是開玩笑。我一直追問,她只是哭,隔著整個太平洋哭,我一邊追問,一邊安慰她,最後我自己也慌得哭了起來。」
鋼琴彈得好美。陽光斜斜地射進來,映著桌上的玫瑰。這時每一個位置都燃起了蠟燭,混合著黃昏的光線,散發出特別的氣氛。
我想起了有一次送你上飛機的感覺。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結婚,我正在服役。我剛剛認識作家苦苓。這位婚姻愛情大師一看到我的情況,立刻熱心地跑來告訴我,我們的愛情注定失敗。
「為什麼注定失敗?」我可著急了。
「凡是去美國者,都是失敗。」大師出明牌了。
「可是她只是去旅行,不到一個月就回來了。」
「旅行倒還好一點。可是你別抱太大的希望,我看多了。」一副很有智能的樣子。
「你怎麼這樣說?」
「當局者迷,我是為你好。」又一副慈悲為懷的樣子。
我當時甚不以為然。整天數著饅頭,守在機場的救護車上等著飛機掉下來。然後你從美國回來了,一切並沒有像專家的形容那麼可怕。
你從美國回來之後,不斷地談論著美國的種種。果然不久,你告訴我留美的計劃。不瞞你說,我開始緊張了。(果然沒錯,好厲害的專家!)
「我們雖然彼此相愛,可是不能因此綁住彼此,我們應該共同成長才對。」你的說法完全是標準的專家模式,我全無招架的能力。
「所以你決定讓我在這裡吹海風,你到美國去,然後我們共同成長。」
「我就知道你會不高興。」
「所以你要試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高興。現在你知道答案了。」我必須承認我是有點不講理了。
「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大男人主義。」你嘟起嘴巴,「你想,等我去美國,拿到博士,你也退伍,經歷住院醫師,拿到了專科醫師執照。我們彼此沒有約束,都隨著時間成長,不是很好嗎?」
「對呀,除了我們的愛情以外,一切都隨著時間成長。」
「哎喲,」你不耐煩了,試著用別的方法開導我,「你想,過了五年之後,你對我的愛情會不會改變?」
「我相信不會。」
「那我也不會。」你天真又活潑地表示,「我們都不會改變,又成長了許多,你不覺得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