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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頁

 

  因此當我在不斷的恭喜聲中試圖分享一點榮耀時,我發現喜悅倒可以分享。但是生產過程的功勞,那簡直是一個媽媽至高無上的尊嚴,由不得任何人剝奪的。有例為證:

  「你看,有個老公當麻醉醫師還是不錯吧。生孩子都不痛。」

  「亂講,你都說不痛,好像生孩子很簡單一樣。其實還是會痛的。」

  「至少比別人好多了。」

  「我又不是別人,我怎麼知道。搞不好你又在吹牛,你最喜歡吹牛了。」

  「如果你會痛,開刀時為什麼那麼安靜?」

  「是你壓迫我,告訴我即使痛也能叫的。」

  「可是從頭到尾我一直緊緊抓著你的手。」

  「你還敢說,小孩一生出來你馬上跑去看,早就忘了我了……」

  這種沒完沒了的辯證,不用說,關於生產,一個男人不管他做了什麼,他的貢獻和一個在外面走來走去,只能燒開水的父親永遠是沒什麼兩樣的。

  不但如此,生產這件事,即使是醫學專家的意見,恐怕也沒有什麼效力。那是屬於女人世界特有的知識與權利。

  不信你看。

  「哎喲,親愛的老媽,你老是弄這些什麼豬肚,豬心,豬腎,紅鱘,鱸魚給雅麗吃,這那是什麼補品,全部是高蛋白質,高膽固醇的東西,根本是營養不均勻,我看這樣補下去,愈補愈糟糕。」提供一點營養學的常識給這些婆婆媽媽參考。

  「你小孩子懂什麼呢?」我當場從爸爸兼醫師降格為小孩子。「我當初生你的時候,好不容易有一尾虱目魚吃。就是補得不夠,現在身體才會這麼衰弱。你們現在有得吃反而這不吃,那不吃的。」

  「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這是醫學經驗,我必須事先聲明。」沒辦法了,把希波克拉提斯的招牌扛出來。

  「哎呀,你們西醫只會吃藥。藥物都有副作用,簡直和吃毒藥一樣。你們那懂得進補。」

  「好了,反正我講不贏你。」

  「就憑你念了幾年書,你不看我孩子都生過幾個了。」又是倚老賣老。

  「那至少讓我老婆走動走動吧。你每天讓她躺在那裡不動,手術後那麼久了,一點復健功能都沒有,這怎麼得了?」

  「才兩個禮拜而已,你說那麼久。肚子都剖開了,非同小可。我怎麼會害你呢?你現在要她起來運動,肚子裂開了怎麼辦?誰負責?」

  好了。她們用她們的傳統方法坐月子。我必須忍耐地不想起我的醫學常識,只想到那些美好的溫情,舊式的親切。

  忍字頭上一把刀,真的是很痛苦。

  過了不久,我兒子該打疫苗了。這回總算是這個醫師老爸揚眉吐氣的時候了。

  除了我的兒子還吱嗝吱嗝地笑以外,其它的人這回都嚴肅起來了。有的幫忙抓手,有的幫忙抓腿。神氣的老爸抽好疫苗之後,在大腿外側輕輕地給予肌肉注射零點五西西。

  楞小子挨了針之後先是想了一下。也許人世間並不像他原來想的那麼美好。然後他很絕望地哭了起來。愈哭愈大聲。

  這一哭非同小可。先是他姑姑哭了起來。

  「好可憐。他好可憐。」

  然後哭像是瘟疫一樣很快流行開來。我親愛的老婆接著也忍不住了。

  我的老媽簡直是嚎啕大哭。

  「我想起二十幾年前那一次你感冒,醫師給你打了四針,兩手兩腳各打一針。你那時候小小的,我愈想愈難過,到現在還很難過。」

  不得了,哭成一片。然後四個人、八隻眼睛忽然同時都發現了我沒有哭這個事實,一齊把目標投向了我。

  我必須再重複一次我的結論。是的。關於生產,一個男人不管他做了什麼,他的貢獻和一個在外面走來走去,只能燒開水的父親永遠是沒什麼兩樣的。

  果然我親愛的老婆率先發難了。

  「都是你害的。把你兒子弄得哭成這樣。」

  「虧你還是麻醉醫師。」

  看來無論如何這場面我是無法收拾了。我想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認錯。我錯了。我不該放著一個愉快而愚蠢的爸爸角色不當,自以為是地扮起了什麼醫學專家討挨罵的差事。

  現在我不得不愈來愈佩服那則外國廣告。是的。

  麻醉自己的老婆,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第十一章

  親愛的老婆:

  十二月底我們的耶誕小乖乖生下來之後,我們的生活型態完全發生改變。

  現在家裡熱鬧極了。我親愛的老媽,也就是你的婆婆,立即由南部北上,全力接管一切育嬰事項。不但如此,諸親友亦請托各類補品,舉凡豬心,豬肚,豬腎,鱸魚,紅鱘,人參……可謂應有盡有。

  做為一個醫師我覺得最重要的工作莫過於預防勝於治療。因此在你懷孕之初,我就一再告誡產婦產後最容易有產後憂鬱症。一方面是產後疲憊,一方面大伙把重點轉移到小孩身上,產婦忽然對生存感到莫名的灰心。再者由於荷爾蒙的改變,就發生了憂鬱的現象。我希望你能夠事先調適,作好心理準備,以減輕這個現象。

  你現在可忙了。不但要忙著吃東西,餵奶,哄小孩,還要忙著與來探望的朋友聊天,整個氣氛鬧滾滾,我相信你早忘了我曾經告訴過你產後憂鬱症這回事。

  倒是我這個被冷落的爸爸,靜靜地在一旁冷眼旁觀,莫名其妙地便憂鬱了起來。

  親愛的老婆,爸爸的產後憂鬱該從何說起呢?

  最憂鬱的該是從此我的尾巴變得更長了。

  記得初結婚的時候,老媽高興了。她現在可有法子治理這一個令她又好笑、又好氣的兒子。從前老媽都說兒子出門像是丟掉,回家像是撿到。結婚之後,她和你狼狽為奸,相互傳授治我的辦法。好了,現在兩人連成一氣了,不管什麼事老媽只要從南部打電話來遙控即可。

  清明節你告訴我:

  「老媽說清明節我這個新媳婦一定要回家掃墓。你如果忙,老媽說,不回去也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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