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知道了。」說是這樣說,林詩皓還是毫不退縮地開門下車,對大哥做個「我一個人沒問題」的手勢道再見,眼睛看著慢慢晃過來的齊家。
「沒有我在你身邊,你也過得挺好的嘛!」
說真的,林詩皓覺得齊家用這種酸溜溜的語氣講話,很可笑。
「還好,我一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她的口氣一如往常,沒有洩漏出一絲情緒或脆弱。
「看得出來。」齊家瞥向丁鴻鈞揚長而去的車,話中隱含著譏誚。
林詩皓不想多說什麼,也不覺得有什麼事需要辯解。
夜晚的人行道上,兩個相對而立的男女。他們不說話,眼神凝視的方向,也沒有交會。
「那麼,就這樣,再見了。」幾世紀的寂靜過後,齊家用只有他們彼此聽得到的聲音說道。
「……再見。」林詩皓反射性地跟著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只來得及目送他過了馬路到對街,迅速消失在轉角的身影。
一直到進了自己家門癱進沙發,她仍然不知道齊家的最後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男人心,海底針……」林詩皓趴在座墊上喃喃出聲。這是她最近最有深切體認的一句話。
不得不承認,她是想著他的;想著他那莫名其妙的氣所為何來,想他好不好、快不快樂,想他說過的話、說話的聲音,想他摟著她時,包圍著她的那副溫暖鮮活的身軀。
比她嘴裡說的那些長篇大論的自由、生活、獨立什麼的都要想得多、想得深。
有人說,思念,是沒有距離的愛情。
那麼,就是愛情讓她在對齊家一肚子惱火的時候,仍然忍不住在見到他的一剎那,目光飢渴得像要吞掉他。
要不是時間太短,搞不好她就不只是眼睛吃冰淇淋,真的要「動手」了。
唉……
只有在面對別人的時候,冷峻的現實面才會打敗盲目的思念,擠進她思緒的中心。
以大哥的說法,理性和感情在她的心中比例是如此這般,該選擇不顧一切去愛一場的答案也就昭然若揭。
但是問題不只是她一個人「要不要」這麼簡單,齊家那摸不透的心思,難以捉摸、忽冷忽熱的態度,都讓她不敢輕易放下身段去接近他。
為什麼他不是當初那個對她發動猛力攻勢,愛笑愛鬧、臉皮厚如城牆、點子一堆的陽光男子,一咧嘴笑就好像要融化她一樣;那個說「我在這裡,全部都是你的了」的男人?
嗯……這樣說並不公平,她也不再是那個抗拒別人介入她生活、對什麼都不在乎、堅持一個人的林詩皓了。
是齊家感動了她、改變了她。
但在她開始牽掛、在乎他的時候,他又突然如此待她!
想到這裡,林詩皓沒來由地生起氣來。
堂堂名律師,竟然小家子氣地坐在家裡為兒女私情惆悵,傳出去豈不砸了她嚴謹堅定的招牌?
不行不行,我要振作!
林詩皓一跺腳站起身,開始在茶几四周踱步。
快要收假上班了,很好,及早擺脫這種無病呻吟的日子。只是上回去看張婉綾連話也沒說到就被硬生生打斷,算是假期留下的憾事一樁吧。
要不就乾脆趁明天最後一天假再去一趟,若是再碰上齊家,她說什麼也要讓他把話說清楚!
就這麼決定啦!明天早點出發,其餘的時間還可以在街上逛逛,Shopping點上班的行頭。
大踏步進房,林詩皓有信心要「睡回」她女律師的氣勢!
— — —
天氣很好,車流很順。張婉綾也很好,面色紅潤、身形稍豐腴了些;見到林詩皓出現,原本無神的眼似乎閃過一道光芒。
……呃,好吧!是誇張了一點。總之日子不錯,張婉綾看起來也不錯,至於那道光芒……算是種形容詞好了。
不過林詩皓真的覺得張婉綾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是剪了頭髮的關係嗎?」她摸摸張婉綾剛被剪到齊耳的頭髮,仔細端詳著。「換個新髮型不錯,你這樣看起來年輕多了。」
原本披散的長髮打薄至耳際,露出光潔無瑕的頸項,張婉綾的視線定在窗外,看起來就像個發呆出神的中學生,一樣單純、一樣稚嫩。
「上帝把祂虧待你的部分,用時間彌補回來了。」林詩皓像對自家小妹那般拍拍她的頭。「這幾年在生活中疲於奔命的痕跡,在你身上就絕對看不到。」
「我還曾經反省過,這麼堅持每年要放一次大假,是不是因為老在這裡廝混,被你影響的哩!」
沒人應和,林詩皓自己倒是說得很開心。
「總不想每次見到你,第一個都先想到自己老得好快吧?」
「不過今年的大假,倒是放得特別了一點。」林詩皓偏頭去看看面無表情的張婉綾。「地球真小,對不對?」
「繞了一大圈,我在自家大樓裡,認識了你哥哥。」
吁一大口氣,她自顧自地不勝唏吁了起來。
「我是沒見過生病前的你啦,所以真的是很難想像這麼氣質出眾、溫文平靜的妹妹,怎麼會有這麼雞婆、無聊,凶起來又像偏執狂的哥哥?」
想像中,林詩皓看到了張婉綾抬起頭來,回給她個同情和瞭然的笑。
只是想像中。
「不過,我終於懂了,他不肯走專業心理學的原因了。」
「……」
病房裡沉寂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入的雜沓人聲。
流動的是滯郁的空氣。
「Anyway──」林詩皓從靠坐的床沿上站起來。「這些都不是我管得著,也不該是打亂我生活的事了。」
「過完一個月隱居的小市民生活,又該是我戴回面具,回去面對凡塵俗世的張牙舞爪,努力賺錢養活自己的時候了。」
「你天天都在放假,你一定不會懂。」林詩皓對著張婉綾笑笑。「這個假期對我來說,好像作了個夢一樣。」
「回去工作以後,恐怕就不能再這麼神清氣爽地來看你,還能扯這麼一大堆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