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亞瞭然地笑了笑,「丁總裁,您多久沒和三十歲以下的人打交道了?」
丁紹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別叫我丁總裁,好像我是來推銷東西似的。年紀大了,你們這些年輕人愛叫我丁老還是老丁都行。」
「沒問題,丁老。不過說老實話,您看起來可一點都不老喔!」
「謝謝,艾小姐。」丁紹軍挺喜歡這個有話直說的女娃兒,不像其他人總對他唯唯諾諾、必恭必敬,好像他會吃人似的。「我知道你昨天才剛到台灣,怎麼樣?阿開那兒住得還好吧?他沒給你惹什麼麻煩吧?」
「叫我希亞就可以了,丁老。」希亞接下服務生送過來的菜,一樣一樣往桌上擺,「恕我直言,他如果不惹麻煩,你們也不用大老遠的把我請回來了,不是嗎?」
「你說得對極了。」丁紹軍做個手勢請希亞先用,邊吃邊說:「他這回又做了什麼,溜走還是說粗話?」
「這些都是小問題,在你們給我的資料上都有,我自己可以應付。」
「那麼,說說你真正的問題所在吧。」
希亞夾了一個芙蓉蝦球遲遲不下口,丁紹軍知道她在想事情,於是悠哉地喝著海尼根──這是他第一次嘗試這年輕人的玩意──等著希亞思考完。
「把你知道所有關於阿開的事告訴我,丁老。」
丁紹軍似乎早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從容地放下碗筷,拿起桌邊的餐巾紙拭了拭嘴,緩緩開口說:「阿開他母親死得早,他上頭還有個大他兩歲的哥哥,那時候也才不過十歲。我一個大男人帶著這兩個小蘿蔔頭,還真不知道該怎麼照顧起。幸好阿鈞和阿開從小就獨立,沒讓我操什麼心,尤其是阿開,他在家裡話不多,但是要什麼或不要什麼,他都會說得清楚明白,什麼事都自己作主。
「學舞也是他自己的主意,那時候他媽媽還在,見到才四、五歲大的寶貝兒子劈腿拉筋痛得哇畦叫,心疼死了,一下課便問阿開還要不要學,他還是笑咪咪的說要。」
丁紹軍停下來喝口啤酒喘口氣。希亞單手支著下巴,維持著專注聆聽的姿勢,耐心地等待他說下去。
「我的工作忙,能給兒子們的時間和精力少得可憐,所以我唯一能付出的,就是給他們完全的支持和信賴。而阿鈞和阿開也都沒有辜負我,順順當當地長大,沒出過什麼大樓子。
「阿開跟我說他要上藝術高中,學跳舞,結果他也就這麼考上了。上了高中他說他想在家裡弄個舞蹈室,和他哥哥兩個興匆匆地釘欄杆、掛鏡子,沒兩個禮拜全弄好了,取名為『阿開的舞蹈室』,現在還在陽明山家裡呢。唉!一下子十幾年就過去了。」丁紹軍笑得寵溺,卻難掩眉宇間那抹歲月匆匆的感慨。
「阿開讀國中的時候,每回拿成績單給我看,上頭的數字總是比及格多一點,不好也不壞。沒想到上了高中,分數也『水漲船高』,科科均是九十幾分,老師給的評語有什麼『天資過人』、『天生舞者』的,讓我嚇了一大跳。」丁紹軍口氣雖然誇張,但那股對兒子打心底驕傲卻是騙不了人的。
「嗯,我知道。」希亞跟著笑了起來,她記得丁鴻開在高中時候的傳奇。
「幾次舞展我都去看了,這小子跳得還真有模有樣,結果那個MTC的米契爾就把我寶貝兒子給拐走啦!他這一去就是十年,一年也回來不到一次,電話倒是打得不少,三天兩頭向我報告他又做了什麼,和他小時候一樣,煩死了!」丁紹軍的表情可是一點都不「煩」。
「那他出車禍以後呢?丁老。」希亞小心翼翼地問出這個問題。
丁紹軍沉默半晌後,方才回道:「米契爾告訴我這個消息時要我別慌,阿開不會有事的。但我想的卻是,好小子,終於教你給碰上啦!
「他從小就平平順順的,連大病也沒生過一場,即使去了法國也是大紅大紫,名利雙收,就連追女孩的煩惱都沒有,因為她們會自動送上門。
「我不是不愛自己的孩子,但是我覺得人的一生該有些刻骨銘心的回憶,不論是好是壞,是痛苦或是甜蜜都好。如果能讓他有點成長、成熟那就更好。希亞,你知道,有時候一件事比十年的歲月還有用。」
「是,我懂。」希亞憶起自己十年前的遭遇,照丁老的說法,那反而是種幸運了。
「好了,大概就這些啦,還有什麼問題嗎?」丁紹軍伸手去舀快涼了的魚頭堡湯,這麼好滋味的湯頭,不喝完可惜。
「對他的車禍,阿開他自己怎麼反應?」
「就是你資料上看到的,明明沮喪得要死,卻又死不肯接受復健。」丁紹軍又啜了一口湯。
「那麼,您希望我怎麼幫他?」
「隨便你,你是復健師,只要他肯接受復健就行了。哼!他不肯也無所謂,反正身體是他的,愛怎麼糟蹋是他自己的事。」丁紹軍說到後來,似乎有些動了肝火。
希亞打賭他絕對不像他說的那麼不在乎。
第三章
丁鴻開望著電梯上緩緩增加的數字,心中的不安也隨之加重。現在時間是晚上七點,比艾希亞交代的「早上十點」已經整整晚了九個小時。
他在外頭遊蕩了一天,散散步、喝個小酒、看了場電影,反正在台北這個什麼都有的城市,打發時間絕對不是件難事。但是今天不知怎麼了,他不管做什麼都有種做壞事的感覺,像是……作賊心虛。
作賊心虛?笑話,他過日子何時還要遵守別人的規定來了?丁鴻開揮去心中莫名的罪惡感,拄著枴杖走出電梯。
愈走近自家大門,那股想開門又不知道會遇上什麼事的感受在他心中死命交戰。他自己也弄不懂這麼早回來幹什麼,他的原則是一出門不過午夜不回家,從來也沒變過,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