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𨪜𨪜凡事總有個開始……
𨪜𨪜窄巷裡，五個小太妹正輪番圍攻據守牆角的一名女學生，鬥意正酣。
𨪜𨪜「臭婊子！本大姐跟你借點錢花花，你竟敢不給？」燙著一頭失敗爆米花細卷髮的大姐頭伸出五爪的同時，不忘宣讀被毆者的罪名，好令其死得瞑目。
𨪜𨪜「廢話！不然老娘該任你們敲詐到爽嗎？」看似纖細的女學生在踹開跟班甲的當口，堪堪閃過那長尖指甲的深掐。「年紀輕輕不學好，小心出門被隕石砸死！」
𨪜𨪜媽的！纖細女學生撫著橫陣左臂的五道抓痕直跳腳。那死太妹是原始人不成？指爪這麼銳利！
𨪜𨪜「喲——大家聽聽，『向日』的學生也說粗話呢！」身著超辣小肚兜、絕短熱褲的跟班乙在一旁嘲諷地叫囂。
𨪜𨪜「媽的！哪個白癡規定名校學生一定要有口德的？」一面還口，一面不忘甩著書包將鬼祟近身的跟班丙打飛出去。
𨪜𨪜「X你娘！『向日』了不起呀！」跟班丁一鼓作氣地拳腳齊上，卻出師未捷地慘遭便當袋擊中自認晶瑩剔透的臉蛋，當場號號大哭：「大姐，這個婊子好狠啊！」
𨪜𨪜「哭哭哭，哭個屁呀哭！」威風八面的大姐頭莫也被眼前的暴力女給嚇著了，心煩地提著她的耳朵就罵：「 *** ！是誰告訴我向日的女生都很柔弱的？」
𨪜𨪜「我我我我……人家怎麼知道嘛——」
𨪜𨪜「嗟！」高佻的女學生報以一聲輕哼。向日的女生「絕大多數」都很柔弱沒錯，可她正是那異於常人的極少數；衰就衰在那幫太妹惹錯人了。
𨪜𨪜她悠哉游哉地收拾細軟正欲走人——
𨪜𨪜「慢著！ *** ，你這樣就想落跑？」大姐頭重整旗鼓完畢，率著一票姐妹們又殺了過來。
𨪜𨪜「你有意見？」美麗的鳳眼瞇出一抹凌厲的味兒。
𨪜𨪜「我我……」大姐頭無意識地瑟縮幾下，吞了吞口水。「我要和你——決、鬥！」
𨪜𨪜「啥？」她先是愣個兩秒，緊接著噴笑不止：「哈……憑你？」
𨪜𨪜搞什麼啊，勒索不成不是應該夾著尾巴快快逃嗎？跟她宣什麼戰啊！
𨪜𨪜「X你娘的！你看不起我嗎？」大姐頭惱羞成怒，先發制人地就撲上前去，必殺不傳密技照舊是「九陰白骨爪」——
𨪜𨪜「喂——」她機警地蹦跳開來。這女人怎地這麼「青番」啊？決鬥？好啊，她奉陪！期中考數學不及格已經讓她十分不爽了……
𨪜𨪜她「啪」地一聲，脫掉制服的百褶裙，露出裡頭迷你得很清涼的黑色安全褲。
𨪜𨪜「決鬥是嗎？好啊，來啊！」
𨪜𨪜太……太乾脆了吧？太妹們面面相覷得眼睛都快凸了——那雙修長有致的美腿，哪是她們十根蘿蔔所能猜想的？
𨪜𨪜「快點快點，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她不耐煩地跨開三七步，抖得很江湖。「要是怕了就別逞強，姑奶奶不會為難你的。」
𨪜𨪜「誰……誰怕了？」大姐頭臉紅脖子粗地掄起拳頭，不肯正視自己在氣勢上就輸人一截的事實。「今天要不打到你這婊子哭爹喊娘，我就跟你姓！」
𨪜𨪜跟她姓？她才不要咧，這算什麼鳥咒詛？
𨪜𨪜然後，雙姝正式開打！
𨪜𨪜兩分鐘後……
𨪜𨪜原本晾在一邊無所事事的跟班妹們因見大姐似乎陷入後繼無力的窘境，於是護主心切地亦奔赴戰場，使得有些混亂的局面更加難以平復——
𨪜𨪜「媽的！不是說好一對一單挑的嗎？」
𨪜𨪜「我們大姐才沒說過這句話咧！」
𨪜𨪜「你 *** 小學沒畢業喔，連『決鬥』的意思也不懂！」
𨪜𨪜「臭婊子！別以為你讀名校就可以扁成副德性！」
𨪜𨪜「死三八！我哪裡礙到你們了？我有拒絕被恐嚇的自由好嗎？」
𨪜𨪜「媽的！你不上道！」
𨪜𨪜狹隘的巷道裡，只聽得一陣又一陣的三字經、五字訣此起彼落，放眼四界俱是拳來腳往所撩起的塵土飛揚—— 𨪜𨪜另一個兩分鐘過去……
𨪜𨪜「嗶嗶嗶——」忽然，一長串尖銳的哨音響徹在這素來靜謐的住宅區。
𨪜𨪜「前面的！你們在幹什麼？」跟著，是聲如洪鐘的熊吼迴盪：「住手——」
𨪜𨪜喝——長腳女生險險地倒抽一口氣，管不得幹架干到一半溜走是種很孬的舉動，當下奮力排開五個番邦女，逃難似的草草撿拾散落一地的家當，三步並作兩步轉身就跑！
𨪜𨪜笑話，她的死對頭大頭周——向日魔頭級主任教官都追來了，她怎能不逃？打群架那，這種嚴重破壞校譽的行為，被逮回去不給記大過才有鬼！
𨪜𨪜天曉得她究竟抄了多少小路、捆了多遠的距離才甩掉獵犬似的大頭周，總之待她覺得氣喘如牛時，後方、以至於大後方早早是一片杳無人跡的開闊。呃，也不全是啦——
𨪜𨪜她回頭，狹狹的東方眸倏然瞠了個銅鈴大，不敢相信這方圓百里除了大頭周之外，竟有能夠追上她腳程的奇人異士！
𨪜𨪜遠處的小黑點漸成大灰點，很快地，一圈人形的輪廓浮現；最後，則是一個活生生的軀體停在她流露錯愕的眼前——
𨪜𨪜「學姐……你的……呃，『東西』——掉了……」
𨪜𨪜她由渙散重新鎖定焦距，忽然看清立在身前兩公尺處的居然是個一臉尷尬貌的男生，而且，那身制服……他是向日初中部的三年級學弟。
𨪜𨪜當她的視線自他頗為清秀的五官直移而下後，她面色鐵青地發覺自己幾乎瀕臨崩潰了——瞧瞧，他手裡拎著的是什麼「東西」啊？
𨪜𨪜「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學姐……」青澀的男生因緊張而解釋得零零落落。「只是……剛好……看到，所以撿起來……我沒有別的意思——」
𨪜𨪜「閉嘴！」長腿女生窘迫地氣怒了起來。「你的眼睛看哪裡啊？」
𨪜𨪜「我……對不起……」他臉紅地趕緊背過身。
𨪜𨪜「拿來啦！」她頤指氣使地伸出手討回「失物」。真她媽的衰到家了！
𨪜𨪜「喔……」男生始終謹守分際地沒有暼過任何一眼，朝後遞上她指定的物件。
𨪜𨪜真是走霉運了， *** ！連這也能丟掉……她碎碎念地快速穿上「曾經遺落」的制服裙，表情臭得彷彿生了黴菌的土司。最最可恥的是，她的裙子竟然是讓個小男生給拾回來的！靠！之前還僅著那塊小小布料一路狂奔咧，以後她還要不要做人啊——
𨪜𨪜「轉回來了啦，你是要站到天黑喔？」
𨪜𨪜「呃，不是……」
𨪜𨪜「 *** ，你幹嘛不早點告訴我啊？」她毫不講理地遷怒於救「裙」恩人。
𨪜𨪜「我……我盡力追了……」拜託，他從不知女生也能跑出那種神速。
𨪜𨪜「你！」她用力扳正他的臉。「今天的事不准說出去，我可是認得你的！知不知道：」很小人地恐嚇起好心沒好報的學弟。
𨪜𨪜他點頭如搗蒜。
𨪜𨪜她滿意地笑了笑。「學姐真的沒有威脅你的意思哦。」
𨪜𨪜他依然點頭如搗蒜。
𨪜𨪜「那好，BYE－BYE。」甩甩清爽的短髮，她瀟灑地逕自往家門方向前進。
𨪜𨪜拋下從頭到尾認命的他——很苦命的。
𨪜𨪜————————
𨪜𨪜即將屆滿十六歲的耿玉宇在某個綠意仍盎的夏末午後，第一次遇見那個為她尋獲失裙的十五歲男孩。
𨪜𨪜當然，雖她曾揚言會記住他，可依她那款大而化之的粗線條性格，遺忘率想必是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𨪜𨪜高一生活於焉在她科科勉強及格下，尚稱安然地度過。高二的日子，脫離菜鳥的稚嫩，多了閒散，少了壓力。史稱「黃金年代」。
𨪜𨪜總該是多采多姿嘍？
𨪜𨪜向日中學系由知名財閥「馭日集團」與「向氏企業」共同斥資經營，自成立以來升學率連年翻紅，直逼老牌子的公立名校；所以說，盡官學費貴了那麼「一點」，慕名前來就讀的學生卻有增無減，其中不乏家世垣赫的貴胄子弟。
𨪜𨪜然而近年來，為因應「望月中學」揚言做掉向日以奪得「南台灣最優秀私立學府」榮耀的挑釁，向日高中部除透過聯招吸納菁英外，更對初中部的高材生們曉以大義、多所慰留：：大凡棄公立明星高中、女中而奔返向日的成績傑出者，「重重」有賞——重啊，獎學金新台幣十萬元整，且，一年給一次。如此雄厚的財力，真個令所有學校咋舌不已。
𨪜𨪜向日學生會力公室——
𨪜𨪜「今年又有不少神童給拐進門嘍。」一名甜美可人的夢幻美少女正抱著心愛的帳簿和計算機，數銀子數得不亦樂乎，她是總務長，納蘭心御。
𨪜𨪜「又不是你的錢，你數得那麼爽幹嘛？」窗台邊傳來一聲不以為然的哼斥——活動長，耿玉宇。
𨪜𨪜「我就是喜歡看錢愈變愈多啊。」奇特地，美少女在談論這話題的時候，纖美的臉蛋上從來不會出現銅臭味。
𨪜𨪜「你複習考考昏了喔，每年九月是校庫大出血期好不好？不愈變愈少就很好了，哪裡會變多？」
𨪜𨪜「不不不，企業家的眼光不能這麼短淺啊。想想，今日我們砸個區區三十萬去栽培一個高材生，來年他功成名就時，向日的回收率可不止如此呢。到時我就能巧立各種名目去搾出好幾百個三十萬，讓向日的銀庫永遠富裕，然後我也可以從中趁機污一筆——」納蘭心御一一核對著獎學金數額與新生名單。「咦！有歐陽逐呢，今年的狀元……唉，之前不是聽說K中搶得緊嗎？」
𨪜𨪜「大概是耳聞K中K女聯合大露營有停辦的可能吧。」耿玉宇懶懶地應道：「咱們會長老大去年不也是因為這個因素所以才來念向日的？」
𨪜𨪜「拜託！別把歐陽逐拿來跟那個只用下半身思考的禽獸相提並論好嗎？」
𨪜𨪜「你說誰是禽獸啊，心御妹妹？」辦公室的雕花門扇在下一秒被推開，扶框而立的是一個有著職業名模身形與臉形的男孩——相信不久之後，更有機會長成禍國殃民的美男子。
𨪜𨪜他是耿玉宇口中的會長老大，也是納蘭心御所謂的……禽獸、歐陽還是也；鼎鼎有名的學生會長，亦即本年度新科狀元歐陽逐的親親胞兄。
𨪜𨪜「誰應了誰就是嘍。」那廂，心御妹妹巧笑嫣然。
𨪜𨪜「這麼譭謗上司，不怕我炒你這未來總務主任的魷魚？」他揚起英銳的眉峰。
𨪜𨪜「我並不介意到十條街外的望月管帳，真的。」
𨪜𨪜「望月和向日是死敵呢，你願意投誠？」歐陽還倒感有趣了。
𨪜𨪜「別指望她多有節操！只要有錢，她有哪是不能待的？」耿玉宇涼涼啐道。
𨪜𨪜「喂，我哪那麼唯利是圖啊？」美少女鼓著嬌俏的玫瑰頰，語意頗為不滿。
𨪜𨪜「你就是。」兩支炮口一致對向她，沒有任何商榷的餘地。
𨪜𨪜「喂！我才沒有——」
𨪜𨪜「鈴鈴鈴……」恰逢其時的電話響正好淹沒納蘭心御的辯解。
𨪜𨪜趁著歐陽還接聽的當口，耿玉宇嘿嘿地笑。「天意喲——」
𨪜𨪜「大頭周找你啊，阿宇。」歐陽還擱下話筒。「你不會又幹了什麼好事吧？」
𨪜𨪜「媽的，你少烏鴉了，我最近可是很奉公守法的咧。」耿玉宇帥勁地跳下適合曬日光浴的窗台。「反正他就是一天不傳喚我覲見，就一天 *** 全身不爽啦！」
𨪜𨪜「天意喲——」納蘭心御模仿著她適才的戲謔。
𨪜𨪜「夠了，同學，聽說咱們還要相處兩年呢。」她一面跨著大步朝外頭走，一面撂下警告。「想早點死的話就盡量笑沒關係啊，我不會阻止你的。」迎面，與一個清瘦的男孩擦身而過——
𨪜𨪜她本能地閃出一個不至於相互碰撞的間隙，並未細看來著何人；所以，她當然不知道男孩的眼神自始至終全兜在她的身上打轉。
𨪜𨪜只是，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令她無端端地頓了幾秒——
𨪜𨪜「歐陽逐！」背後傳來納蘭心御驚喜過度的高呼，接著則是一陣快速按壓計算鍵的篤篤聲……「天哪，學弟你的身價成無窮等比呢！千萬不要隨便轉學喲，你一定得成為向日的優良傑出校友才行……嗯，這樣我們至少能省下一筆廣告宣傳支出……噢！真是太划算了，淨利回收，穩賺不賠耶！」
𨪜𨪜去！在納蘭心御眼裡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換算幣值的——包括從小被老師灌輸到大的「寶貴的人命」。耿玉宇甩甩頭，繼續往教官室的方向前進。
𨪜𨪜驀然湧上的幾許心緒，於是就此擱置。
𨪜𨪜————————
𨪜𨪜早晨七點三十五分。正值向日學生擁進校門的高峰期，所以，眼下這詭異的一幕可是千人有目共睹的——
𨪜𨪜一名上身著熱帶水果圖紋的繽紛彩衫、下身一件寬鬆銀灰滑板褲的男生，瞧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吧，手捧一束多得離譜且紅得俗艷的玫瑰，腳下級著一雙名牌運動涼鞋，黑黝黝的腳楹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拍子。就這樣大刺刺地站在大門邊的人行道上，一副等候人的姿態。
𨪜𨪜哦，不但詭異，而且妨礙視野。
𨪜𨪜猶仍睡眼惺忪的學生們在遭此震撼後，也很難繼續打盹下去了吧？當下有默契地全閃到一旁靜觀其變——
𨪜𨪜七點四十分。紅磚道的遠端隱隱可見兩抹宜人的黃橘儷影正漸行漸來。
𨪜𨪜「阿宇，十點鐘方向！」納蘭心御示警道。
𨪜𨪜「喔。」耿玉宇含糊地應道，好技巧地邊瞌睡邊收回將出的左腳，準確地避過那佗堡礁似的狗屎。
𨪜𨪜「醒醒吧你，一點鐘方向！」
𨪜𨪜「喔。」呼嚕呼嚕混著口水發出個單音，她斜著身子和滿筒垃圾閃了個正好，分毫不差。
𨪜𨪜「喂，學校到了，正前方出現不明障礙物，繞道請早。」
𨪜𨪜「欽？」敏感的嗅覺即刻攔截到某種具刺激性的香味，耿玉宇當下如遭醍醐灌頂一般，霍然瞠亮原本朦朧的美眸——哇咧，玫瑰花？
𨪜𨪜很好，非常好……挑了挑英麗的眉柳，她慢慢地調整眼界，直到瞧見那隱在大把殷紅玫瑰後的一張大餅臉。
𨪜𨪜「敢問兄台貴姓？」她問。真是好極了，上天果然厚愛她啊，讓她大清早就有免錢的沙包可供練拳……
𨪜𨪜「古有志！」他十分自豪地高聲朗誦名銜。
𨪜𨪜幹嘛，人人都該認識他嗎？「他是什麼東西？」她狐疑地望向納蘭心御。
𨪜𨪜「古有志，十條街外私立望月中學理事長的寶貝獨生子是嗎？喔，這樣算來的話，他還是小有價碼的；只是往後貶值的機率頗大，建議投資人謹慎為妙……」
𨪜𨪜「耿玉宇，我——要——把——你！」他再度洪聲宣告。
𨪜𨪜在場的眾人狠狠地倒抽一口氣！這……這什麼志的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𨪜𨪜「該死的，什麼叫做『你要把我』？」難聽死了！耿玉宇暴怒地吼道：「我不認識你，媽的！給我滾一邊去！」望月那種菁英儲備所為啥會容許這顆大老鼠屎存在？
𨪜𨪜「以後慢慢就認識啦，我可是很有誠心的。」把妹妹嘛，還不就這麼回事？饒她是以火爆聞名的耿玉宇也不過是個女人而已。「咯，送你。跟我交往吧？」
𨪜𨪜以著帥帥的姿勢——他覺得，將紅艷的玫瑰順勢遞上——
𨪜𨪜玫瑰……耿玉宇的眼角隱隱抽搐的幾百回合。
𨪜𨪜「你確定？」優美的唇瓣難得不吐出對他人母親的「問候」，並且笑得格外動人。
𨪜𨪜古有志一時癡了，為那樣的笑容所迷醉。
𨪜𨪜「快快快，大家退遠一點……」四周起了一陣騷動，只見得學生們迅速成輻射狀向外擴散，連該當維持秩序的糾察隊都跑光了。
𨪜𨪜「靠近一點好嗎？」她甜蜜地眨眨清瞳。
𨪜𨪜古有志不疑有它，驕傲地跨步上前。女人呀，就是這麼好哄，一把玫瑰花就搞定！
𨪜𨪜「快快快，大家趕緊找掩護！」四週二度騷動，學生們立刻見樹爬樹，見柱攀柱。
𨪜𨪜「你可以再靠近一些。」向日葵似的俏顏燦爛無比。
𨪜𨪜古有志簡直驕傲到不行。把個妞而已嘛，瞧，隨便就上手了——
𨪜𨪜「大——家——快——逃——啊！」四週三度騷動。
𨪜𨪜正當學生們爭相作鳥獸散的同時——
𨪜𨪜「 *** 帶著你的爛玫瑰給我死到太平洋某不知名的荒島去——」一隻黑色大背包隨聲猛地揮將而出。
𨪜𨪜赫然，古有志沿著拋物線完美墜落，摔在一旁的致命背包內容物也得以公諸於世——
𨪜𨪜哇靠！向日的學生們個個目瞪口呆，《古文觀止》、《文馨最新英漢字典》、《紅樓夢》精裝版……加來有十公斤吧？
𨪜𨪜「媽的，一大早哪來這麼個不知死活的白癡！」耿玉宇氣焰猶熾。
𨪜𨪜「來喲，嬌艷欲滴的新鮮玫瑰，一朵只要十五元就好，送禮自用兩相宜咩……」
𨪜𨪜突然，一聲聲市儈的叫賣軋進耿玉宇的耳裡——
𨪜𨪜「納蘭心御，請問你在幹什麼？」一字一句皆迸自齒縫之間。
𨪜𨪜美少女甜甜一笑。
𨪜𨪜「賣花啊。」答得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𨪜𨪜「這不是你的所有物吧？」分明就是古有志捧來向她示好的。
𨪜𨪜「我知道是要送你的啊，可你最討厭的不就是玫瑰嗎？與其讓你插在垃圾筒，不如拿來變賣好掙點零用錢花用嘍。」
𨪜𨪜「誰的零用錢？」
𨪜𨪜「廢話那你，當然是我的啊。」美少女全然問心無愧。「校外營利行為沒理由要充作公帑吧？」
𨪜𨪜「說得好啊，同學！」驀地，一記丹田十足的熊叫介入兩人的對話中。「既然如引，你也該曉得本校校規禁止任何不當之校外營利行為吧？」
𨪜𨪜耿玉宇的後頸開始涼颼颼了……
𨪜𨪜大——頭——周！
𨪜𨪜「有不當啊……我不知道那。」納蘭心御好不無辜地翕了翕羽扇似的黑睫。「對不起喔，周教官，人家真的不知道嘛。來，送你一朵玫瑰花，不要生氣哦……」
𨪜𨪜只見她快速地將玫瑰別上大頭周的衣襟後，轉瞬間便揣著鈔票零錢逃逸得無影無蹤。
𨪜𨪜「喂——」耿玉宇連把塵埃也攔不住。媽的，等她一下會死呀？
𨪜𨪜「唉？溜掉了？」大頭周左顧右盼尋不著那個小錢嫂，倒是逮著了躡著腳像小偷的某人——「站住，耿玉宇！幹嘛一見我就跑？又打架滋事了？我就知道有你在的地方，準沒好事兒。」
𨪜𨪜「冤枉啊，教官，我哪有？」媽的，死收御竟然拋棄她不管了。
𨪜𨪜「沒有？那個攤在地上的不是你的傑作嗎？」
𨪜𨪜「媽的，是他——」她急著辯解，不巧那慣用的「問候語」就這樣順口溜了出來。
𨪜𨪜「耿玉宇！給我戒掉你那該死的發語詞！」
𨪜𨪜「媽——是他長得太欠揍又死糾纏著我！」
𨪜𨪜「反正人是你打的就對了？」大頭周瞄了一眼人行道上的「屍體」。「走走走，跟我去望月道歉！你誰不好招惹，偏要痛毆那小王八蛋？可真會找麻煩啊你！」
𨪜𨪜「喂……媽的，大頭周你講不講理啊？」她被他拖得連滾帶爬，待遇可比囚犯。
𨪜𨪜「你叫我什麼？」
𨪜𨪜「沒啦沒啦，放開我啦——」媽的，她今天被衰神附身了嗎？
𨪜𨪜「教官早。」清朗的男聲不期然地揚起。
𨪜𨪜「你再掙扎也沒用！」大頭周當時正忙於調誡這頑劣的野丫頭，一聽見那男聲，本能回應：「喔，早……啊？」
𨪜𨪜原只是單純不過的職業病——對學生有問必答，卻萬萬沒料到在他分神的剎那間，箝於熊掌中的人犯竟然被劫走了！
𨪜𨪜「你哪個年級哪個班的？給我停下來——」大頭周跳腳地直朝早已飆進校園深處的單車狂喊：「 *** ！耿玉宇，你給我滾回來！」
𨪜𨪜————————
𨪜𨪜後門的車棚處——
𨪜𨪜「你這算是幫我，還是害我啊？」耿玉宇叉著腰，沒半點落難被救的感恩。「媽的，大頭周這下更恨我了，鐵定會追殺我到天涯海角、海枯石爛，做鬼也不放過我……」
𨪜𨪜說真的，前一瞬間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唯一的記憶便是她莫名其妙地被攔腰擄起，然後就莫名其妙地站在這裡，同一個她不認識的傢伙大眼瞪小眼。
𨪜𨪜「對不起。」
𨪜𨪜「唉，我也不是怪罪你啦。」她這才抬頭正視起身高至少一七五公分的「救命恩人」。靠，挺斯文的小高一咧，一看就是那種模範生型的乖孩子。「只是……唉，我跟大頭周的恩怨情仇——不對，沒恩沒情，可不是三言兩語所能帶過的啦。」
𨪜𨪜「對不起，造成學姐的困擾了。」他的眸光切切地焦聚著她的臉龐。
𨪜𨪜「噢，拜託，我最害怕人家這樣看我了，好像我很專橫一樣。」那真摯的目光令她不習慣得又躲又閃。「不要再道歉了啦，那應該是我要說的話咩。」
𨪜𨪜媽的，上課要遲到了！她一面整飾著因倉卒逃難而皺巴巴的裙擺，一面四處搜尋那頗為貴「重」的NIKE背包——
𨪜𨪜「學姐，這裡。」他呈上已先行整理妥當的她的「失物」。他呀，怎麼總是在撿她不慎丟掉的東西？
𨪜𨪜她開心接過。「謝啦，好心的學弟。我趕著上課，BYE了。」
𨪜𨪜語尾甫落，就見她老早飛奔到百公尺外的校舍區了……
𨪜𨪜好心的學弟？聽來總有些戲謔的味道不是嗎……他搖搖頭，莫可奈何地。
𨪜𨪜————————
𨪜𨪜靠！去 *** 死大頭周，居然連記她三個警告又逼迫她行善銷過！媽的，什麼「鬥毆生事」、「口出穢言」、外加「違令拒捕」，就這麼讓她在盛夏的廣大校園裡徒步撿了三個多小時的垃圾！媽的咧，真是死沒人性的爛人！
𨪜𨪜唉，好好的星期六下午為什麼只有她在幹這種蠢事？
𨪜𨪜在前往學生會辦的途中，甫做完苦工的耿玉宇一路罵、不停罵、碎碎念地罵、中氣十足地罵——倘無形的口語可以憑恃強烈的怨念化作有形的利箭，想必周教官早成一頭人工刺蝟了。
𨪜𨪜她氣喘吁吁地登上五樓後——因為電梯待修中，真 *** 衰到極點！第一件事便是替會辦那兩扇嶄新得礙眼的門扉添上橫七豎八的鞋印，以暴力宣洩她心中漲溢的不滿。
𨪜𨪜怎知，她「不過」踹了幾十下，「咿呀」一聲，門開了？
𨪜𨪜媽的，連門也跟她作對！以往都可以撐上數百下的。耿玉宇餘氣未消，粗魯地推門復甩上門後，將自己拋進慣坐的老位子裡獨自磨牙，恨不能把死大頭周生吞活剝，好造福向日。
𨪜𨪜靠！她瞄了瞄手錶，三點三十五分。不是早約好每星期六下午三點半開例行會的嗎？那群死沒時間概念的同僚照例遲到。她則照例對著空氣乾瞪眼，非常能夠體會所謂的「望穿秋水」是什麼樣的滋味。
𨪜𨪜突然，後頭廚房的鍋碗挪動聲引起了她的注意——
𨪜𨪜學生會中是哪位仁兄仁姐大徹大悟，竟比她早到？難怪今天的門板如此盡弱不禁「踢」，原來是早卸了鎖的。
𨪜𨪜正當她欲舉步探個究竟時，廚房霍然轉出的一個挺拔身影嚇了她好大一跳！
𨪜𨪜「哇——你打哪冒出來的？」這男的，不是學生會的任何一個成員，但他卻令她有相當眼熟之感。「靠，是你？」
𨪜𨪜是那個過度熱心的路人學弟！
𨪜𨪜「報上名來！」
𨪜𨪜「歐陽逐。」他揚開淺淺的微笑，那樣的不慌不忙，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遇見的會是她。
𨪜𨪜喝！會長老大的胞弟，納蘭心御強力背書的狀元學弟耶！
𨪜𨪜「媽的，不要用你那副優等生的嘴臉給我笑得那麼開心！」她不問他來這兒是偷是搶，她只管拿他洩憤。「你！媽的，當初你閉著眼睛騎過去會死啊？要不就把死大頭周輾過去也可以，幹嘛多事劫我？靠，都是你，害我莫名其妙多背一條『違令拒捕』的罪名。」
𨪜𨪜「那，我去跟教官解釋……」
𨪜𨪜「媽的，解釋有個屁用？他只會以『包庇同夥』、『知情不報』的鳥理由叫你再去把校區掃一遍！靠，大頭周要有那麼好說話，他的頭就不會這麼大了，豬頭！」她哇啦哇啦直罵不諱：「去 *** 死大頭周，每次都這樣是非不分、冤人下獄，我知道他就是看我不爽啦，姓古的臉上明明就寫著『我犯賤，請揍我』嘛。媽的死狗腿，既然只擔心對古有志他娘有沒有辦法交代，他何不去望月當教官算了？」
𨪜𨪜他聞言笑了，笑她的率性。「消點氣吧，學姐，喝碗綠豆湯？」
𨪜𨪜她這才留意他手上捧著的一隻鍋子。「學生會啥時撥下預算請了個童工來？」
𨪜𨪜「是義工。我沒支薪的。」他將鍋子往長形會議桌一擱，舀了一碗沁涼並佩上湯匙遞給她。
𨪜𨪜仿如經久乾旱似的，耿玉宇呼嚕嚕地灌進好大一口。
𨪜𨪜「你……你怎麼……都不嫌煩啊？」和著滿嘴甜滋滋的酥松綠豆沙，她口齒不清地問道。
𨪜𨪜「嫌什麼煩？」歐陽逐側望著他霸氣的吃相，又一陣失笑。
𨪜𨪜「嫌我煩啊。」三兩下只見已朝空的碗底，兀自晶滑。「其實你也沒幫錯什麼啦……唉，我只是……有一點不平罷了。每次我跟我妹叫囂，她總是說既然我事前懶得深思熟慮，事後就別巴著她淨哀號些有的沒的，聽了很煩——」
𨪜𨪜活該自找。她那性格迵異常人的妹妹一向這麼回她。媽的，亂沒手足愛的。
𨪜𨪜「空個耳朵聽聽而已，無所謂煩或不煩吧？」
𨪜𨪜「那是你脾氣太好了，學弟。」她奉勸似的搖搖食指：「這樣是不行的哦。」
𨪜𨪜「怎麼說？」
𨪜𨪜「會被某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學姐吃定到死唄。」歐陽還姍姍來遲地推門而入。「而且是不吐骨頭的那一種。這下懂了吧？」
𨪜𨪜「媽的，遲到的人沒有資格發言！」她齜牙咧嘴地朝向來人。「滾去你的寶座上思過吧你！」
𨪜𨪜「啊——可凶著呵！」歐陽還不怕死地在那擠眉弄眼。「敢情是你沒讓咱們的活動長伺候好啊，阿JOE？」
𨪜𨪜「你！信不信我會讓你的眉毛掉光、兩眼脫窗？」
𨪜𨪜「哎呀，人家好怕喔……」
𨪜𨪜歐陽逐置身事外地瞧著她與兄長看似火爆、其實無啥營養的一搭一唱，心下著實是有些羨慕的。兩個，都是耀眼無倫的發光體啊，不得不承認，他們其實是很相配的，不似他，習慣了平寂無波的步調之後，便脫離不了影子一般的淡靜，沒有動力催使自己融入喧嘩與熱鬧，也令自己同她……好比兩個世界的人，難以交集。
𨪜𨪜門扇再度開啟——
𨪜𨪜「咦，原來我不是最晚到的嘛。」納蘭心御笑得極為甜美，無時不刻都是一副青春美少女的模樣。
𨪜𨪜「幹嘛？你覺得這樣很值得驕傲嗎？」耿玉宇冷冷哼聲。
𨪜𨪜「理智點，又不是我抓你去行善銷過的，別對著我發飆。」美少女轉而一臉悲憫地拍著歐陽逐的肩：「真是難為學弟你了，第一天上工就遭受這麼不幸的待遇。」
𨪜𨪜歐陽逐頗有疑慮地蹙起眉結。不幸？有這麼嚴重嗎？
𨪜𨪜「學弟不這麼以為？」「正巧」走進會辦的文宣長喬萱接著質問。很神奇地完全沒有不搭題的困擾。
𨪜𨪜「躲在門外邊喂蚊子邊偷聽很有趣嗎？喬同學。」媽的，這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朋友啊？
𨪜𨪜「門沒關好，非我之過；再者，招惹氣頭正上的女人是不智之舉。我原想待室溫轉涼再行入內，可你實在火得太久，我腳酸了。」她慢條斯理地給了耿玉宇答案。
𨪜𨪜「學姐沒那麼可怕的。」歐陽逐含笑著替她洗刷污名。
𨪜𨪜「耶！」又一個「湊巧」入內「湊巧」續上話題的傢伙。「原來我們阿宇的人緣還不差，學弟肯幫你說話呢。」溫溫軟軟的獨特鼻音來自副會長沐情兮。
𨪜𨪜「意思是說，阿宇在嫁不出去時有『備胎』可資利用了？那麼，這次的臨時會議可以取消『耿小姐徵婚啟事』這一條嘍？」走在最後的季疊穎當真拿起草擬的會議流程塗改起來，相當善盡秘書長該有的職責。
𨪜𨪜「媽的！你們這些人……」耿玉宇人單勢孤，簡直難以招架了。
𨪜𨪜「喝碗綠豆湯好嗎？」他仍是一派親切爾雅地詢問剛來的每個人。
𨪜𨪜「好啊好啊，太小碗的我不要喲！」容易嘴饞的納蘭心御不改錢嫂本色地呼喝道，用最少的投資換取最大的利潤……
𨪜𨪜「真好，學生會裡多編製一個管家的員額果然是正確的抉擇。」沐倩兮感恩地雙手合十。
𨪜𨪜「我就說阿JOE能幹吧？」歐陽還與有榮焉地驕傲起來。
𨪜𨪜「總算有點人性化的回饋了。」嗜甜如命的季疊穎立刻撇下公事不顧。
𨪜𨪜總之，當食物的誘惑大於一切時，人的腦袋就不會有多餘的空間去想些不三不四的事情——歐陽逐非常順利地以經濟實惠又美味的綠豆湯堵住了眾人喋喋不休的「吐槽」，堪堪保住了耿玉宇被削得七零八落的面皮。 𨪜𨪜持著湯勺背對四位饕客的歐陽逐，悄悄地，浮上一泓耐人尋味的笑意。
𨪜𨪜「唉，學弟，你笑得很懸疑哦？」耿玉宇瞇著眼審度他。
𨪜𨪜真是奇怪……她對他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雖然形容詞頗為老套，可的確是那樣沒錯。
𨪜𨪜「你想多了，學姐。」他含蓄地推諉。
𨪜𨪜有些事，不好明說——特別是說來尷尬的事，還是留待各自體會的好。
第二章
𨪜𨪜窗外正是夕照時分，學生會辦正對著的中庭隨處可見互道再會的歸家人群，一圈一圈地，自成和樂融融的小團體……
𨪜𨪜斜倚落地簾旁的歐陽逐怡然地瞧著。
𨪜𨪜對他來說，遠遠地觀看總是比親身加入群眾來得自在；天性存在的怯澀與內斂使他對於交際圈的擴展並不積極，甚至是傾向被動的。
𨪜𨪜但是，國三那年經歷的某件事卻引動了他改變現狀的……慾望。
𨪜𨪜儘管他還是習於讓自己的身心人際持平在一定程度的澹然，可，心頭的一角鬆軟了，他於是開始學習理智之外的感性，也許，更多了一絲衝動——
𨪜𨪜只因，他遇見了一朵朝氣十足的向日葵。
𨪜𨪜他悠悠地浸淫在自己的思緒裡，直到底下傳來依稀的一陣大吼——
𨪜𨪜「喂——喂——喂——」
𨪜𨪜他貼著窗子，以為聽錯了；後來低頭細看——原來是她。
𨪜𨪜「＠＃¥%＆……」耿玉宇仰著脖子，一面比手劃腳，一面嘴裡喊個不停。
𨪜𨪜隔著一整片強化玻璃，根本什麼也聽不清楚，他於是打開一扇活動窗格——
𨪜𨪜「＠＃¥%＆……好吃的……」
𨪜𨪜她兩手圈成喇叭狀企圖加大間量，只可惜飄到五樓來時早被風習吹散了大半段句子。
𨪜𨪜這是在測驗他「還原」的功夫嗎？他轉身，取來平日掛在牆上記事用的中型白板，寫下「冰糖銀耳」四個正楷大字，壓根兒不理會兄長因他的舉措而殘渣噴滿桌的癡呆驚詫樣，逕自搬往窗邊舉起至腰身處。今天你煮了什麼好吃的東西？他猜她問的是這個吧。
𨪜𨪜一樓的她直直往後退了十幾步，一看明他的回答便笑得開懷無比。
𨪜𨪜「＠＃¥%……大……」她又叫道。
𨪜𨪜我要最大碗的！他揣想她的原文，抓來板擦拭淨板面後，重新寫下「我知道」。
𨪜𨪜就算她要整鍋，他也會給她留著。
𨪜𨪜她跳著揮手，示意他馬上就到；而他笑著頷首，瞧她果然十足行動派地衝進這幢建築裡，片刻不浪費。
𨪜𨪜歐陽逐將白扳吊回原處的同時，亦注意到那鍋已然去掉一半的冰糖銀耳還有繼續去掉的可能，當下上前拎住了一隻鍋耳——
𨪜𨪜但歐陽還卻死皮賴臉地抱住整個鍋身：「我要。」
𨪜𨪜真是，稍微分神一下都不行。
𨪜𨪜「別人也要吃啊。」
𨪜𨪜「喂，我可是你親兄弟那，學姐算什麼？」
𨪜𨪜「回家再煮給你吃好不好？」
𨪜𨪜他好性子地哄。
𨪜𨪜「我就要這鍋！」歐陽還擺明了刁難，笑嘻嘻的嘴臉頗為欠扁。「我、偏、要。」
𨪜𨪜「好，給你。」歐陽逐氣定神閒地拉開兄長對面的椅子坐下。不再同他爭來奪去。「但是，從今以後，晚飯媽煮。」他這個萬年御廚想退休了。
𨪜𨪜「歐——陽——逐！」歐陽還立時激動得無以復加，拍案彈起：
𨪜𨪜「你什麼時候也變得會威脅人了？」
𨪜𨪜還從今以後咧，媽煮出來的食物只有爸的胃能消化好不好！他連碰一口都會吐。偏偏一家子又因口味歧異多變，連專業廚師都拒絕受聘！
𨪜𨪜「我就事論事。」
𨪜𨪜他溫吞吞地說。
𨪜𨪜「靠，該死的！我怎麼會有你這種扮豬吃老虎的弟弟？」在顏面與腸胃的拉鋸戰中，歐陽還頹然地將鍋子完壁歸趙。「好啦，不吃就不吃，君子不進嗟來之食。」
𨪜𨪜正值兩兄弟達成共識之際，耿玉宇也以風速進了會辦。
𨪜𨪜「快快快，我的那份在哪裡？」她雷達似的掃到歐陽逐懷裡的那鍋。「這全是給我的嗎？謝啦，學弟。」
𨪜𨪜不由分產地奪走後，立即窩回老位子吃得津津有味。
𨪜𨪜「啊——不公平！怎麼你不阻止她？」歐陽還見不得「銀耳別袍」地直嚷嚷。
𨪜𨪜「來不及了。」
𨪜𨪜他已經聽見湯匙挖鍋底的聲音了。
𨪜𨪜「是你不想吧？」
𨪜𨪜歐陽還的語氣酸不溜丟。
𨪜𨪜「我回家會煮給你吃的。」
𨪜𨪜他會遵守他們的交換條件。
𨪜𨪜「可是此鍋非彼鍋……」
𨪜𨪜「如果你不喜歡，是不是代表往後我就不必擔煮夫之職了？」
𨪜𨪜「我何曾對你的手藝表示不滿？」歐陽還幾乎要為日益精明的小弟感到頭疼。
𨪜𨪜「你在發牢騷。」
𨪜𨪜「我自言自語不可以嗎？」
𨪜𨪜差點就克制不住地掄起拳頭。媽的，全家人的飲食起居全操縱在他手上……
𨪜𨪜「學弟問一下而已，你這麼生氣做什麼？」耿玉宇心滿意足之餘跑來參一腳。
𨪜𨪜「我、有、生、氣、嗎？」歐陽還皮笑肉不笑地望向這個險些造成兄弟圍
𨪜𨪜牆的罪魁禍首。耿家的姐妹是兩灘禍水，耿玉宇是；另一個，也是。
𨪜𨪜「沒有？臉都綠了那。」要讓自詡風度一流的會長出現這款表情可真不容易。
𨪜𨪜歐陽還悶呼呼地索性走回辦公桌埋頭批文件去，拒絕和耿玉宇說話。
𨪜𨪜「你哥哪一條神經不對啊？」她莫各所以。
𨪜𨪜「沒吃飽吧，我想。」
𨪜𨪜歐陽逐淡笑著收走一桌的杯盤狼藉。
𨪜𨪜此時，會辦門扉大敞，學生會的成員們陸陸繼繼走了進來——
𨪜𨪜「學弟學弟，今天的下午茶是什麼？」好吃的納蘭心御又衝了個第一。
𨪜𨪜「本來有冰糖銀耳，但現在只能喝西北風了。」歐陽還自堆山高的紙疊後抬頭，不懷好意地奚落著。
𨪜𨪜「怎麼？又祭了哪一隻菌的五臟廟了？」喬萱明知故問。
𨪜𨪜靠，豬就豬，幹嘛文謅謅地講那什麼「彘」？「媽的，不服氣嗎？飽食的豬都比某個幸災樂禍的人好咧。」耿玉宇白了歐陽還幾眼。
𨪜𨪜「冰箱裡還有甜芋，可以嗎？」轉眼歐陽逐便從廚房裡端了另一鍋出來。
𨪜𨪜「可以可以可以——當然可以！」納蘭心御點得頭都快掉了。對她來說，只要有吃的，什麼都好。
𨪜𨪜「歐——陽——逐！你居然藏私？」身為兄長的歐陽還吃味到了極點，挨在小弟的耳旁低吼著。若知道冰箱裡另有玄機，他一定傚法阿宇獨吞整鍋！
𨪜𨪜「你昨天不才在家吃過嗎？」
𨪜𨪜「靠，你昨天喝過水，今天還要不要喝？」
𨪜𨪜「好，晚上再煮給你吃。」
𨪜𨪜真受不了哥哥的斤斤計較。
𨪜𨪜「為什麼又是晚上回家以後？我現在不能吃嗎？」
𨪜𨪜「呃……如果你想啃鍋子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啦。」他為難地指指在一瞬間光可鑒人的鍋底。
𨪜𨪜「哇靠……」學生會裡全是餓死鬼投胎嗎？
𨪜𨪜「叩叩。」來人在洞開的門象徵性地敲了兩聲充數。「我來晚了嗎？」
𨪜𨪜「喲——尹先生，稀客呢！」納蘭心御一副老友八百年沒見的口吻。
𨪜𨪜「什麼風把您大少爺給吹來啦？」
𨪜𨪜尹飛，「傳說中」的向日學生會糾察長。之所以特別強調「傳說中」，正因他已久久不曾出度會議，久到讓人以為他已成供後人憑弔的神話人物了。
𨪜𨪜「美食風。」
𨪜𨪜尹飛倒也從善如流。
𨪜𨪜「我聽說學生會裡新編製的管家是個廚藝高手，所以趕來湊湊熱鬧。」
𨪜𨪜「可惜你真的來晚了耶。」
𨪜𨪜沐倩兮為他感到惋惜。
𨪜𨪜「是嗎？那的確只能向隅了。」他隨意笑笑，看來卻不是非常在意吃不吃得到東西。「你就是歐陽學弟？」忽爾，目光在鎖定身側儒雅男孩的剎那的烈起來——
𨪜𨪜「學長好。」歐陽逐看盡了那雙劍眸裡的深意，仍舊從容以對。
𨪜𨪜「我們阿宇對你的手藝可是讚不絕口呢，我的耳朵幾乎被她叨念得快生繭了。」尹飛開始家常便飯起來，一切彷彿自然之舉。
𨪜𨪜我們阿宇？聽起來有點不順……算了，不管他。「靠，你就不聽話啊，吃不到活該。」
𨪜𨪜儘管塞著滿口的香綿甜紫芋，耿玉宇硬是要擠出空間罵上一句。
𨪜𨪜「何時有幸再品嚐學弟的巧手佳餚？」尹飛的問題是針對歐陽逐的，可視線從沒自耿玉宇的臉上移開過。
𨪜𨪜「只要有會議進行，我都會準備點心的。」歐陽逐的回覆導正了話題。
𨪜𨪜「那麼……」
𨪜𨪜尹飛俊美得有些超齡的面孔上，慢慢漾起飽藏挑戰意味的笑容。
𨪜𨪜「我拭目以待嘍，學弟。以後，學生會的每一場例行或臨時會，我都參加——親愛的秘書長，可千萬別忘了通知我啊。」
𨪜𨪜「我從不忘職的，親愛的糾察長。」季疊穎一語雙關。
𨪜𨪜「是啊，我幾乎當學生會裡沒『糾察長』這名銜呢。」歐陽還趁機戲謔一番。
𨪜𨪜「對呀，哪個學校的糾察長像他這麼沒紀律的？把妹妹也把得太凶了吧？之敗家的……」納蘭心御的腦子裡無可避免地要將他買過的花花草草、請過的早點、下午茶、消夜換算成新台幣。
𨪜𨪜「好吧好吧，既然大家一致公認我怠忽職守，那敝人往後一定勤跑會辦，OK？」
𨪜𨪜「可別成了吃窩邊草的兔子啊。」喬萱整理文案之餘，狀似無心地調侃著。
𨪜𨪜尹飛的神色霎時刷過一抹的狼狽——那種，被看穿靈魂的狼狽。
𨪜𨪜但不消三秒，他便又恢復了瀟灑飛揚的姿態。
𨪜𨪜「你的忠告，我會收著。」
𨪜𨪜「那最好不過了。」喬萱無事般的築然一笑，竟令他有了片刻的恍惚……那樣的笑顏不僅美麗，且過於胸有成竹；彷彿不聽她的勸，他就注定萬劫不復。
𨪜𨪜「靠，他們倆又在打什麼咱們不懂的啞迷了？」耿玉宇忍不住插嘴。
𨪜𨪜歐陽還從後方偷襲她一記爆栗子。「我想只有你一個人不懂吧？笨蛋。」
𨪜𨪜他的眸光越過她的腦勺，直抵正清理殘局而恰巧抬頭的小弟眼裡，傳輸著只有彼此能夠瞭解的訊息——
𨪜𨪜那廂，歐陽逐始終淡定以對；搖頭，要兄長別為他費神。
𨪜𨪜並非不明白兄長愛護小弟的心理，也不是器量大到能漠視程咬金的殺出而不動聲色，他只是……只是單純地希望能給她更多的自由，讓她縱情地笑罵、安逸地綻放。他已領教過她異於常人的遲鈍與健忘了，擔心她若一時腦筋轉不過來，也許會惶惶然終日以思，不知所措；他不願她的神經負荷超量，只要她永遠是一朵光芒華燦的黃金向日葵，就這樣有些脫線、卻又活力十足的就好——
𨪜𨪜這廂，歐陽還甩甩手，不想管這兩枚蠢蛋的死活了。好心被雷親！
𨪜𨪜「喂喂，會議請開始好嗎？」季疊穎將會議紀錄簿一攤，立於桌首的主席位旁吆喝著。「距離十一月下旬的校慶已剩不到一個月了，臨時會連開五個工作天卻連份企劃書都還沒生出來——這像話嗎？校長他老人家可是催過很多遍啦，只差沒下十二道金牌急召而已。」這群人每次都拖拖拉拉，討論進度老是嚴重DELAY。
𨪜𨪜「快快快，娘娘傳下懿旨了，大家趕緊各就各位！」所謂「娘娘」，就是變相的女暴君啦。納蘭心御匆忙忙登高一呼，召喚愛玩的小羊兒快回家。
𨪜𨪜趁著大夥兒收心的當口，歐陽逐再次發揮他那神速收拾殘局的功力。「我等會泡茶來。」
𨪜𨪜尹飛似笑非笑地睨著歐陽還。
𨪜𨪜「你請的好管家啊。」
𨪜𨪜「我姑且當作是種褒揚可以嗎？」歐陽還兩手交疊胸前，姿態甚是從容。
𨪜𨪜「據我所知，你從未向校長提出學生會增額申請不是嗎？」
𨪜𨪜「沒錯。」他承認得乾脆。「自古位高多貪污，而我不過動用了一點職權之便罷了。這年頭不支薪又效率高的管家太難找，我並不認為我的『內舉不避親』對學生會原有的成員構成了困擾；再者，期初例行會時我可是請求列入臨時動議表決通過的。秘書長？」
𨪜𨪜季疊穎起身，迅捷俐落地自檔案櫃裡調出了紀錄。
𨪜𨪜「九月八日期初例行會，列席者為學生會長歐陽還、副會長沐倩兮，秘書長季疊穎，文宣長喬萱、總務長納蘭心御，及高中部二十八位班代、初中部二十九位班代；活動長耿玉宇請社團干訓公假、糾察長尹飛不假曠席，高一的六組與高三的十組班代均為病假，初二的七組班代則未告假。臨時動議第二條為會長提出之『管家試行方案』，采無記名表決，共計贊成四十八票、反對十票、廢票四張，贊成者已達與會人數二分之一以上，准予通過。照例，學生會長必須提名幹部人選以供班代考核，但因此方案乃屬試行性質，故收與會人員二分之一以上同意由提案人全權決定適任人選。」有條不紊地宣讀完畢後，她問：「請問還有任何問題嗎？」
𨪜𨪜「呃……為啥我都不知道這回事啊？」耿玉宇小小聲地詢問左鄰右舍。
𨪜𨪜「因為你的神經每天只醒一小時。」左邊的喬萱如是說。
𨪜𨪜「媽的，明知我那天不在，事後你們又沒人告訴我！」
𨪜𨪜「你就不會去『聽說』、『聽說』啊？」納蘭心御很受不了地瞄她。「廣大的校園裡可人多嘴雜咧。」 𨪜𨪜鏡頭轉回氣氛微妙的兩位男士中間——
𨪜𨪜「意思是，倘若我繼續咄咄逼人下去，不但於理站不住腳，更會落得器狹量小之名嘍？」尹飛不怒反笑。
𨪜𨪜「好像是。」
𨪜𨪜歐陽還亦笑得優雅。
𨪜𨪜正當兩人開始要起狐狸招數時，歐陽逐也捧來一盅玻璃壺沿桌倒茶。
𨪜𨪜「什麼茶？」歐陽還自動奉出專屬瓷杯。
𨪜𨪜「大吉嶺，冰的。」
𨪜𨪜「我不喝紅茶這種沒營養價值的東西。」尹飛突然發難。
𨪜𨪜「整腸胃助消化，哪裡沒營養了？」愛喝紅茶的歐陽還發出不平之鳴。
𨪜𨪜「這樣才有英式淑女風格啊。」沐倩兮柔媚地笑，顯然不太明白這並不單是何種茶類的問題。
𨪜𨪜「積點陰德，尹飛，別為難學弟。」
𨪜𨪜喬萱開口了。
𨪜𨪜「既然名為『管家』，就該有將事事都打點妥當的能耐吧？」尹飛挑了挑劍鋒般的雙眉，振振有辭：
𨪜𨪜「我不過想換種適合自己口味的飲品，這樣稱得上是『無理的要求』嗎？」
𨪜𨪜「學長想喝些什麼？」歐陽逐好脾氣地問。他不笨，自然曉得尹飛所為何來；他也不是與世無爭到可以任人刁難而不吭氣，只是忠於自己目前所扮演的角色——學生會的實習管家，講難聽一點就是小弟了。
𨪜𨪜「就凍頂烏龍吧。」
𨪜𨪜「媽的，這麼龜毛。」
𨪜𨪜耿玉宇很難將這麼有氣質的茶品和狂放倨傲的尹飛聯想在一塊。
𨪜𨪜季疊穎啜了口涼透心扉的冰茶。「你怎麼不想想他的龜毛其來有自？」
𨪜𨪜「靠，這又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今天大家總在她啥也不清楚前，就自動自發將一堆事情與她做了連結？有什麼狀況是她該懂而不懂的嗎？又或者這群沒人性的損友故意瞞了她什麼？
𨪜𨪜————————
𨪜𨪜向日中學在教育上最大的突破便是賦與學生高度的自治權利，以七位必由高中部學生出任的主要幹部，再加上高中及初中部各班推派的一名班級代表所共同組成的學生會，更是個直轄校長而能與各處室平起平坐的團體。 𨪜𨪜然而，也正因高度自治，所以學生會的成沒俱是菁英之選；正因個個菁英，所以驗證了古語「能者多勞」；正因過度萬能，所以在全校學生都安心歡喜地等待明天校慶時，學生會全體卻必須加班直到……天知道！
𨪜𨪜南台灣的十一月，秋涼如水。
𨪜𨪜中原標準時間，十九點整——
𨪜𨪜「噹噹噹噹……」
𨪜𨪜中庭裡，糾察長尹飛正盯著一票糾察隊編組演練維護秩序的隊形及交班方式。
𨪜𨪜文宣長喬萱忙著穿梭在玄關、走廊、樓梯轉角等處監督工作人員執行路標與海報的張貼狀況。
𨪜𨪜總務長納蘭收御蹲在校門中清點贊助廠商剛送到的礦泉水，順便支使壯男組員把這一箱箱的免錢貨好生運送往臨時倉庫寄放。
𨪜𨪜會長歐陽還、副會長沐倩兮則肩負起校慶總召和副召的巡行責任，一人一騎單車開始環遊起校園來了。
𨪜𨪜操場上，活動長耿玉宇死命扯著快啞掉的嗓子，同旗下的組員一起扛著桌桌椅椅四處跑，一下呼人調整司令台上的盆景，一下又差人測試麥克風的音量。
𨪜𨪜歐陽逐自樹蔭下走來，遠遠地便將目光膠著在她的身影上。
𨪜𨪜她呀，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凡事事必躬親，絕不肯落於人後……歐陽逐老遠地便看見她有如一隻忙碌的蜜蜂，東轉西竄；同還的性格如出一轍，都是閒不下來的風頭型人物。
𨪜𨪜他和兄長可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個性。還是天生的領袖氣質，如《源氏物語》中的光源氏，無須多加費飾即能鋒芒璀璨；而他……人們常說他是光輝之下的影子，安靜無聲，他並不是聽不出那樣語氣裡的同情，只是怠於辯解，怠於為誰改變慣常的生活態度。他向來偏愛簡單少負擔的日子，也或許天性原就存有某些畏怯的成分，令他無法很自然地承受眾人「關愛的眼神」，所以對於太出風頭的事，他總是能避就避，躲得愈遠愈好。他希冀的是一片可以輕鬆呼吸的天空。所謂人群中的存在感是輕是重，他其實沒有那麼在意——直到遇見了她。
𨪜𨪜他遇上的她，是一朵在黑夜裡也顯得光華璀璨的向日葵。
𨪜𨪜從不覺得貪圖恬適有何可恥的他，第一次萌生出些許的……自卑。
𨪜𨪜她太明艷，相形之下則是黯然失色的他——
𨪜𨪜「學姐。」
𨪜𨪜「咦，你不看好會辦來幹嘛？」她瞪著他問。
𨪜𨪜天，這是什麼破鑼嗓？「會辦還有疊穎學組和她的組員在，我是來送便當的。」
𨪜𨪜「便當？」
𨪜𨪜她因工作超時而混濁的眼神霎時光芒萬丈。
𨪜𨪜「便當！」耳尖可比聲納的組員們先是循著她的話復誦一遍，隨即就陷入了難民狀態，開始爭奪起歐陽逐含辛茹苦提來的兩大袋晚餐。
𨪜𨪜「唉……」
𨪜𨪜他根本連維持秩序的時間也沒有，唯一能做的只有加入「劫匪」的行列，保住最後一個飯盒給她。
𨪜𨪜「媽的，你們有點氣質好不好？我可不記得我有從衣索比亞進口外勞！」她對著一群在一瞬間便扒了滿臉飯粒的組員咆哮。
𨪜𨪜然而，沉溺在美味裡的眾人也彷彿沉溺在消音的世界中，對耳邊的雷鳴壓根兒不為所動……
𨪜𨪜「喂——」不甘被漠視的她再吼。
𨪜𨪜拜託，聲音都已經粗嗄成這樣了——「算了，學姐，吃飯吧，喏。」歐陽逐為制止她再度「河東獅吼」，忙將熱騰騰的便當塞進她手中。
𨪜𨪜「啊！這個好……」耿玉宇一掀飯盒即迅速鎖定目標。
𨪜𨪜「不行。」他以更快的速度捻住她的筷子。
𨪜𨪜「靠，你又知道我要夾哪個了？」
𨪜𨪜「我知道。」她所有的飲食習慣，他都知道。
𨪜𨪜她賊賊地笑。「真的？好，一起說……一、二、三！」
𨪜𨪜「宮保魷魚——學姐！」
𨪜𨪜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喊？
𨪜𨪜她嚼著一塊香辣的切花魷魚卷，笑看傻傻被騙的他。「笨蛋，你不分心，我怎麼吃得到？」
𨪜𨪜「學姐，你明天想變啞巴嗎？」這麼刺激的食物，她的喉嚨怎麼受得了？
𨪜𨪜「有擴音器就好了嘛。」
𨪜𨪜「擴音器有什麼用？只不過是把小烏鴉哪放大成老烏鴉啊罷了。」
𨪜𨪜「媽的，這是對學姐應有的態度嗎？」
𨪜𨪜「這是我煮的，我說不行就不行。」
𨪜𨪜「飯是我吃的，我說可以就可以。」跟他槓上了。
𨪜𨪜冷不防的，他一把抄過她的竹筷和餐盒，將宮保魷魚全掃進了自己嘴裡。
𨪜𨪜「歐陽逐！」她氣急敗壞地相準他尚未吞盡、猶留一半叼在齒間的漏網之「魚」，啥也不顧地便將臉湊了上去——
𨪜𨪜轟——時間，他的大腦綻滿了絢爛的煙花！
𨪜𨪜她的唇和他的……撞、在、一、起、了！
𨪜𨪜「你幹嘛？生氣啦？靠，臉紅的咧……喂喂？」她大力拍著他俊逸的臉龐，意圖拍他到回神為止。「喂——」
𨪜𨪜「呃？」他恍惚地瞧著一副無所謂的她。
𨪜𨪜「還魂啦？我還以為你腦充血了。」她依舊沾沾自喜地反覆咬著「戰利品」。
𨪜𨪜「學姐……」他不敢置信地呻吟。她真的好遲鈍……
𨪜𨪜「你還有膽叫我？還我宮保魷魚來啦！」她提著他的衣領叱喝。
𨪜𨪜「學姐，你明天要代表運動員宣誓啊，我下次再炒給你吃好不好？」她現在這種磨砂似的嗓音都已經夠恐怖了，要任她再無禁忌地嗜辣，隔天她鐵定失聲。
𨪜𨪜「媽的，那你幹嘛擺在便當裡誘惑我？」他懂不懂什麼叫眼不見為淨啊？
𨪜𨪜「我怎麼知道才一天不見，你的嗓子就破成這樣了？學姐！」才一不注意，她竟勒索起別人的便當來了！「學姐，你聽我說——」「好啦好啦，怕你了，再一塊就好，一塊就好……」嘮嘮叨叨的，真不愧是管家公。她逕自夾一筷子口感上佳的魷魚，吃得爽快無比。
𨪜𨪜「你們要再讓學姐碰到一塊宮保魷魚，以後就不用繳餐費了。」他朗聲宣佈。
𨪜𨪜以後就不用繳餐費？那不就代表以後什麼都沒得吃了？天哪，多麼殘酷的現實！參與的工作組員全是現職班代，當然無法忍受那種開會沒點心的日子——為了自保，人人立刻蓋緊飯盒。
𨪜𨪜「媽的，歐陽逐！」她放聲尖叫，他居然這麼霸道？她真是錯看他了！
𨪜𨪜那般驚悚的刺耳叫聲沖天炮似的直上雲霄、穿越操場、而後直達五樓會辦——
𨪜𨪜「那是……耿學姐的叫聲吧？」一名秘書組的學妹被強化玻璃的震動嚇了好大一跳。「她怎麼了，疊穎學姐？」
𨪜𨪜與校慶到訪來賓做最後確認的季疊穎此時正好擱下話筒。
𨪜𨪜「你耿學姐只是壓力大，偶爾內分泌失調而已，沒事的。」
𨪜𨪜天曉得，偉大的歐陽學弟又做了什麼……
第三章
𨪜𨪜大體來說，由現任學生會策劃的校慶活動堪稱歷年來最完美的一次，環節順暢、毫不遲滯，以致原訂於翌日的檢討會議在只有耿玉宇和歐陽逐出席的情況下宣告流會——原因之一，沒啥值得檢討的地方；原因之二，並不是每位幹部都擁有耿大小姐那種旺盛不絕的活力，可以歷經如此忙碌之後還不趁著這難得的補假日攤在床上大睡特睡。
𨪜𨪜偌大的學生會辦裡，徒留一男一女在那邊百無聊賴地哈啦——
𨪜𨪜「嘿嘿，學弟很英勇哦。」
𨪜𨪜「咦？」
𨪜𨪜「昨兒處古有志尾隨在回家路上跟我『葛葛纏』後，不是在離去的時候被『某人』拖進暗巷裡海扁一頓嗎？我有看到哦——」她忘形地以手肘撞了他一把，幾乎將他撞翻。「靠，沒想到你平常斯斯文文的，幹起架來還滿狠的嘛！」
𨪜𨪜「我……」完全沒料到她會有此一說的他，開始顯得無措：「對不起，我——」
𨪜𨪜是的，他「曾經」認為自己淡泊的性子和衝動扯不上任何關係。並非思想老成，而是缺少旺盛的企圖心……就連心儀一個女孩，亦是默默；然而，他卻不得不承認，最近的自己是愈來愈浮躁了。他可以容讓尹飛一再的挑釁，許是在於某種程度 尊重前輩；可對於古有志，他真的沒那麼寬大的心胸，，他無意找太多的借口掩過飾非，失去理智痛毆古有志的理由僅有一個——他不配。
𨪜𨪜明知無權以正義使者自居，但他下意識地竟替她清理起「垃圾」來了。如此暴戾的自己，究底是什麼時候潛伏進深深心府裡的？
𨪜𨪜「安啦安啦，我爽著咧！頒獎給你都來不及，怎麼會責備你呢？」她激賞地重重拍了他幾下，全然拿他當蝙蝠俠、蜘蛛人之類的肌肉男看待。「媽的，你可是個男孩子呢，對於學姐的讚美應該要欣然接受才是，這麼婆婆媽媽做什麼——啊——」
𨪜𨪜海派的蠻力玉掌正想再度光臨他的肩頭時，怎知原本單膝跪得好好的滾輪辦公椅倏然以百公里的時速向前滑動不止！
𨪜𨪜「麼——啊——啊……」
𨪜𨪜椅子早已奔馳得老遠，但失了憑恃的身體卻以一種奇異的毅然決然姿勢直直貼近地面！
𨪜𨪜「學姐！」
𨪜𨪜碰——乓——磅！
𨪜𨪜經過一番拉扯，塵埃落定的兩人刻正歪斜地卡在長桌底下，模樣狼狽至極。
𨪜𨪜「媽的……我靠，痛死人了啦！」耿玉宇耐不住疼地首先發難。
𨪜𨪜「學姐，你可不可以……」接著，是歐陽逐快攤軟的聲音。
𨪜𨪜「不可以！」她想也不想地馬上一口回絕。靠，腦袋撞到桌腳了啦，好痛喔，真 *** 衰到南極去了！
𨪜𨪜「學姐，拜託……」他快不行了。
𨪜𨪜「歎？靠，你在我下面磨磨蹭蹭幹什麼啊？」她總算注意到同在「一個桌簷下」的他了。
𨪜𨪜「是學姐坐在我身上吧？」他糾正她的類A片用詞。沒料到外表纖瘦的她其實還……頗不輕。
𨪜𨪜她低顏一瞧！啊——該死的，為什麼自己會跨趴在學弟的胸膛上？
𨪜𨪜「可是……還滿結實的耶。」羞愧過後的下一秒，她卻好奇心大發地戳玩起他制服下的軀幹。「靠，原來男生女生的生理結構真的差很多。」
𨪜𨪜老天，這是什麼狀況啊？「國中的健教課本有……教過吧？」他頓了一頓，為那過近的靈動鳳眸而心悸。
𨪜𨪜「廢話，我國中有畢業好嗎？」她不齒他的多嘴。「但再怎麼樣，咱們台灣的教育體制還沒開放到可以在課堂上做活體實驗吧？」
𨪜𨪜「學姐你……碰過——呃，別的男生？」歐陽逐問得小心翼翼。一面觀察她的臉色——她沒交過男朋友嗎？
𨪜𨪜「媽的，你懷疑我不是處女？」耿玉宇杏瞳圓瞠堪比牛鈴，怒沖沖地十指勒上他的頸項，「歐陽逐，你這個衣冠禽獸！變態！」
𨪜𨪜冤枉啊，他什麼時候懷疑過她了？
𨪜𨪜「學姐……放手好不好……咳，你想太多了！」奮力扳開她的箝制，他趕緊喘了一大口氣。「我只是問你是不是沒抱過男生——」
𨪜𨪜不然為何對他的身體這麼有興趣？救命……他能摸的地方，全讓她染指了；不能摸的……大概也快淪陷了。
𨪜𨪜「媽的，為什麼我沒事要去抱男生？你意思是我水性楊花嘍？」
𨪜𨪜那跟水性楊花又有什麼關係啊？他放棄與她溝通了。
𨪜𨪜「靠，你們男生最色了知不知道？」
𨪜𨪜是嗎？那麼眼下他和她的情形，不知道是誰比較色哦？
𨪜𨪜「想靠近我？」她揮了揮代表暴力的拳頭。「去吃屎吧！」
𨪜𨪜「是是，我瞭解。」所有想越雷池一步的男性同胞，下場比照古有志辦理。
𨪜𨪜耿玉宇是個外形亮麗得令人點頭讚賞的女生，同時，也是個脾氣暴躁得令人搖頭歎息的女生。
𨪜𨪜「呃，學姐，請問你是不是可以……」他含蓄地請示，不解她為何突然一動也不動。她甜馥馥的馨撩得他的額際、面頰，亙至耳根子俱是一片熱燙，猶如燒不盡的野火猖狂地焚向草原的盡頭。
𨪜𨪜「靠，腳麻借趴一下而已，你臉幹嘛紅成那樣？」她使壞地掐捏起他的薄面皮。「以前好像也遇過一個跟你一樣含蓄的男生，她幫我撿回了……媽的！」她細細端詳他的五官：「還真長得亂像一把的！」
𨪜𨪜好像？她的不確定用語實在令他啼笑皆非。就算距事情發生也有好一段時間了，但一生中能讓別人撿到「失裙」的機會畢竟不會太多吧？她居然還有些遲疑——
𨪜𨪜「咕……」一串詭譎的聲音不期然地自她與他相貼的身形之間竄出。
𨪜𨪜「學姐？」對於專擅執掌中饋的歐陽逐來說，這樣的雜響他再熟悉不過。「是又餓了，或是……」
𨪜𨪜「笨蛋，當然是沒吃午餐啊，廢話！」
𨪜𨪜「節食嗎？」他狐疑，她已經挺瘦了不是嗎？
𨪜𨪜「媽的，你不會真當我的體型像豬吧？」她同他大眼瞪小眼。
𨪜𨪜「我有嗎……」他被她顛三倒四的思考方式搞得昏花。
𨪜𨪜「起來起來起來！靠，你難道打算繼續窩在桌子底下度過餘生嗎？」耿玉宇大嗓門地斥喝著。
𨪜𨪜也不想想是誰號稱腳麻又忘情地在這種小地方與他爭辯些有的沒的……「但你總得先起身吧，學姐？」
𨪜𨪜「媽的，為何我要？」一副他不懂得敬老尊賢。
𨪜𨪜「記得嗎？學姐，壓得我動彈不得的人是你。」發覺她的健忘實在有那麼一點點無可救藥。
𨪜𨪜————————
𨪜𨪜敞著簾布的落地窗透亮著清澈的天藍；典型南國的冬季，幹幹地冷、徐徐的陽光，不若北地那種窒死人的陰晦和粘答答的潮濕。
𨪜𨪜學生會辦的附屬廚房裡，歐陽逐正按著私房筆記試做新習得的點心；耿玉宇照往例，依舊在一旁做永不長進的觀摩。
𨪜𨪜她總愛盯著他做菜的身影直瞧。不為什麼，僅僅覺得他在廚事上的優遊自得很讓人迷戀……媽的，就和小女孩崇拜天王級偶像的心理是差不多的。
𨪜𨪜該怎麼形容呢？阿JOE學弟乍看是個……嗯，存在感不重的人，即使好相貌的他期考成績一向位居頂尖。一方面是因有個鋒芒過度燦耀的兄長，亮度之高甚至掩翳了原該屬於小弟的天空；二方面則源於他的低調與內斂，幾乎將老莊的無為思想應用得徹底了，可他似乎並不在意且始終安之若頤、溫吞不躁的，總以自己的步調生活。
𨪜𨪜「歎，學弟。」她托肋望著他，以一款頗為困擾的神情。
𨪜𨪜相較於歐陽還的活躍與丰采，他算是不大惹人注目的，或者說，他其實也不願被注目？可她卻時時感到缺他不可。比如空氣，看不見、觸不著，但卻是重要。
𨪜𨪜「什麼？」歐陽逐一手抱著鋼盆，一手戴著膠套翻揉著裡邊的紅豆沙。
𨪜𨪜「喜歡一個人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啊？」耿玉宇苦惱地問道。
𨪜𨪜當場令他怔傻了五秒左右！
𨪜𨪜「之前我問我妹呀，她竟說這種問題很沒營養，叫我自己慢慢參悟，媽的，我就沒她那麼聰明，所以才問的啊。」她繼續抱怨。「靠，哪一家的妹妹像她這麼薄情寡義的？」
𨪜𨪜「那麼，學姐有什麼感覺？」她試圖讓自己別笑得那麼僵。所有的預感都告訴他，她口中的「一個人」，可以是任何人，卻不會是他。
𨪜𨪜她鳳眼睦瞪。「我先問你的那，媽的，幹嘛又把問題丟回來給我？」
𨪜𨪜他將切碎的糖漬栗子撥進盆裡，加入適量的水和洋菜粉；悠然的動作下，悠然的心情已不再。
𨪜𨪜「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吧，她的好，她的不好——」她的過剩活力，她的爭強好勝，她的粗枝大葉，她的不文雅發語詞……「都能微笑包容。」
𨪜𨪜「哇靠，這麼寬宏大量啊？」她作大字型癱瘓在椅背上。怎麼辦？她可以忍受他的狂放、他的說風是雨、他有時無理取鬧的孩子氣嗎？「我我……媽的咧，我沒那麼好耐性。」
𨪜𨪜「你不喜歡他？」持著木勺將一盆子東西攪勻成糊，他幾乎厭棄自己的小人心性。竟私心地希望她的答案是肯定的……
𨪜𨪜「呃……也不是啦。」她把下顎抵在桌面，妍麗的臉龐泛著沉沉的迷惑。「我從來沒想過要喜歡他啊。反正就是一群人在一起打打鬧鬧，見面如果不鬥嘴會不爽；有時候會對他某些莫名其妙的行為氣個半死，但過一陣子就好啦……唉，不過也沒想過要討厭他啊。哎呀，就是一直當他是普通朋友啦，沒有特別的交情，但生活中若少了他確實也滿無聊的——」因為那樣就失去一個旗鼓相當的鬥嘴對手啊。「哎呀，媽的，我不知道啦！」
𨪜𨪜最後她乾脆將臉整個正面平貼在桌板上。
𨪜𨪜他瞥了她一眼，很淡很淡的一眼，卻有著深刻的情凝斂其中。
𨪜𨪜他知道她描述的那人是誰。可，又能怎樣呢？被動、無趣……就是指他這樣的典型吧，她是個極外向開朗的女孩，不會苟同他的枯燥無味的。而那人到底和兄長是類似的性格，耀眼、霸氣、富侵略性；或許，「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的確有其社會根據的吧。
𨪜𨪜她悶悶地不說話，只是瞅著他。他則默默地將一塊布貼和著長方形鋼模的內面鋪妥，倒入調好的紅豆栗子糊後，端起模子便放進爐火上的古式竹蒸籠裡。
𨪜𨪜「學弟，你不高興嗎？」她忽然開口。
𨪜𨪜「我沒有。」太過不假思索的回答，反而洩露了急欲掩飾的狼狽，她在乎嗎？
𨪜𨪜「媽的，像個男人好不好？這麼扭扭捏捏。」耿玉宇呻道：「不高興就不高興嘛，幹嘛憋得這麼緊？又不是心眼小得跟綠豆一樣的女人家。」
𨪜𨪜她似乎並沒有多想，對人情世故嚴重遲鈍的自己，何以能夠知解他其實不甚明顯也藏得很好的低落……
𨪜𨪜就算明知她講起話來向來是口沒遮攔；就算明知她沒有影射的意思——
𨪜𨪜「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子，不會變，也改不了。」他竟違了平素的敦煦，而有著小孩子耍賴的尖銳意味。
𨪜𨪜於是，話一衝口便後悔了。雖然比起正統的國罵來說這並不失厚道，可他實在不該如此不懂自製的不是嗎？
𨪜𨪜「喔，也對。」意外地，她竟沒同他槓上。學弟之所以不同於其他年紀相仿的男生，也正是在於他超齡的成熟吧。成熟，代表著不輕言表達不當的情緒與創造性；這點，不但她做不到，那人也做不到。潛意識裡，天秤已將兩人秤過好幾十回。
𨪜𨪜「對不起。」
𨪜𨪜看吧，他果然道歉了。「我一向直來直往慣了——媽的，你知道的啦。」
𨪜𨪜歐陽逐微微一扯嘴角，彷彿自嘲地笑。這會兒，倒顯得他拘謹了……
𨪜𨪜他抬手看了看表，掀起蒸籠蓋，將一個個對半切了的糖栗擺在香熟的紅豆羊羹表面，然後再做一次回籠蒸。
𨪜𨪜「喜歡一個人，是需要決心的。」彎身，背對她調整火候；不願她看見他鎮壓不住，已攀上眉間的抑鬱。「也許合適地、也許不合適，也許被容准，也許被拒絕……」
𨪜𨪜「媽的，這麼悲情啊？」耿玉宇開始冒汗了。她真的該答應那人嗎？戀愛，真有他說的那麼無關痛癢，合則合、不合則分？「唉……學弟，你是不是有過很多慘痛的經驗？」聽學弟說得好寫實哦。
𨪜𨪜很多慘痛的經驗？「一次就夠了，學姐。」他轉換好心情，朝她淡悠悠地笑。
𨪜𨪜「靠，不要嚇我。」她真的倒彈三公尺。「學弟這麼優秀，哪個不長眼的『俗』女敢拋棄你？」而且，好像也沒聽八卦王歐陽還提起過。
𨪜𨪜「沒有人拋棄我。」
𨪜𨪜「難道是你拋棄人家？」
𨪜𨪜「學姐，你想太多了。」然而，有時卻也希望她真能想得多一點，細膩得足以瞭解他的所思所感所傾心……
𨪜𨪜「媽的，如果是妹的話就一定知道該怎麼辦了。」她苦惱地敲著腦側，發覺和學弟的一番對話不僅不能使她消除男女交往的疑慮，反而衍生了更多的……不安。「可是……靠，她竟然不肯教我！」
𨪜𨪜她同他問了這些，原是為了得到某種合情合理的答案嗎？但他又能告訴她什麼？連他自身都手足無措了呀……
𨪜𨪜逃避，會使人努力地找事做。因此，歐陽逐熄火，邊密悶著邊任羊羹自行涼卻；接著拎起一把SAUCE鍋，注入清水煮起洋菜粉來。
𨪜𨪜「學弟啊，你看好嗎？」耿玉宇又恢復雙手托腮的姿勢。
𨪜𨪜「看好什麼？」
𨪜𨪜「我的戀愛初體驗。」小時候那些童言童語的互訂終身不算。
𨪜𨪜「跟誰？」他頓了頓正攪拌洋菜水裡未融砂糖的動作，覺得今天總不斷重複明知故問的行為。下意識裡，其實是種逃避吧？
𨪜𨪜「……」她琢磨了半晌：「某人。」假如她和那人最後什麼都沒發生，那豈不糗大了？
𨪜𨪜他用什麼立場回覆？客觀的、超然的，還是自私的、為己的？未了，也只能選擇將她的題目原封不動退還。「你看好嗎？」
𨪜𨪜她拉長了臉。「歐陽逐，不要三番兩次跟我玩踢皮球的遊戲。」
𨪜𨪜「學姐，有些事你心裡一定知道，你只是想尋求認同而已。」莫名地，突然焦煩了起來。他並不是義務的咨詢顧問啊，為什麼，為什麼只有在她需要傾訴、需要排解的時候才想到他？
𨪜𨪜他成熟嗎？大部分情況下是。可一涉及她，他倒寧可自己無理取鬧一點，或者可以博得多一些注意吧。即使，代價是被唾棄。
𨪜𨪜脾氣，從不曾失控得這麼離譜。不知道自己可以對一件事，一個人執著至此，執著到失了分寸、執著到論斤論兩的計較——是病態了吧自己？
𨪜𨪜「阿JOE。」還曾意味深長地說過：「世上有太多的狀況，許多時候你並不知道哪些事合宜等待，而哪些又不能……我的名字是『還』，該回頭、該收斂；而你，則該是快意追逐的那一個。」
𨪜𨪜而你，則該是快意追逐的那一個……
𨪜𨪜追逐嗎？並且將她逼進角落、孤立無援？他不想用這麼強烈的方式表達傾慕，真的不想。但是，他又該如何才能教她認清他的真心？
𨪜𨪜將整模紅豆栗子羊羹由蒸籠裡搬出，推開流理台前的窗戶，颯颯的涼氣迅速地充斥了廚房每個角落，並且縮短了羊羹降溫的時間。
𨪜𨪜他取來一把小刷子，蘸著洋菜甜膠反覆塗滿羊羹、栗子表層，以增進光澤；細心地、專注地，有如呵護一件精緻的藝術品。
𨪜𨪜不明白怎麼回事，但她確定在他完美流暢的手法中，察覺了他少見的緊繃。
𨪜𨪜「媽的，學弟，你是不是嫌我這老女人囉哩巴嗦？」耿玉宇真想甩自己一巴掌。本想委婉地探詢，怎知一出口，慣用的發語詞還是戒不掉。
𨪜𨪜「我沒有。」
𨪜𨪜「唉，如果你有心事也可以跟我說嘛。」她試圖熱絡氣氛。
𨪜𨪜「沒有。」有，也不能讓她曉得不是嗎？
𨪜𨪜那口氣……好疏遠。從前他的靜斂可以視為一種成年似的穩重，現下的淡漠……倒像不願再和紅塵有所牽扯的天人。
𨪜𨪜「那，那……」她慣性地搔搔耳後的髮絲。「那我不打擾你了。媽的，天氣冷，我去跑操場。」
𨪜𨪜靠，男人心，一樣是海底針好不好？學弟同其他的男生不同，不會莽莽撞撞發洩內心不滿；就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更令她難懂……特別是上帝在造她神經時，恐有偷工減料之嫌。
𨪜𨪜「等等。」歐陽逐忽然提出挽留。「學姐，你試試。」他遞上一隻勾青葉邊的瓷白小碟，盛著的是劃成小塊的蒸栗子羊羹。
𨪜𨪜紅豆與栗子獨有的馨香四溢，口感嚼感兼具細緻高雅，融在嘴裡更是綿密甘醇，一切顯得無可挑剔——
𨪜𨪜「可是，我覺得甜一點比較好耶。」她咬著叉子評論。她又不減肥，低糖不膩口的健康風潮對她而言並不重要。
𨪜𨪜歐陽逐竟幽幽地笑了。「我想也是。」
𨪜𨪜他正是那減糖的栗子羊羹，味道不輕不重，甚至，無味得入不了她的眼、她的心、她的胃……
第四章
𨪜𨪜到底，耿玉宇還是同尹飛交往了。
𨪜𨪜而開端並不是什麼羅曼蒂克的求愛——
𨪜𨪜「你沒有膽子嘗試戀愛的滋味嗎？」尹飛挑釁無比地盯著她問。
𨪜𨪜但，過程似乎不很順遂，甚至，稱得上是坎坷崎嶇了……
𨪜𨪜「媽的！真不爽、爛人！」耿玉宇蹺著豪邁的二郎腿謾罵不停。「大沙豬！媽的！怎麼有這麼欠揍的男人……」
𨪜𨪜時序即將步入炎夏，金澄澄的炎陽溶漿似的在鋪磚上蔓延出大片無拘、自由不受縛的燦色流光。
𨪜𨪜甫結束段考的星期三午後，向日中學的學生會辦廚房，因植入一朵盎然的向日葵而益加曖和。
𨪜𨪜「吃飯了嗎？」歐陽逐埋頭在冰箱裡找材料。
𨪜𨪜「廢話，當然是沒有啊！」她扯著氣到糾結的發尾。「光是那一張屎臉就受不了了，哪裡還吃得下啊？」
𨪜𨪜「那學姐餓了嗎？冷面好不好？」本是他自己準備要當午餐吃的，現下多做一份也無妨，當是消火嘍。
𨪜𨪜「 *** 那個大醋桶——喔，好。靠，男人真難搞——」她頓了會兒，還真渴。「學弟，給我一杯冰水。」
𨪜𨪜他依言拿起她專用的馬克杯，倒滿了水後遞上。
𨪜𨪜「天啊，學弟，我真被你養刁了。」她捧著冰涼的杯身貼臉降溫，滿足地。「外頭的男生又笨又蠢，沒一個及得上你。」她噓了長長一口氣。「還是學弟最好。」脾氣好、手藝好、氣質好……嗯，好像沒什麼不好的。
𨪜𨪜「是嗎……」他再好，也只能是她眼中的好學弟吧。
𨪜𨪜「媽的，都是你讓我對男人變得挑剔了。」她竟怨起他來了。
𨪜𨪜「我？」讓她變挑剔？難道她以前很隨便的嗎？
𨪜𨪜「是啊是啊，挑剔到後來會令自己容易發飆那，你知不知道？」
𨪜𨪜「哦？」她暴躁的個性也不是遇見他之後才出現的吧？他豈有如此罪孽深重？
𨪜𨪜「喂，你的態度相當不以為然哦？」
𨪜𨪜「我怎麼敢呀，學姐。」他笑著轉身往流理台。
𨪜𨪜「媽的，你笑得很不良哦！」她突然迅捷地撲了上去，二指神功狠狠地搔他的胳肢窩和腰際。
𨪜𨪜「學姐！」歐陽逐愕得只能背貼冰箱門，雙手高舉著盛滿蔬果食材的鋼盆以免遭她撞翻……她究竟在幹嘛呀？
𨪜𨪜「癢哦？要不要求饒啊？」她顯然樂在其中。
𨪜𨪜癢？「不會啊。」他比較在意的是他們目前的……怪姿勢……
𨪜𨪜「媽的，你不怕癢？」耿玉宇定住搔到發酸的指節。必殺絕技竟然失效了？
𨪜𨪜「一定要怕嗎？」
𨪜𨪜她兩臂撐在他的身側，正好將他框在自己與冰箱中間。「不然搔你有啥意思咧？」幾乎是靠著他胸膛地，她由下往上瞪視他。
𨪜𨪜「呃……學姐，別鬧了。」她貼他太近，近得彼此的氣息彷彿交流著無聲的曖昧。
𨪜𨪜「唉，學弟這麼純情，為什麼會沒有女朋友咧？不過……」她挪開身軀，亮麗的小臉驀地一黯。「媽的，談戀愛真不是人幹的事，勸你不要虐待自己比較好。」套一句錢嫂心御的名言「高資本，低回收」。
𨪜𨪜只要能與喜歡的人在一起，他想他會甘之如飴的。
𨪜𨪜「學姐……會堅持下去嗎？」他迂迴地探問。
𨪜𨪜「天知道？反正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堅持，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正如他說的，我們當情侶跟以往做朋友沒什麼兩樣，但是，他拒絕分手。既然這樣，當初又何必說什麼『合則合，不合則分』的場面話？去！」她昂首，咕嘟咕嘟將剩下的冰水灌下肚。「媽的，可是一直這樣有什麼意思？他是為了我和別的男生太親密發脾氣——可拜託，我只是跟人說個話而已，又沒做啥傷風敗俗的事！譬如這次吧，也不過是去咖啡館跟社團的學長討論暑期營隊的企畫案呀，他就一副捉姦在床的鳥樣！靠，我還以為我已經習慣他這種莫名其妙了，哪知道每次吵完架依然被氣得半死！」
𨪜𨪜沒說出來的是，尹飛甚至曾為她與學弟經常獨處而發飆！真 *** 獨裁，她一直曉得他對學弟有意見，可那是他的看法；她從不干涉他的風流韻事，他又有何資格監管她的交友圈？
𨪜𨪜「學長他……是很喜歡學姐的吧？」歐陽逐移向瓦斯爐邊，準備燒一鍋滾水——也背向她，藏起自己的真實心緒。古來總說「勸和不勸離」呀，他並不能小人似的專司煽風點火、添油加醋。
𨪜𨪜「可那在多數時候，對我來說是一項負擔。」少數時候，倒頗有驅蚊子、趕蒼蠅的功效。尹飛一向會讓不長眼的追求者死得淒慘無比。「還是做朋友好，比如我和你吧，輕鬆多了。」
𨪜𨪜輕鬆嗎？他無神地將一把義大利面呈圓扇形下進鍋中。當真只能做一輩子的朋友嗎……
𨪜𨪜膽量……也許他欠缺的就是那一股近乎盲目的膽量。盲目，不考慮個性、不在乎是否兩情相悅，只要自己得償夙願就夠了，這正是尹飛的霸性；而他，似乎總是優柔寡斷地去過度剖析著每個環節，擔心著這樣好、那樣不好。
𨪜𨪜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過與不及，所以孔子提倡中庸之道。只是，中庸、中庸——他若做得到，早成遠庖廚的聖賢了，不致終日與廚房結下不解之緣。
𨪜𨪜有些事，注定錯過就是錯過了。
𨪜𨪜「啊……學弟真的是一個好人呢。」耿玉宇踢掉黑色制式娃娃校鞋，將雙腿屈起至椅面，輕喃著，像是有感而發。
𨪜𨪜學弟的隨和、善聽與知解，有時總會引起她心底一簇小小的內疚。心煩的時候找他、猶豫的時候找他，可快樂的時候……
𨪜𨪜她似乎常是忽略他的，偶爾還說服自己，他並不需要這麼膚淺的情緒。
𨪜𨪜他穩重、他淡定；她咧？毛毛躁躁。雖說大家常常損她沒神經，但實際上她也不至於那麼關腦簡單吧？再怎麼說，她也知道學弟的存在對她來說是很舒服而心安的，單單瞧著他做菜的背影便有種平寧和諧的感受，甚至希望時間就這麼停擺在當下也無所謂——
𨪜𨪜奇怪，那她到底為什麼得和尹飛那個陰晴不定的傢伙在一起啊？
𨪜𨪜不必回頭，僅僅察覺她的靜默就曉得她又在發呆了，歐陽逐以木勺挑起幾條義大利面試熟度，見面芯略硬的嚼感出來了，便全數撈起置放於將滿冰塊冰水的玻璃缸中急速冷卻；切絲的紅黃甜椒、余燙過的綠花椰、蕃茄、煙薰火腿、羅蔓生菜與適量橄欖油、紅酒醋一同拌入冷面中，最後，灑上少許巴西利及起司粉——
𨪜𨪜「可以了，學姐。」他盛了一盤遞給她。
𨪜𨪜「靠，真棒！」耿玉宇不客氣地掄起叉子猛向食物進攻。
𨪜𨪜真的不是她好吃哦，而是學弟的手藝比起尹飛那所謂什麼高級俱樂部的廚師來得優秀！怎麼說呢？就像老爸常掛在嘴邊的那一句吧——「料理是給人食用的，不是拿來看的」。雖然外觀精緻得有如藝術品也沒啥不好，不過就缺乏了點人氣，不若學弟做的菜教人覺得溫和舒適。
𨪜𨪜「喜歡嗎？」
𨪜𨪜「嗯嗯嗯……」一大團義式什錦冷面塞得她口齒嚴重不清。「好吃到爆，有種幸福到不行的感覺……」嚼在齒間的麵條何其沁涼，心理，卻有股滿足而溫曖的細流涓涓。
𨪜𨪜幸福也許不是水晶蘋果；也不只在彩虹大橋……
𨪜𨪜他抿唇一笑，捲起硬度Q度適中的義大利面入口。屬於消暑的清涼，以及蕃茄、紅灑醋交織錯綜的酸甜——那種，想為一個人做菜，即使那人並不懂他的悸動的酸甜心情，傳給給她了嗎？
𨪜𨪜————————
𨪜𨪜歲月是流動的，荏苒著。黃金般的年華送走了一批人後，不久又會迎進下一批。空白，總是必須填補的；生命在這種源源不虞匱乏的遞補中，完成了每一步前進。
𨪜𨪜鳳凰花開的時節，那一抹接連一抹的紅艷常是令人既傷感又歉歡的。
𨪜𨪜高三的老人家胸前別著紅布花，成群結隊地在校園中四處取景、拍照留念，「卡嚓」一聲之後，每每禁不住地老要來上一陣涕泗滂沱、互道 珍重；一旁的小高二和小高一卻是手腳發軟地持著竹帚，清理遍地凋零速度甚快的花葉，掃得幾欲泣血、抱頭痛哭。
𨪜𨪜向日中學本年度的畢業典禮是學生會傾盡全力的壓軸之作、過了暑假，江山易主，一代新人換舊人啦，以歐陽還為首的學生幹部將自此功成身退，全心為來年的大學聯招拚個昏天暗地、你死我活。
𨪜𨪜「唉，真快，一年又過去了。」歐陽還束起半邊水藍色的落地.簾幕，由五樓下望中庭鬧哄哄的人潮，師長、記者、畢業生、親友團、學弟妹……活脫脫像場歡欣鼓舞的慶典。
𨪜𨪜「明年，就換我們了。」季疊穎攏了攏處理好的文件，一一編進所屬的檔案櫃裡。暑假時，她還得輔導接任的學妹如何做一個稱職的秘書長呢。
𨪜𨪜「歲月催人老啊。」納蘭心御也趁空整理會裡許久沒清的帳目，不該出現的立刻銷毀。後天開始就是為期一周的溫書假和期末考，她得趕在會計年度前把帳本丟去總務處。
𨪜𨪜「媽的，臨到期末還不得閒。」畢業典禮前一手支起活動企畫骨幹的耿玉宇，現下才開始有霎時間複習起內容多到爆的期末考範圍。
𨪜𨪜「再撐一下吧。」幫著歐陽逐擺盤飾的喬萱勉勵道：「晚上的校友座談會過後，咱們就功成身退了。」
𨪜𨪜「靠，說到這個才有氣咧！」耿玉宇怒得一把甩下左算右算逄不出的數學自修。「從早到黃昏的畢業典禮就夠人累啦，上面那一群什麼狗屁『高層』的，幹嘛又臨時搞出個校友座談，還扔給我們全權負責接待、主持兼對談？」
𨪜𨪜「咳。」那一票「高層」可是包括他爹娘呢，瞧她罵得多順口啊。歐陽逐道：「向日兩大股東之一的向氏企業董事長向名亮是個習慣好大喜功的人，校友座談只是個炒新聞用的幌子，重點不在於我們跟他們究竟能談出些什麼有建設性的東西，而是某些校友現在在社會上的成就地位非比尋常，向名亮最終就是要利用這點來宣傳他的教育理念，免得老被人批評是沒文化、沒學養的企業家。靠著媒體錦上添花，對於提升企業形象是很有幫助的。」
𨪜𨪜「媽的，有本事自己來搞，做什麼牽連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啊？」耿玉宇仍是萬分不滿地嘟噥著。有錢人就是喜歡搞些有錢的無聊事。
𨪜𨪜忽然——
𨪜𨪜「鈴……鈴……」
𨪜𨪜離電話最近的歐陽逐順手接了起來：「這裡是向日中學學生會，您好。咦？嗯……好，我知道，嗯，BYE－BYE。」
𨪜𨪜「學弟跟誰說呀？這麼高興？」納蘭心御疑惑。
𨪜𨪜「哦——學弟有情人了！」沐倩兮無厘頭地拍起手來。
𨪜𨪜女朋友？「媽的，你怎麼會有女朋友？」
𨪜𨪜耿玉宇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壞了在場的成員！
𨪜𨪜「我們家阿JOE好歹也是人氣旺、廚藝強的無敵美少年耶，沒有情婦才奇怪好不好？」歐陽還一副理所當然的誇張語氣。
𨪜𨪜「呃……哥……」歐陽逐只能尷尬地陪笑。
𨪜𨪜「但是、但是……」但是，學弟總是在她身邊的不是嗎、他總是陪著她、他總是——
𨪜𨪜「你可是有『家室』的女人哦，阿宇。」季疊穎笑得故意。「可不能花心呀。」阿宇和尹飛之間老是這樣不清不楚，唉，很不好呢。幸好尹飛帶著一群糾察隊四處維持秩序去了，否則讓他聽到不瘋了才有鬼。
𨪜𨪜「呃，對不起，我可以發言嗎？」歐陽逐決定制止大家過度豐富的聯想力……和肇禍力。她似乎有些氣忿，為什麼？「剛才的電話，是我父親打來的，不是什麼情人、女朋友——或是情婦。」
𨪜𨪜「唉？快快快，他說什麼？」歐陽還馬上轉移注意力地催促著。為啥他總有一種大禍臨頭的不祥預兆？
𨪜𨪜「爸說，我們歐陽家有你就夠了。」歐陽逐溫爾地遞給每人一杯甫沖妥的冰鎮綠茶。「他還說，若記者問起有關『馭日』問題，你要答不答都可以。」
𨪜𨪜「意思是他和媽不來座談會了對不對？」嗚哇……他慘叫一聲，惡夢成真了。
𨪜𨪜「沒錯。」他端起綠茶悠哉地品味，盡量不使唇畔的笑意擴充到不可收拾。
𨪜𨪜「還有，什麼叫我們歐陽家有我就夠了？他就不怕我在媒體前過度曝光會慘遭歹徒覬覦？」歐陽還氣得直跳腳，真是一對沒責任感的夫妻！一瞥眼——「該死的，歐陽逐！你居然在幸災樂禍！不要以為你用茶杯擋著，我就看不到！」
𨪜𨪜「做人兄長的不可以對親生弟弟起疑。」他難得頑皮地作弄手足。
𨪜𨪜「你太過分了，不要裝無辜！」
𨪜𨪜「我沒有。」
𨪜𨪜「你一定是假傳聖諭吧？爸應該說，歐陽家有『你們』就夠了——你把『們』落掉了對不對？」
𨪜𨪜「凡事要講證據。」
𨪜𨪜「我要打電話問爸！」
𨪜𨪜「我想他會很高興你自投羅網。」
𨪜𨪜「歐——陽——逐！」
𨪜𨪜耿玉宇瞧著歐陽兩兄弟的鬥嘴，一涼一火，瞧著也就釋懷了。學弟……還是從前那個學弟呀。界定人際上，他對遠近親疏的劃分相當明確，外人，是看不見他促狹一面啊。只有這時候她才會覺得，他也只是個十七歲的男孩呵，同她的距離是伸手可及地——近；近了，就心安。為什麼心安，她不懂，不曉得該從何說起，但她喜歡這樣子踏實的感覺。也許是，習慣了有他的日子，習慣了他的好性情，習慣得不知不覺吧。
𨪜𨪜其實，她的神經沒別人說的那麼大條嘛，她還是會思考一些東西的哦。這麼一想，她驕傲地憨笑起來。
𨪜𨪜————————
𨪜𨪜向日的學生會辦公室此刻正舉行著無趣到極點的校友座談會。
𨪜𨪜「……我認為，學生幹部制度是個很好的初步社會實習，可以及早訓練正確的決斷、各種場合的應對、接觸不同的人事物，並且培養交涉談判的能力……」歐陽還相當沉穩地發表他的意見，又臭又長又多廢話的座談會裡不見他有絲毫不耐。
𨪜𨪜真不愧是會長老大，呵……耿玉宇趁著眾人不注意，收斂音量地打了個大呵欠；會議桌下的腳丫早掙脫了皮鞋的束縛，只著白襪空自在那兒蕩呀蕩地乞涼。
𨪜𨪜「……我的想法也是如此。當初做幹部的時候，雖然每天忙碌得像只哈巴狗，不過確實獲益匪淺呢……」換某傑出校友開始他的「想當年」了。
𨪜𨪜她瞄向漆黑一片的窗外，這個視野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想詩情畫意一下也不行。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啊？忙了一整天的畢業典禮，累到一碰到可以支撐的物體就想睡。譬如，她已抵著桌面、拄著頰偷偷合眼過好幾十回了。
𨪜𨪜喀喻！隔座的納蘭心御銜著今晚的第N片餅乾。
𨪜𨪜「幸好還有學弟的點心支持著我……」杏仁瓦片香香脆脆，啊，真是好吃。
𨪜𨪜「人家喜歡起司卷。」沐倩兮喝了口茉莉花茶潤喉。
𨪜𨪜「咖啡薄片的味道很高雅。」季疊穎偏愛那股齒頰留香的餘韻。
𨪜𨪜「菊花酥也不錯——」喬萱順勢將竹籃裡的最後一塊餅乾納為己有。
𨪜𨪜「媽的，喬萱，你太陰險了！」耿玉宇恨恨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點心籃。
𨪜𨪜喬萱倒也大方。「喏，分你半塊。」
𨪜𨪜該慶幸的是尹飛同糾察隊員在別處開檢討會議，而歐陽還從頭到尾嘴不得閒；就因為去掉那兩隻大食量的恐龍，她們才有機會慢條斯理地享用啊。
𨪜𨪜實在怨不得一票姐妹淘就這麼在下頭開起餅乾大會來，因為連身為指導者的向名亮先生都無心座談，而自行在會辦的另一角接受四五家知名商業雜誌的彩訪。
𨪜𨪜「是嘍，經過文字編輯的潤飾，多少可以彌補他學養上的不足。」納蘭心御哼道：「若是請來電視媒體，他那糟糕的語言組織能力連修都沒得修咧。」
𨪜𨪜「媽的，愛作秀的奸商。」耿玉宇呻了聲：「靠，真是無聊死了。」
𨪜𨪜黑晶似的美目滴溜溜地左轉轉，右轉轉。學弟呢？跑哪去啦？該提醒他沒「存糧」了，該補點吃的上來以防她當場睡死。
𨪜𨪜就在會辦裡幾家談話、幾家昏茫的狀態下，雕花木門驀地兩扇全開！這還不打緊，問題是——
𨪜𨪜「全部閉嘴！不准動！」四個手持重型機槍的魁梧壯漢護著中央一名拿著手槍的黑瘦中年男子，就這樣……平空冒了出來！
𨪜𨪜「啊——啊——啊——」一位離大門最近的女性校友聲嘶力竭地尖叫數聲後，「咚」地一聲，即刻昏倒。
𨪜𨪜「你你你……你們做什麼？」向名亮臉色大變，自沙發上跳了起來。
𨪜𨪜碰！一發子彈過去，向董身邊的花瓶立時碎成一攤瓷屑！
𨪜𨪜「啊你閉嘴！沒聽懂嗎？」看似為首的中年男子陰鷙地吼道。
𨪜𨪜「媽的，這是什麼狀況啊？」離五支槍口尚有遠遠一段距離的耿玉宇悄悄地詢問隔壁好鄰居。看樣子，不僅家回不成，連睡覺都免了。
𨪜𨪜納蘭心御聳聳肩。「暴徙來襲吧，我想。」
𨪜𨪜暗地同歐陽還交換了個眼神。「衰。」季疊穎只有一字之評。
𨪜𨪜「你們那一群小女生在喳呼些什麼？啊？」中年男子突然將目光投向這兒。
𨪜𨪜匡啷！
𨪜𨪜「沒、沒有……」沐倩兮一時嚇得淚眼汪汪，連原先捧著的茶杯都給摔到地板上去。
𨪜𨪜「你們最好都給我安分點！我無意傷人，只是要借個地方躲躲罷了。但是——」中年男子拉了把椅子坐定。「若有誰想逃的話，子彈是不長眼睛的哦！」
𨪜𨪜男子話才說完，門外又傳來一陣雜杳得誇張的腳步聲，接著，大門二度大敞，赫地出現十來名黑色武裝的警備人員——
𨪜𨪜而中年男子動作更快，彷彿已預知將會發生何事似的示意保鏢將向名亮揪了過來！
𨪜𨪜「退出去！」他將手槍靠上向名亮的左太陽穴。「這是你們台灣的名企業家吧？有人想瞧瞧他的腦子構造跟別人有什麼不同嗎？」脅持人質的意圖相當明顯。
𨪜𨪜「下去下去下去！」為著項上人頭著想，向名亮就算明知救兵就在眼前也得忙忙驅趕。
𨪜𨪜「十分鐘之內把你們層級最高的負責人找出來！」中年男子血腥地笑笑：「嘿嘿，否則，我就先從五樓丟一個小朋友下去！」
𨪜𨪜小朋友？耿玉宇等人乍聽之下面面相覷。不會……是指他們這幾個吧？
𨪜𨪜「媽的，還在那邊遲疑個屁啊？快下去通報！」見廊上那一票人猶無撤退的跡象，耿玉宇大為光火地拾起鞋子向外擲去！「靠，不要以為小孩子的命就無所謂！國家浪費納稅義務人的血汗錢不是用來養你們這一坨白癡的！哇靠，還不快滾？」
𨪜𨪜門外特務部隊約莫也給她的天外飛鞋和滿口粗言驚呆了，腦筋有點打結地竟也依著她的話迅速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𨪜𨪜「天啊。」歐陽還已經流了一缸子冷汗了。她還真是……勇猛啊！
𨪜𨪜「喲，小妹妹很有膽量嘛。」中年男子對這個漂亮火爆的小女生頗為讚賞。「這樣吧，我決定最後再扔你，你說好不好？」
𨪜𨪜「我能說不好嗎？」媽的，這不是廢話嗎？「拜託，別哭了，小倩。」她還得一面安撫著嚇壞的沐倩兮。
𨪜𨪜中年男子盯著淚人兒似的美少女，盯久了卻厭煩起來。他對保鏢交代道：「吵死了，十分鐘一到，先丟她下去！」
𨪜𨪜————————
𨪜𨪜入夜之後，本應靜謐的校園裡卻一反常態地萬頭鑽動，組成份子從特勤人員、記者媒體、在圖書館溫書的准考生，甚至是附近的居民，居然統統跑來湊熱鬧了。
𨪜𨪜「對不起，請問現在是什麼情形呢？」一堆麥克風忽地湧至。
𨪜𨪜「無可奉告！無可奉告！」果然是很官方的回答。
𨪜𨪜「學生會的幹部都是裡面吧？」向日的學生問。
𨪜𨪜「啊——夭壽哦……」是某路過歐巴桑的歎辭。
𨪜𨪜倏然，一野煙塵伴著刺耳的煞車聲直捆中庭，駭得一干人等馬上讓出空間，黑色的BMW跑車與箱型 車於是一前一後以著極其囂張的方式停止在萬眾矚目之中。
𨪜𨪜喀，跑車門一開，正在大夥兒引頸企盼駕駛人現身的當兒——
𨪜𨪜「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眾人尚未意會這細微的響聲從何產生時，八盞分立照明的庭園藝術燈卻霎時遭異物破壞熄滅，現場因此遁入一片黑天漫地的黑暗中！
𨪜𨪜藉著熹微的星光，隱約可辨一名身形高挑的長髮男子一下車，便被一群黑衣的特勤人員包圍住。「SIR…」
𨪜𨪜長髮男子將擊燈剩下的銅扳放在手心把玩。「還有多少時間？」
𨪜𨪜「一分半鐘，SIR。」
𨪜𨪜「我知道了。」長髮男子以其獨特清冷的嗓音道：「首先，立刻把閒雜人等弄出去，並且將所有的底片銷毀，瞭解了嗎？」
𨪜𨪜「是！」勤務人員的速度倒也不慢，一會兒的功夫便完成了清場。
𨪜𨪜長髮男子側過身，薄淡的光線瞬時勾勒出一張俊美無儔且相當年輕的臉龐。然而，淺褐色眼瞳裡異乎常人的淡漠與深思，卻又傳達出某種超齡的訊息。如是矛盾的特點，在他的身上反而造成了謎一般的優雅氣質，絕對使人難忘。
𨪜𨪜「還剩四十秒，SIR。」一名下屬恭謹地送上已接通的手機。
𨪜𨪜「『赤蠍』，有什麼條件你可以說了。」男子冷冷地道。
𨪜𨪜一來一往地溝通，喊價、殺價了將屆三分鐘後，他面無表情地收線。「對方要求一小時內立刻離境，每遲一分鐘即殺掉一名人質。」
𨪜𨪜「SIR，不能答應吧？為了逮捕赤蠍，我們可是布線了整年呀。」
𨪜𨪜「那麼今晚的失誤又怎麼說呢？」他的語調向是聽不出情緒起伏的，可週遭的空氣卻仿若浮了層薄冰似的寒涼。「這圍剿行動的台灣區負責人在哪？」
𨪜𨪜「呃，我們隊長……休假中，SIR。」
𨪜𨪜「休假？」長髮男子挑了挑俐落有形的劍眉，一逕冷冽的神情沒有半點情緒起伏。「很好，這筆帳日後再算。現在指揮權歸我，照赤蠍的意思辦，明白嗎？」
𨪜𨪜語畢，不遠處的一場小小騷動吸引了他的全副注意——
𨪜𨪜「對不起，請讓我見一下負責的人好嗎？」歐陽逐心急如焚地排開擋在他身前的人牆。他只不過偷空到後門邊的菜圃去採收香草啊，怎麼一回來就發生這種事？
𨪜𨪜「這裡已經封鎖了，同學！」
𨪜𨪜「我的朋友在裡面，我只是想清楚現在的狀況……」比起老謀深算的還，他更擔心是莽莽撞撞的她呀。倘她以耐不住性子地逞了口舌之快，那後果極有可能是——
𨪜𨪜「人質目前是安全的。」長髮男子走了過來。「你認識裡頭所有的人？」
𨪜𨪜「大致都曉得。」多虧喬學姐難得發懶，讓他做了不少來賓的名牌。「需要我寫下來嗎？」
𨪜𨪜「敝姓冷，國際刑警組織亞洲區總監。」長髮男子約略地自我介紹。「我需要你的資料。」果真人如其姓，全身強烈散發著冷冽的淡漠氣息。
𨪜𨪜這個年紀大約二十歲上下的男人……居然已經當到總監了？歐陽逐疑惑歸疑惑，還是配合地做了筆錄。
𨪜𨪜不消五分鐘，一份完整度相當高的報告便出爐了。
𨪜𨪜「SIR，多是些有頭有臉的權貴啊，再不然便是企業家或名人子女。」一群特勤人員愈看愈汗流浹背。幸好方才沒冒險攻堅，否則縱使抓到赤蠍，他們的下半輩子大約也完了。
𨪜𨪜「你是學生會的管家？」長髮男子問道：「你對這整棟建築的配置瞭解多少？」
𨪜𨪜「一樓是國際會議廳，通常供校長級以上的官員舉行大型會議之用；二樓到四樓是校史館，收藏畢業紀念冊、獎盃之類的；五樓是學生會辦，裡頭附設有廚房，設置流理台的那面牆外有不銹鋼逃生爬梯。整棟大樓大緻密閉，外觀全鑲著強化玻璃，不過逃生梯旁的窗戶通常是可以打開的，另外某些窗格為了空氣流通的需要，也是能活動的。」
𨪜𨪜「你很冷靜。」長髮男子忽然若有所思地道。
𨪜𨪜歐陽逐勉力扯著一抹無奈的笑容。「我畢竟是閒雜人等，太過歇斯底里會造成你們的困擾吧？」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眼神不自覺飄上五樓。
𨪜𨪜猝地——
𨪜𨪜「該死的，讓我過去啊！」尹飛的聲音大得驚人。「媽的，我女朋友在裡面！」
𨪜𨪜長髮男子蹙了眉心。「又怎麼了？」
𨪜𨪜「SIR，他自稱是『天虹集團』尹家少東。」這所學校的有錢人怎麼這麼多？
𨪜𨪜尹學長也很擔心的吧？換作是他，就不能如此明目張膽地流露對她的牽掛……即使她和尹學長的關係仍舊模糊，但名義上總還是男女朋友呀。有些不道德的，他關心她的程度竟遠勝關心兄長及其他學姐；明知不該，卻控制不住自己紛亂如麻的心緒。
𨪜𨪜「我問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短頭髮的女孩子！我要知道她好不好！」尹飛繼續嘶吼著。
𨪜𨪜「短髮的女孩子？是那個會罵髒話，還會拿鞋子砸人的女生嗎？」特勤人員相互交頭接耳得挺大聲的，教旁人不想聽見也難。
𨪜𨪜鞋子……砸人？歐陽逐怔了怔，她的暴力會倆何時又多了一招？天，她究竟砸了誰？或者該問——被她砸的那人還倖存著嗎？
𨪜𨪜「我想上去。」歐陽逐忽然對著長髮男子鄭重說道，溫文儒雅的臉龐難得展現如此堅毅的神色。與其什麼也不能做地窮操心，不如親自前去證實她和大家的安危。
𨪜𨪜「從逃生梯嗎？」倒不失為可行的攻堅路徑。「不過，太危險了。」如果可以，他並不介意親自探上一趟；然而他卻另有任務在身。
𨪜𨪜「但裡面的一切只有我最清楚。」若說這一生他所下的任何決定俱是經過嚴密的深思熟慮，那麼，偶爾讓他憑著一股衝動隨心而行也不為過吧？他想見她呀——
𨪜𨪜「SIR……他是『馭日集團』歐陽家的二公子啊，讓他就這樣上去好嗎？萬一有什麼……咱們賠不起呀。」
𨪜𨪜「我想，家人都能體諒的。」爸也常說，他的名字是「逐」，期勉他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追他所欲，逐他所愛。這可是他生平首次動用這樣的魄力毅然去堅持一件事呀。「請讓我上去，拜託。」
第五章
𨪜𨪜雖說為了他的安全著想，冷大哥特地遣了一隊訓練精良的特警跟著他上去，可到頭來，受限於窗戶稍窄之故，竟只有他與另兩名隊員順利攀進廚房，被排拒在外的也只好望著自身的虎背熊腰興歎了。
𨪜𨪜一踩上廚房地磚，歐陽逐才發現原本被他悉心維護的空間彷彿遭颱風肆虐似的有了「豬圈」的景觀……
𨪜𨪜炒鍋裡油粘粘的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瓦斯爐旁糖鹽醬醋歪歪倒倒成一糊稠液，不便宜的名家器皿半碎或全碎地橫屍於洗碗槽和地板，椅子縫隙間流淌著蛋殼加蛋花，翻倒的垃圾筒中可見蟲蛀但能吃的一大疊菜葉；桃花心木的桌面上還可以撿到一圈圈厚度一公分的馬鈴薯皮……想來不久之前有人在這裡做過飯、煮過菜了。只是，天，怎麼會將下廚弄得像在打仗一樣？
𨪜𨪜忽然——
𨪜𨪜「該死的，為什麼是我？」耿玉宇不平的叫囂由遠而近。
𨪜𨪜「老大叫你煮就煮，哪那麼多廢話？」這，疑似赤蠍身邊保鏢男子的呼喝。
𨪜𨪜接著，廚房的門扉開了……
𨪜𨪜接著，兩尊門神似的特勤人員便無聲無息地幹掉那位隨行保鏢，相當能夠貫徹「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襲法則。
𨪜𨪜「靠——」耿玉宇在六隻眼睛的警告目光中，硬生生嚥下臨到嘴邊的尖叫。
𨪜𨪜不為那具頸骨扭曲歪折的死屍——事實上她還該為此額手稱慶，而是為了……「媽的，你明明可以逃過一劫的，還回來做什麼？客串人質會有獎品可以兌換嗎？」
𨪜𨪜歐陽逐打開抽油煙機，轟隆隆的運轉聲隔絕了外界竊聽的可能。
𨪜𨪜「我來領路的。」她看來似乎不錯，還有精神損人。
𨪜𨪜「哇咧，警察也來了嗎？」她義憤填膺地將矛鋒指向兩個特務：「媽的，你們怎麼可以嚴刑逼迫一個高中生進來當眼線？該死的，以為他是天生的情報員材料，不必經過訓練就能出生入死嗎？還有你！」話頭兜了幾圈，又回到他身上：「笨蛋學弟！你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沒心機了，沒看過報紙，也要看電視新意，搞政治和警務的人最黑心了懂不懂？他們一定是別有居心！」
𨪜𨪜「我……」他竟被最沒心機的她罵沒心機……
𨪜𨪜「SIR並沒有嚴刑逼迫他。」特務二人組異口同聲為主子洗刷冤屈。
𨪜𨪜「靠！聽聽，這是多麼官僚的說法？歐陽逐，給我收起你那氾濫的善良，不要人家叫你幹嘛就幹嘛，知不知道？」
𨪜𨪜「我……」
𨪜𨪜「這位同學，你的想法是不是太偏激了——」
𨪜𨪜「閉嘴！我正在教導學弟人生的基本道理。」她那番天生凌厲的怒瞪，和捏著對方鼻子強灌下麻辣湯汁的作用是差不多的，就連飽經風浪的特務們都略嫌吃不消裡。
𨪜𨪜「呃，學姐。」他總算搶到空隙，盡力解釋著：「是我自願的，沒有任何外力介入。」那中氣，堅定得彷彿一開始便不曾有過遲疑與掙扎。
𨪜𨪜「媽的，你是哪裡想不開啊？」她怪罪他的多事，不自覺地憂慮起他的安危。
𨪜𨪜「因為，這裡有我牽掛的人。」想不開嗎？是呵，他真是想不開了才會衝動至此。她已是尹學長的女朋友，而他私心地竟想獨佔所有關心她的權利。
𨪜𨪜「你是說歐陽還？也對啦，你們是兄弟嘛。」她很自動地有了自己的一套解讀。
𨪜𨪜歐陽逐有些心虛地轉移話題。「學姐不是應該在前廳嗎？」一瞬間，他幾乎將同胞手足的生死「置之度外」了……滿心滿眼，記掛的全是她。
𨪜𨪜「靠！說到這個我就真 *** 嘔！」耿玉宇稍見和緩的美顏復又猙獰起來。「該死的不就是那個莫名其妙的什麼老大嗎？居然喊著肚子餓要吃飯！第一次使喚的是『明能紡織』的千金，可是拜託噢，人家大小姐是總經理級的女強人耶，平時有空閒吃飯就不錯了，更何況是花心思做菜？結果當然是煮得很難吃啊。那老大一個不爽就把東西摔在地上，還恐嚇咱們要不推舉一個人出來做飯，他就要大開殺戒！媽的，好死不死，這時竟然冒出個不知名的孬種指證我爸開餐館，我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就給強押進廚房了——靠，誰規定父親是廚師，女兒就一定得會烹飪的？」
𨪜𨪜媽的，她就是天字第一號家政白癡嘛，怎樣？
𨪜𨪜「沒關係，我幫你。」到底，他是來對了。
𨪜𨪜「理他去死！就活活餓死他算啦，免得他繼續作奸犯科！」她是打定主意要替天行道了。
𨪜𨪜「學姐，一餐不吃不但餓不死人，反而會惹得赤蠍更生氣。」
𨪜𨪜「靠，你一定要講得這麼寫實嗎？我偶爾用精神勝利法讓自己衰尾的運勢多一點光明不行嗎？」
𨪜𨪜「行行，當然行。」他繫好圍裙，朝她身畔的冰箱邁去。「但，問題還是要解決的吧？」由於已接近學期末再加上考試連連，沒有充裕的時間上菜市場補貨，是以裡邊並沒有太豐富的食材以供運用；另一個原因，他想，能用的，方才也差不多給那位明能的千金糟蹋光了。他逐格搜尋直到最底部的蔬果格，陸陸續續總算勉強清出一些可用資源，不致令他的料理開天窗。
𨪜𨪜隨後，只見他俐落地利用昨日的水煮綠竹筍、嫩蘆筍、刮去籽與內膜的苦瓜，外加在水槽裡拾獲的半條紅蘿蔔，稍微處理一番即成端得上檯面的開胃沙拉。
𨪜𨪜「順便把這個放進食物裡。」特務之一開口道。
𨪜𨪜歐陽逐接過一隻膠囊，瞧了又瞧。「不好吧，他總會找人試毒的。」
𨪜𨪜「只吃這個死不了人的，照做就是了，我等會再跟你解釋。」
𨪜𨪜真的嗎？他半信半疑地將膠囊裡的純白粉末攪進原味優格中，再混合美乃滋倒進SAUCE盅裡成為特調沙拉醬。
𨪜𨪜「成品就由我端出去嘍？」她認命地淪為女傭角色。沒辦法，誰叫她謀「食」能力不高，只會烤吐司、塗果醬和泡杯麵，偶爾煎幾個多角形的黑炭荷包蛋。
𨪜𨪜「記住，神態盡量自然，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特務們小心謹慎地對她耳提面命。
𨪜𨪜「知道啦，又不是白癡。」媽的，只是不會做菜而已嘛……她咕噥著出去了。
𨪜𨪜待她菜著一張臉再度回到廚房時，一碗熱氣騰騰、裝飾著雞絲與巴西利的「加料」香稠玉米濃湯又迅速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𨪜𨪜「喂，學弟，你的效率會不會太高了？」
𨪜𨪜耿玉宇頗有怨言：「該死，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擺脫那只中年色鬼的意淫耶。」
𨪜𨪜「他要真敢不規矩，我一定會去救學姐的。」歐陽逐很認真地承諾。
𨪜𨪜「怯！在你出場之前我早肢解他了，哪輪得到你出手？」
𨪜𨪜「同學，動作請快些，時間不多了。」完全無法理解這兩人怎麼能閒散若此，兩位特務可急著咧。「喀，你可以喝給他看，或者隨便你用什麼理由，最好不要讓之前試吃的人再碰一次。」
𨪜𨪜「媽的，你倒是告訴我，這麼龜毛做什麼？」她站起了三七步，辣味十足的鳳眸瞪得戒大。「沒給他喝尿就不錯了。」嗟，她當臨時童工還比較委屈咧。
𨪜𨪜「手中握有籌碼的人最大，學姐就遷就一下吧。」救火隊當久了，對於如何撲滅她隨時可能點燃的沖天氣焰，他可說是得心應手。
𨪜𨪜「靠，禍害遺千年，還吃這麼好，媽的……」她唸唸有辭地上湯去了。
𨪜𨪜五分鐘後，啃剩的法式香蒜加百里香所打出的麵包粉裹成的酥烤鱔魚完工了。
𨪜𨪜「靠，你不能慢點呀？」才剛從那個怪怪中年歐吉桑的「閒話家常」中逃脫，一回到廚房連小憩的時間也沒有，迎面而來的又是一盤菜！
𨪜𨪜「赤蠍要求在一個小時內離境，自然得快點解決他的飲食問題。」其中一個特務說：「SIR的計劃有時效性，遲了大家都死得倒楣啊。」首當其衝的一定是他，SIR會讓他寫報告寫到死為止。
𨪜𨪜「媽的，還有什麼狀況會比我現在這樣更倒楣呀？有家不能回，愛困不能睡！」她不情不願地端起餐盤，二度下海再做女侍應生。
𨪜𨪜就在兩人「男主內，女主外」地繼續忙碌約莫二十分鐘，當整套晚餐的最後一部分——甜點與咖啡送上之後，真正的突擊才要開始。假如在此時功虧一簣，那麼先前遮遮掩掩、費盡心思的臥底行動就失去了任何意義了。
𨪜𨪜早先以小型攝影機所傳回指揮中心的畫面，借由電腦分析比對後，確定那個現下還橫在廚房地板上的屍體名喚「馬克」，是赤蠍遊走各地的貼身保鏢兼司機。為了成功混入前廳，下頭待命的技術人員於是特別製作一張膠皮面膜送上來，再經特務之一自行化妝潤飾後，與馬克本尊簡直像同個模子印出來似的，維妙維肖。
𨪜𨪜計劃擬定完畢，「馬克」走出廚房，信步朝赤蠍身旁的兩大門神踱去。
𨪜𨪜耿玉宇依然給赤蠍纏著無法脫身，只得哼哼哈哈、有一句沒一句地哈啦打屁，眉尾及面頰肌肉則不受控制地抽搐不已——
𨪜𨪜媽的咧，他還要講多久啊？
𨪜𨪜「我會好好疼你的……」赤蠍的瞳光顯得迷離，眼皮逐淅往下掉、往下掉……
𨪜𨪜「感激不盡哪。」 *** 作夢！也不想想他的年紀是她幾倍。
𨪜𨪜「你……好好……考慮一……下——」
𨪜𨪜「是是是，妾身真是受寵若驚呀。」
𨪜𨪜之後，終於一片寂然。
𨪜𨪜「老大！」左右兩個保鏢一見苗頭不對，正欲趨前，冷不防地腰際卻遭「同伴」的兩支槍管由後抵住，輕鬆制服。「你們竟敢背叛老大？」
𨪜𨪜「出去出去，請大家盡快疏散。」好不容易場面獲得控制，歐陽還當然趁此把擠得像雞籠的會辦快快清空，以免夜長夢又多。
𨪜𨪜「啊——快快快快……」
𨪜𨪜於是一群原本垂死模樣的名人校友們彷彿沙漠行者突遇甘泉似的，你推我擠地蜂擁而出，什麼形象、什麼尊榮徹底拋個一乾二淨，所經之處「凡逃過，必留下痕跡」，價值數千台幣的袖扣、髮夾、高跟鞋不稀奇，還有以「萬」為基本單位的百達斐麗限量珍藏表、香奈兒提包、卡地亞鑲鑽胸花咧。
𨪜𨪜「真的沒問題嗎？」喬萱攢著清婉的雙眉，總有些不放心。
𨪜𨪜「安啦！」距赤蠍最近的耿玉宇毫不在乎地拍槌他地中海式的禿頭。「睡都睡死了咧！媽的，老牛吃嫩草。」
𨪜𨪜「別鬧了，學姐。」歐陽逐實在好氣又好笑，拿她孩子般的率性沒轍。
𨪜𨪜「是啊，阿宇，別妨礙公務。」季疊穎趴在地上幫著納蘭心御搜刮各家遺落的金銀財寶、珠玉瑪瑙。
𨪜𨪜「欽，同學……」
𨪜𨪜兩位特務正打算請耿玉宇讓個位子給他們時，本該昏睡三天三夜的赤蠍竟赫然清醒，駭得運動細胞發達的她立刻拔腿就跑！
𨪜𨪜怎知她那雙班際百米冠軍的玉腿終究快不過赤蠍的鐵腕，長手一攫，便攔腰硬是將她給拖了回來——！
𨪜𨪜「敢跟我赤蠍玩陰的，嗯？」
𨪜𨪜「怎麼可能？」
𨪜𨪜連資深特務都對這樣出乎意料的狀況感到無法置信！赤蠍不是全把那些菜吃光了嗎？五種食物五種藥劑，個別食用當然無礙，但混合在一起怎麼會沒事呢？
𨪜𨪜「我好歹是個毒梟啊，什麼毒沒試過？」還怕沒有免疫力嗎？
𨪜𨪜「媽的，把你的鹹豬手拿開！」耿玉宇潑辣地對他拳打腳踢。
𨪜𨪜「閉嘴！」一把不知從何變出的點三八在她眼前晃了兩晃。
𨪜𨪜靠，有槍了不起啊？她嘴一張，兩排貝齒深深嵌進他的下臂，甚至到了沁出血絲的地步！
𨪜𨪜「 *** ！」赤蠍痛得鬆開了手槍，也甩開了她。
𨪜𨪜「學姐！」歐陽逐疾奔上去，在她著地前順利將她摟個滿懷，當了她的墊背。
𨪜𨪜「笨蛋！你以為你是無敵鐵金剛嗎？」她對他的援護不僅不思感激，反而不加思索地破口大罵。「把你壓死了怎麼辦？」
𨪜𨪜自己也無從覺知的心疼就這麼毫不掩飾地溢於言表。高一時好歹也念過重力加速度，知道這樣的行為很是危險啊。
𨪜𨪜「對不起。」他以為是自己技術不佳摔疼了她。
𨪜𨪜「媽的，沒要你道歉啦！」明明曉得口氣應該放軟，可她就是……彆扭。
𨪜𨪜赤蠍驚覺自己的失誤，連忙矮身意圖拾起腳邊的槍——
𨪜𨪜倏地，一陣為數眾多的腳步聲逼近！霎時間，會辦大門魚貫擁入一大票武裝特警，或步槍、呀手槍，團團將通緝要犯包圍在中央。
𨪜𨪜通常見到這般陣仗又人單勢孤的時候，照理棄械投降該是最明智的選擇，然而赤蠍並不！無視於警方的人海戰術，他快捷地勾起槍枝，且自一步之遙的桌下揪出蜷成蝦米狀的沐倩兮，吆喝著：
𨪜𨪜「讓開！立刻弄一架直升機給我，快！」老天果然是眷顧他呀，竟讓他在窮途末路時挖到了一個寶！
𨪜𨪜「嗚……不關人家的事啊。」她又沒犯錯……沐倩兮嬌美的瓜子臉淚痕斑斑。
𨪜𨪜局勢在剎那間逆轉，場面登時陷入一片混亂……
𨪜𨪜「媽的！你這個老不死的爛人膽敢動小倩一根寒毛就給我試試看！」耿玉宇激動地喊話。該死的，早知道剛剛的菜裡就應該噴殺蟲劑加洗碗精！
𨪜𨪜赤蠍回以一個「我就是好運，你能奈我如何」的邪佞笑容，然後挾持手中的王牌一步步朝門外移動，無人敢輕舉妄動地攔阻。
𨪜𨪜「媽的！你笑屁啊？看我撕爛你的嘴——」
𨪜𨪜「學姐冷靜點。」
𨪜𨪜若非歐陽逐拖著，她老早衝上去賞赤蠍一頓飽拳啦。要真打架能解決也就罷了，大不了幫她海扁一場，可偏偏對方手中有槍啊。
𨪜𨪜「你不要攔著我！小倩很膽小的，你知不知道？你教我怎麼能夠不管她？她是我的朋友啊！」她槌著他的肩膀洩怒，吼得喉嚨嘶啞。
𨪜𨪜「這種情況我們是插不上手的，急也無濟於事。」喬萱勸解道。
𨪜𨪜「是啊，還是交給警方吧，他們不會讓小倩受委屈的。」歐陽還昧著事實，講著講著連自己都心虛不已。
𨪜𨪜「警察有個鳥用！真有那麼能幹就不必晾在那邊束手無策了！」她忿然掙開她護衛性的掌握。「媽的，死老頭！你給我站住！」
𨪜𨪜隨著叫囂，一個馬克杯跟著「咚」一聲悶響，趕在赤蠍踏出會辦前，不偏不倚命中了他的額頭。
𨪜𨪜赤蠍不敢相信地抹拭額間汩汩的鮮血，那小丫頭居然給他這麼大的難堪！
𨪜𨪜「你！」他發狠地瞬間將槍口轉向——
𨪜𨪜「碰！」
𨪜𨪜「學姐！」
𨪜𨪜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歐陽逐雖已窮盡最大極速與力氣，企圖以肩側將耿玉宇撞離射擊範圍，卻仍然慢了那麼萬分之幾秒，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她如落花般調萎，由額際蜿蜒至後腦的一攤血跡令人怵目驚心……
𨪜𨪜「啊——」
𨪜𨪜坪數甚大的學生辦公室中，立時迴盪著沐倩兮淒厲尖叫。極度驚惶的她在目睹好友受傷後，情緒起伏更為劇烈，趁著赤蠍分神之際，再度重演耿玉宇的暴力行徑；就在她既抓又咬地成功搞掉那把礙事的點三八瞬間，場面陷入比適才更嚴重的混亂！
𨪜𨪜可這回，是人發保母罔顧職業道德的暴動——一群警察忽然潮湧似的上前將她隔離人犯，接著開始圍毆起成為眾矢之的的赤蠍；盛況之空前，連聞訊急來五樓救護的醫務人員都在理性呼籲無效後，舉步維艱地穿越重重人牆才得以瞧見不省人事傷患。
𨪜𨪜「你們究竟在幹什麼？」不高不低的清冷嗓音比急救人員的聲嘶力竭強過百倍，從聲音出現到大隊人馬凍成冰柱分立兩旁，絕不超過三秒鐘。中央通道上，長髮男子見著的是赤蠍攤在地面苟延殘喘的染血身軀。
𨪜𨪜「SIR……」當中有人試圖辯解，卻在他的冷眼一瞥下，當場僵住舌頭。
𨪜𨪜他不過接獲線報、中途離開去逮另一尾等級更高的毒蟲，怎麼他一不在就造反？這票烏龍警察的辦事效率真是差勁，沒有他監督就什麼都亂了？連直接負責的長官也敢在這節骨眼上休假，難怪這座島嶼的治安總是未見起色。
𨪜𨪜另一方面——
𨪜𨪜「阿宇！」
𨪜𨪜終於被准許進入案發現場的尹飛，第一個念頭便是疾奔她的身邊。
𨪜𨪜原以為應當有個久別重逢的擁吻或喜極而泣的感人場面，誰知迎接他滿腦子綺想的居然是她毫無血色的臉龐！那個朝氣蓬勃、活力豐沛的耿玉宇呢？在哪？在哪呀？
𨪜𨪜「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他知道她其實並沒有在兩人之間發酵出愛情的成分，也知道她心裡最在乎的其實是誰，她那粗線條的個性未能覺悟，他也自私地不咪破——因為他不在乎啊！有他喜歡她就夠了不是嗎？而她呢？竟忍心用這種方式逃避他？
𨪜𨪜急救人員將耿玉宇抬了出去，原想一路隨行的尹飛卻因一個聲音停下了本來又急又促的步伐——
𨪜𨪜「對不起。」歐陽逐淡淡的音調裡，卻內蘊著深切、無法釋懷的歉疚。
𨪜𨪜一直自卑著，自身天性的怯斂平淡配不上她的晶燦耀眼，無關成績、無關才華；所以，對她的傾心，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收納在靈魂裡的某個角落。儘管她容易躁怒、破壞力又強，活脫是個神力女超人，可他就是一眼認定了她；沒能相守無所謂，他可以默默地看著她快樂就好——是呵，外人看來如此崇高的情操，在此刻對他來說根本毫無意義了！因為，他連最基本的維護她不受傷害也做不到……
𨪜𨪜「是你？」教怒氣沖昏頭的尹飛誤會了，以為她受傷是為了他；不由分說，熱辣辣的一巴掌「啪」地揮上他的左臉。「歐陽逐！你算什麼男人？連喜歡的人都保護不了，你乾脆去死一死不更好？」
𨪜𨪜「尹飛！」歐陽還怒目橫眉地大喝。「阿JOE並沒有對不起你好不好？況且你不是以阿宇男友的身份自詡嗎？你不也沒盡到任何責任嗎？打算去死一死嗎？」
𨪜𨪜尹飛憤恨地將森冽的臉龐撇向一旁。慣有的驕傲讓他說不出口，他和她跡近名存實亡，她的意識裡滿滿地全是別人；她遲鈍，他亦不肯講肯。
𨪜𨪜連喜歡的人都保護不了……「對不起。」心裡，好痛。到頭來，自己仍是無能至此。
𨪜𨪜「道歉有個屁用？我看不起你！」他是不甘、是發洩。
𨪜𨪜「吵什麼？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季疊穎以眼神制止尹飛脫軌的言行。「子彈只是劃過阿宇的額頭，沒你們想得那麼糟糕。」
𨪜𨪜而歐陽逐的神魂始終處在一種游離狀態，直到一個淡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𨪜𨪜——
𨪜𨪜「想讓自己變得更堅強嗎？」
𨪜𨪜「什麼……意思？」
𨪜𨪜他怔楞地。
𨪜𨪜「堅強到足以護衛心裡牽掛的人。」長髮男子莫測高深地望著他。上司既欽點他成為國際刑事組織「無限」裡某菁英小組的第一員，自也賦與分拔擢適任人選的權力；而他，正好挖到一塊質地上佳的璞玉了。
𨪜𨪜驚險刺激的學期末於焉落幕。暑假後，正當歐陽還等學生幹部全升上高三受苦受難時，卻驚傳待役身份的歐陽逐休學出國的消息……
第六章
𨪜𨪜八年後法國
𨪜𨪜金碧輝煌。胱籌交錯。名媛士紳。衣香鬢影。
𨪜𨪜所謂的上流社會、財富、權勢、關係共同堆砌出一脈脈不容隨意介入的人際。階級的存在是種現實，即使在巴黎，這樣一個以浪漫綺麗為糖衣的城市。
𨪜𨪜此刻，距市中心有段距離的郊區別墅，正上演著一出屬於豪門的不羈夜宴。
𨪜𨪜三層式白色建築面向後花園的月影陰處，一名黑衣黑褲黑布覆面、套著夜視鏡的男人靜靜掃視著四下的狀況，確定自己不在攝影機的監控範圍後，輕靈一躍，迅捷地攀上二樓陽台，輕而易舉地在不大肆破壞的前提下解決了落地窗的精密防盜鎖，悄然潛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書房。長年艱苛的訓練原就使得他不必開燈也能靠著微光在黑暗中視物，再加這副具有遠紅外線影像傳輸功能的科技鏡片，他當然能在動線不順、古董眾多的房間裡優遊自在，而不擔心會碰壞任何物品，以致留下他曾「光顧」過的證據。
𨪜𨪜國際刑事組織「無限」，乃是由世界數大財團出資、各知名情報單位共同培訓的法人機構，麾下彙集了不少犯罪防治的個中翹楚，其中，最頂尖的是一個群體被稱之為「神話」——這些高手的崛起不僅像是神話，其所立下的種種豐功偉業更仿如神話般值得傳頌。
𨪜𨪜而他，正是那菁英七小組之一的「影」，沉默而迅疾地存在。
𨪜𨪜修長手指隔著手套沿著壁毯、鍾抬、雕飾，逐一撫觸有無值得留意之處。最後，他來到一片佔滿整塊牆的巨型木製書櫃。憑著過往的經驗判斷，他很快地摸索到了右下書格隱匿的可動式隔版，施力一挪，書牆的中央部分即直直向後移動出兩個供側身通過的距離。
𨪜𨪜他閃身進去，拍下固定在裡邊的掣鈕，木櫃便恢復了原狀。別有洞天的書櫥後其實只是個狹窄的小空間，唯一的通路是地板上一扇合金塑成的特殊防爆門，密密實實地無一絲縫隙，鎖孔？自然也不有那種東西。想要入內，恐怕得仰仗門邊的磁條辯識器。
𨪜𨪜他抽出一張「無限」研發的萬用薄卡，一刷，磁碼輸入儀器中也順便竄改了系統，「喀」地一響，門板朝一側滑開，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梯，兩側則布有昏黃的燈光以便於照明。
𨪜𨪜男人踏著貓似的步子，輕而疾速地順著一長串石階來到一間廣闊的密室、熨著米色壁紙的牆面上上下下掛了不少失竊名畫，玻璃櫃中亦擺飾著珍貴器飾——這此，俱是從黑市等不正當管道、由世界各地收集來的極品，也是國際刑警總部委託「無限」極欲追回的一批贓物。
𨪜𨪜人一旦定裕過了頭，總是不懂珍惜與滿足，傳聞，這棟豪宅的主人最近更將主意打到了故宮的翠玉白菜頭上呢。
𨪜𨪜「所有的畫面都接收到了嗎？」
𨪜𨪜「天啊，錢錢錢，到處都是錢……真是奢侈，把這些寶物統統換成鈔票都可以壓死人那。」耳機裡傳回「神話」另一員「天使」的驚歎連連。
𨪜𨪜這位天使，是個食盡人間煙火的天使，那嗜財如命的個性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𨪜𨪜「記得聯絡國際刑警過來。等搬過去給你清點的時候就能紆解你的慾望了。」
𨪜𨪜「噢，親愛的影，如果清點完後就乾脆送給我，一定更能填補我的空虛。」
𨪜𨪜「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BYE。」他失笑地收線。
𨪜𨪜探勘的任務完畢，接下來的事就不在他的職務範疇之內了。
𨪜𨪜倒不是因為他「順手牽羊」的本領不精，而是這麼一大群「羊」……呃，有技術層面上的困難。
𨪜𨪜男人循著原路迅速離開書房，避開人群，卸下頭套、紅外線夜視鏡，以特殊藥劑焚燬沉潭，再由後門繞進私人專屬的貴賓休息室。原本的衣著外再罩上白色制式廚師服，不慌不忙地在預定時間回到他的工作崗位。
𨪜𨪜美輪美奐、處處精雕細琢的一樓大廳裡，賓客們嘈嘈切切地將這名有著俊秀東方面孔的年輕男人圍在中央。他的面前置放著一個推車式的單口爐，爐上有一柄平底鍋，鍋裡是浸了柳橙糖汁的新鮮柳橙片和特製薄餅，甜香瀰漫。
𨪜𨪜開火加熱，陸續倒入康德露與布朗瑪爾那尼橙香酒後，有技巧地微微一甩，金紅的熾焰沿著酒精的流蕩竄進了鍋中，須臾間延燒成一片令人眩目的炎海，惹得較靠近內圈的女客是一陣陣帶著媚笑的驚呼；不一會兒，燦爛的火光熄滅，在場又是一波惋惜的軟嗔。
𨪜𨪜他卷合起浴火之後邊緣略焦的橙香薄餅，盛盤，淋醬，優雅地遞給今晚的女主人，當下又引起一干女眷們不依的撒嬌……「呵呵呵，咱們米其林二星主廚可是很難得親手示範這道點心的，做多了不就沒價值啦？」男主人柏金·彌爾頓笑容滿面地出來打圓場。畢竟那份眾人覬覦到眼紅的薄餅進的是他妻子的胃嘛，面子裡子都足。「今後大家多多到『SUNFLOVER』用餐，總有機會品嚐到他的手藝嘛。」
𨪜𨪜對於彌爾頓先生的褒揚，東方男人則是斯文有禮地點頭一笑。「不好意思，其他廚師會繼續為各位服務的。」
𨪜𨪜「啊……」貴婦淑女們紛紛發出了失望的歎聲。
𨪜𨪜當此一片歌舞昇平之際，軍隊似的一干武裝刑警倏然雄壯威武地開進這座華宅！毫無預警的官方行動，果然嚇著養尊處優慣了的賓客，尖叫的尖叫、掉酒杯的掉酒杯，要不便是滿場抱頭鼠竄，精心策畫的餐宴霎時成為亂哄哄的鬧市……
𨪜𨪜「我們接獲線報，指稱此處藏有大批失竊物件，所有與會人士都必須留下來接受徹查！」
𨪜𨪜效率挺好的呢。男從輕輕笑開，執起價值不菲的水晶杯，隨意落座，悠然地，一口一口啜飲起來。
𨪜𨪜————————
𨪜𨪜接近正午的戴高樂機場依舊充斥人潮，出境入境的商旅往來絡繹不絕。
𨪜𨪜照說，生存在這個快步調的年代，誰有閒工夫停駐腳步去關心週遭所發生的事呢？但是，大廳的一角，確確實實不尋常地聚集了大批群眾圍觀，交頭接耳的好不熱鬧——
𨪜𨪜「媽的咧， *** *** 死色鬼！你手再賤一點啊，你再摸啊！」盛怒逼人的東方女子身著「馭日航空」的空姐裙裝，一頭挑染偏紅的短薄髮絲隨著她的身形搖曳飛晃，像極一團舞動的火焰。「靠，瞧你人模人樣的，想不到竟是滿腦子猥褻！淫蕩無國界啊，竟摸到我底下的空姐來了！」
𨪜𨪜一支叉子「咻」地朝跌坐在地、眼淚鼻涕齊飛的日本老男人飆去，直挺挺地沒入距他手邊不到三公分的盆景裡。
𨪜𨪜「媽的，貴國不是流行援助交際嗎？付錢了事不就什麼都解決了？靠，幹嘛一臉慾求不滿的死樣子，丟臉丟到國外來？」又一把湯匙扔了過去。
𨪜𨪜「啊——我不是故意的……」再說，他摸的又不是她啊！老男人鼻青臉腫地被逼到無路可退。 𨪜𨪜「靠，不是故意的都摸到屁股了，故意的話不就先姦後殺？」她手持牛排刀，上前「招呼」起他呈垂垂五花油肉的頸項。
𨪜𨪜「我道歉了！」老男人瞟見數名航警正往這兒跑來，心想有了靠山，嘴上也跟著理直氣壯起來。瞧他這身慘樣，他才是受害者啊！
𨪜𨪜「喲，道歉就沒事了呀？ *** ，我把你剁成八塊再同你道歉，你說好不好？」
𨪜𨪜「小小一個座艙長了不起嗎？」老男人把心一橫，竟和女子爭奪起牛排刀來。
𨪜𨪜「該死的，你這糟老頭——」
𨪜𨪜粗魯的扭打中，一撒手，她一拳扁斷老色男的鼻樑骨；刀子，也就這麼甩出去了……射程範圍內，明眼的大人們閃得一乾二淨，卻要命地獨獨留下一個因腿短跑不快、手上還抱著米菲免的小女孩！
𨪜𨪜就在袖手旁觀的眾人一陣驚叫下，一隻健臂忽地出現，及時將小女孩托起；同時一反手，快速玄妙得甚至無人注意到他究竟用何方式使得刀鋒瞬間一轉，反而瞄準老男人的禿頂，削去他碩果僅存的一撮疏發！
𨪜𨪜「謝謝大哥哥。」粉雕玉琢而有著東方血統的混血小女孩展開笑靨甜甜致謝。
𨪜𨪜男人小心地將小女孩放回地面，並為她拾起掉落的小兔子。
𨪜𨪜「不客氣。」帶著薄薄磁性的嗓音令人感到相當舒服。
𨪜𨪜艷美的東方女子一揚眸，視線便僵凝於斯，再也離不開了……
𨪜𨪜身段挺拔的男人有著極為出色的東方面容，劍眉星目，卻不是充盈自負與驕傲的那種，而是朗朗的、不慍不火，一股形於外的磊落；清逸的臉龐雖不是奪人心魄的無上俊美，卻別有一番舒煦和溫雅；舉手投足間展現了並不與世疏離的淡然內斂，曖調性的氣質讓人樂於親近且感到放心；米色針織衫、淡卡其色的休閒西褲、隨意梳順的黑髮，簡簡單單地便裝束起他瘦削結實的碩長，勾勒出寧靜自適的平和。
𨪜𨪜赫然變成救難英雄的男人亦迎向她光燦絕倫的亮麗，毫不迴避——
𨪜𨪜八年的時間將她的鋒芒淬礪得更加耀眼，那番巾幗不讓鬚眉的氣勢始終如一。
𨪜𨪜空姐賢淑的套裝打扮於她而言似是羊皮，骨子裡總難脫不馴不羈的烈質野性；然而，文明的禁制與原始的坦率卻在她的身上形成奇異的調和，矛盾的美感是一種新平衡，既嬌妍又危險，她仍是他記憶裡的向日葵，一朵比炎陽更熾烈的、如紅火的向日葵。
𨪜𨪜女子顰額打量男人，男人淺笑注視女子，眾人則好奇地改而觀察起這一對漂亮少有的東方男女，連義勇航警揪走日本色魔的精采大結局都乏人聞問。
𨪜𨪜「你是……」
𨪜𨪜女子瞇眼細瞧。某一段塵封在八年前青澀年華里的熟悉感，慢慢地復甦了……
𨪜𨪜斷線八年的一切，於是在此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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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很多人都同意，高中那十七、八歲的年紀，做過的事，說過的話、交過的朋友，擁有的過往經歷不管是好是壞，在很久很久的以後記憶起，總會釀出一壇甘美的想念，醇酒似的香冽，滋味令人低回再三。
𨪜𨪜特別是原就難以忘懷的，一觸及便仿如潮水，一波接一波拍擊著心底的礁巖，激盪成朵朵細碎的浪花；似有若無的情愫一經撩拔而起伏，便再難平撫……
𨪜𨪜「媽的，差點就不認得了呢。」耿玉宇在狹小的機位上伸了個甚滿足的懶腰，手長腳長的有時還真麻煩。
𨪜𨪜她剛從紐約飛了一趟過來，原是能在法國度個小假的，只因遇到了故人所以轉搭另一架馭日航空的班機陪他飛回台灣。
𨪜𨪜也好，反正有兩三個月沒回家晉見親愛的爹娘了。
𨪜𨪜「八年不見，你好嗎？」
𨪜𨪜一直透過兄長的口述來瞭解她每一段時間的近況，知道她大學聯考誤打誤撞填上繼數學之後，第二瀕臨紅字的外文系；知道她談過兩次懵懵懂懂的戀愛；知道被拐去他家族企業新成立的航空公司當空姐；知道她不僅勝任愉快，並且以極快的速度、極短的年資榮升座艙長——更知道她中選座艙長並非她的服務態度特優，而是她非常擅於搞定沒家教的小孩、沒水準的「拗客」；知道她輪值的每次班機何時起降……
𨪜𨪜只是，再多的「知道」，也比不上她親口的證實。
𨪜𨪜他，想聽聽她的聲音。睽違了八年的聲音。
𨪜𨪜「吃喝拉撒睡樣樣精通，沒啥不好呀。」儘管外形已是成熟婀娜的女人，說出來的話仍舊直率得教人噴飯。「倒是你，學弟，當初做什麼高中念一年就失蹤了？」
𨪜𨪜「出國讀書而已，沒有失蹤。」歐陽逐笑道。
𨪜𨪜「媽的咧，不要告訴我你害怕台灣那種窒死人的升學制度！」她豪氣地灌下整杯可樂，哼聲道：「我這種老是考在及格邊緣的人都能莫名其妙混到一反私立大學，你若留在台灣，穩上T大的吧？就連歐陽還那混仙都進了那裡的財經系啦。」
𨪜𨪜「突然想去國外走走罷了……」
𨪜𨪜座位靠窗的她一側首，轉而凝睇起機艙外那看來無比柔軟的雪棉雲海。
𨪜𨪜「去！別鬧了你，學弟不是說謊的料。」因著角度的關係，透明窗上微微映出她的影。「從以前你們就愛笑我神經大條，這點我承認，但有些大狀況我也並非全然一無所覺的，譬如八年前畢業典禮的那一晚，發生在向日學生會辦的衰事……之後，雖然大夥兒絕口不提，可我曉得，最自責的人一直是你……」
𨪜𨪜「對不起。」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絲滑的發間，摩掌著她左額上的疤痕，愛憐地，隱含多少歉意與悸動在那溫柔的撫觸上……
𨪜𨪜她一怔，回頭，恰好跌進一汪黝色潭淵，他深深的眼眸裡。
𨪜𨪜瞳光中，流轉著太多無以言喻的情感，她似懂非懂，卻感到心中的某個角落鬆軟了，有種特殊的暖意悄悄滋潤著……
𨪜𨪜「不是你的錯，真的。」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聲，腦子裡剎那的空白讓她懷疑那是否真出於自己的口中。
𨪜𨪜「原則上不是，我明白。但，忘記很難。」他歎息著，指尖仍停留在她那道淡化的痕跡上。「你知道嗎？那晚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淌出鮮血卻無能為力，一瞬間，整個軀殼像被掏空似的，什麼感覺都蒸乾了……只留下痛楚，糾著心的那種。從來沒想過，我的情緒原來可以激烈到那樣的程度——」
𨪜𨪜太痛，痛到超越可以量度的範圍；痛到每每憶及那樁意外，全身細胞都能準確無誤地模擬事發當時的那種，蝕骨的痛。
𨪜𨪜一許訝然的心緒沖上心頭。「媽的，是我自己太愛強出頭，怨不得人啦。」她彆扭地回道。
𨪜𨪜學弟……有些改變了，以前的他，幾乎只是塊專司吸水的海綿，不管她發洩什麼，他一律照單 全收，卻從不主動向她陳述自己的一切；她清楚過去曾怎樣地苛待過他的耳膜，訴苦、咆哮，他一逕承受，不阻止、也不反彈，脾氣溫和得教她只有自慚形穢的分。
𨪜𨪜有時她也希望當當他的垃圾筒，然而轉念一想，卻又自卑地認為自己有何能耐理解他？他思想成熟、品學兼優，她呢？個性暴躁、成績慘不忍睹。聰穎的人總有不同於俗的邏輯吧，她知道自己差勁，怕窮盡一生都追不上他。第一次聽聞他如此深刻的剖白。心下著實是挺歡喜的；傾吐，是一種信任的表徵，亦是最直接的認同啊。
𨪜𨪜她知曉自己的腦筋就是比別人直了那麼一點，不過也沒妹妹形容得那麼不堪吧？瞧瞧，比方說剛才，她心裡可是有各式各樣的顧慮和想法呢。唉，都二十五歲的老女人了，能單純到哪裡去咧？
𨪜𨪜「但，沒了這種倔性子就不是你了。」他的大掌始終在她如緞青絲上來回流連，舒服。
𨪜𨪜「欽，可我妹總說見義勇為的人容易英年早逝。」她氣惱地道：「媽的，她還說沒那個能力就少管閒事，她願意替我收屍，但拒絕受理一路掉不完的爛攤子！」
𨪜𨪜歐陽逐的唇畔淡淡泛開一抹寵溺。「沒關係。」
𨪜𨪜「敢說我掛了沒關係？」耿玉宇齜牙咧嘴地直想掐死他。「靠，把你的爛手拿開啦，給你摸免錢的喔！」後知後覺地這會才發現他玩她的頭髮玩得有多開心。
𨪜𨪜「我的意思是，我收。」
𨪜𨪜「收啥？」她瞠圓 了鳳眼。
𨪜𨪜「爛攤子。」
𨪜𨪜「誰家的爛攤子？」一時還未意會。
𨪜𨪜「你的。」
𨪜𨪜看進他閃爍著堅定的漂亮東方眸，她的心搏驀地一快，說不清那感覺究竟是驚訝、是感動……或其它？「為什麼？」
𨪜𨪜「行有餘力，就收嘍。」他支著額，笑看她愈形潮紅的腮幫子。
𨪜𨪜「天殺的咧，你給我解釋清楚什麼叫做『行有餘力』？」她耐不住，差點將另一杯可樂澆在他頭上。「這是什麼態度？一副順便而且勉為其難的樣子！媽的，太糟糕啦，八年不見，學弟你居然變壞了！」
𨪜𨪜他隨手接過可樂。
𨪜𨪜「正好。」他渴了。優雅地一昂線條流暢的喉頸，就口飲乾。
𨪜𨪜「歐陽逐！」睨著他的從容，她真覺得他的性情有些不同了。變得……隨性很多了，不再那麼拘謹。貼切點說，八年前的他只是個十六歲少年，老成，但仍不掩青澀；如今，八年後，卻已然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成熟男人，對待人事上也多了一份練達，不見含蓄了。天啊，好感慨喔……
𨪜𨪜「想什麼？」
𨪜𨪜「想你高中時三不五時臉紅的樣子。」著實令人懷念。
𨪜𨪜「那有什麼好？」回想起來，實在挺厭棄當時沒擔當又容易怯生的自己呢。
𨪜𨪜「媽的，有什麼不好？」她食指頂著他的眉心戳戳。「比你這種社會菁英的調調可愛多啦。」面皮薄的男孩子可秀色可稀有著咧。「真懷疑你到底幹的是哪一行的，把你磨練得這麼世故。」
𨪜𨪜「正當職業。」他從皮夾裡掏出一張名片大小的招待磁卡遞給她。「送你。」
𨪜𨪜「馭日晴空、法式月夜浪漫？」耿玉宇喃喃念著上頭的字。「這是什麼東西。」
𨪜𨪜「價值新台幣六千六百六十無的餐券，是一場慈善晚宴。」
𨪜𨪜她檀口微啟，詫然不已。「媽的，豪華到不行……你怎麼會有這個？」
𨪜𨪜歐陽逐眼角含笑。「你來，就知道了。」
𨪜𨪜————————
𨪜𨪜台灣
𨪜𨪜才是暮秋時分的南台灣，氣溫卻已驟降不少，空氣中似乎漫布著薄冰一般的寒意，日落傍晚尤其如此。
𨪜𨪜媽的，看來氣象報告說今年的冬天特別冷是真的了。耿玉宇才離開暖和的房車，一時適應不了外頭的溫差而打了個結實的大噴嚏。
𨪜𨪜攏了攏覆在肩上、垂在臂彎的針織縷空長披巾，她仰頭望向眼前的這棟既富前衛設計又保有古典制約的高樓——五星級的「馭日晴空飯店」，馭日集團歐陽家的相關產業之一。
𨪜𨪜「很冷嗎？」被小弟委託接送她前來赴宴的歐陽還問道。
𨪜𨪜「習慣就好，我才沒這麼不濟呢。」但下意識地，她還是試圖用披巾將自己的上身裹得像根春卷。
𨪜𨪜「你包那麼緊做什麼？不是不冷嗎？」歐陽還好笑地調侃。
𨪜𨪜「媽的，我沒試過上圍布這麼少的衣服……一定醜死了。」她那風騷老媽自己三八也就罷了，幹嘛拖她一起下水，把她打扮成這副鳥德性？活了二十五年，沒一刻像現下如此侷促不安。上流社會的豪門夜宴果然不適合她這種小康階級出身的女人。
𨪜𨪜靠，平時隨便慣了，這會兒穿得太正式竟連手腳怎麼擺署都不曉得了。
𨪜𨪜「誰告訴你醜了？」他端詳著。「我倒覺得……嗯，別具風情。」原想讚她性感的，可一思及她極有當街踹死他的可能性，於是便識相地更改了形容。
𨪜𨪜身材姣好的她身著一件酒紅色的細肩低胸禮服，俐落的垂綴感在收出腰臀線後直瀉而下，恰在腳踝邊形成一圈自然的花弧波浪；足下是一雙同色系的包頭巾跟晚宴涼鞋；削薄的泛紅短髮以慕斯做出了微紊的造型，優雅而流行的搭配相當合宜她這樣外形明麓、內在叛逆的女子。
𨪜𨪜沒有耳墜、沒有項練、沒有手環，如玉蔥般的纖纖十指甚至連個戒指也沒有，米白色的披巾簡單而對比的，成了她全身僅有的一樣配件。
𨪜𨪜耿家的女孩子一向都擁有羨嫉的淨白肌膚，紅色的主調讓一身凝脂更形賽雪，米色的田園氣息則適時加入了一股恬幽，兩種顏色共同營塑出冶艷與清靈兼融的氣質，矛盾而迷人……
𨪜𨪜「好吧，我相信你！」耿玉宇氣惱地將柔荑擱上他屈起的手臂。「 *** ，因為兩點鐘方向有個豬頭開始對我流口水了。」沒有對自個兒的天生麗質感到竊喜，相反地，她非常頭痛這招蜂引蝶的外貌，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替她惹來一屁股桃花債。
𨪜𨪜媽的，那全是別人過於誇大的指控，事實上她根本才是最無辜的那一個！「還有啊，十點鐘方向的某企業家二代也噴出鼻血嘍。」歐陽還惡作劇般的笑得好不開心。
𨪜𨪜一堆腦子裡塞滿草包的雄性動物真是瞎了狗眼，還真以為阿宇是那種端莊自持、秀外慧中的女人嗎？嘖，這些枚蠢蛋，等著被她剁成絞肉包水餃吧。
𨪜𨪜放眼天下，只有一個男人可以忍受得了這般率直火爆的性情女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凌駕，也不是無比強勢的控馭，而是涵容；是的，是欣賞、是疼愛，是一種格外溫柔的涵容。呵，也唯獨「他」能有這樣的好脾氣呀……
𨪜𨪜「欽，學弟到底幹什麼職業啊？」她截斷他的沉思。
𨪜𨪜「他沒告訴你？」歐陽還笑道：「沒關係，進去就知道了。招待卡帶來了嗎？」
𨪜𨪜「這裡。」耿玉宇忙不迭地拿出，不想繼續杵在門口供一群死色胚意淫。
𨪜𨪜看得出來馭日晴空飯店對於這次的盛宴十分重視，由於列席的嘉賓多是政商顯貴，因此從菜式、服務人員到安檢措施都規畫得特別仔細，不僅必須搭乘專屬電梯直達二十八樓，進入會場「沐月館」時更得經過刷卡辯識後，方能順利成為座上客。
𨪜𨪜哇靠，真是奢華到世界無敵！雖說她經常進出那號稱美食天堂的法國，不過憑她一介窮酸空姐也只能去那種很「鄉村」的餐館聊解饞胃，至於昂貴飯店的昂貴大餐？免了吧，跟她實太無緣。可現在……天哪，花崗岩磨石地、宮廷式的水晶吊燈、名家銀製燭台餐具，還有整片可以眺望星空的玻璃幕牆！
𨪜𨪜耿玉宇一副劉姥姥逛大觀園的拙樣逗笑的歐陽還。
𨪜𨪜「不必這麼渴望吧？以後來的機會多的是，天天來也無妨。」
𨪜𨪜「白癡，未來的馭日總裁老大，你是打算無條件讓我吃垮貴飯店嗎？媽的，除非我嫁的是有錢人好不好？天天光顧不破產才怪！」
𨪜𨪜「是會嫁給某個有錢人沒錯啊。」他偷偷應道。
𨪜𨪜「媽的，你在咕咕噥噥什麼呀？」
𨪜𨪜「拜託喲，小姐，氣質！氣質好嗎？好不容易打扮得那麼美麗妖嬈，請不要隨口問候起別人的母親。在場人士的心臟機能普遍被慣養得嬌弱，會受不住了。」歐陽還沒好氣地推著她往巨型繡屏的後方。「你不是想找阿JOE嗎？這裡走。」
𨪜𨪜經過一小段徒留壁燈而無一長物的走廊，拐個彎，兩人來到一面上層玻璃、下層砌磚的隔間前。
𨪜𨪜裡面，是設備齊全的寬敞廚房，身著白色制服的廚師們形色匆匆地穿梭各個流理台間，在分秒必爭的料理戰場中，唯有一人始終保持悠然閒淡的姿態，除了專注自己的鍋爐以外，尚能來回指揮若定，或試湯頭、或機會 教學，那般的不急不徐，彷彿對所有的狀況瞭如指掌——
𨪜𨪜「學弟……」耿玉宇半身貼著玻璃，遙遠的記憶似破咒的封印，一簇一簇地綻放在心坎。
𨪜𨪜八年了，她已整整八年未見他忙於做菜的身影……以前，她看著看著，總覺著迷，然後莫名地心安；此際，重新湧上眼底的感覺依舊熟悉，好似八年的分別從不存在，二十五歲的心情直承十七歲的花樣青春，竟密密接合無縫……
𨪜𨪜「這幾年，他在洛桑管理學院進修，也去法國的廚藝學院研習，待過《米其林餐飲指南》評鑒為三星級的TOURD』ARGENT銀塔餐廳。在那間一年要淘汰六、七十個廚師的法國料理殿堂裡，他破格在七個月內被拔擢為前菜主廚，九個月內更兼任醬汁主廚，如此傳奇式的經歷在歐洲餐飲界刮起了一陣旋風，封稱他為PRINCEJOE。接著，我爸媽在他二十二歲那年送他一間位於巴黎的小餐館當生日禮物，再度以不到一年的時間獲得米其林二星的評價，他也成為米其林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二星主廚。」歐陽還實在以小弟的成就為榮，邊講述邊享受勁往一驕傲的快感。
𨪜𨪜「靠，真厲害……」她的消息真是太不靈通了，因工作緣故她可說是常常飛往法國，然而，和他站在相同的土地上這麼多次，卻毫不知情。
𨪜𨪜從高中時就知道他極有料理的天賦，沒想到他竟能在短短八年間達到這樣的頂峰地位……聽說絕大多數的廚師直到老死，都仍是沒沒無名、乏人問津哩。二星接著是三星，然後，她與他的差距愈來愈懸殊了……他永遠有著奇葩型的優秀，而遺傳基因平凡得可以的她，大概跑到腿斷也難望其項背吧。
𨪜𨪜其實，她不懂，不懂自己何以這麼在意兩人之間的藩籬；更不懂，她因何自卑了起來……
𨪜𨪜「很美。」獨絕的，一朵酒紅色向日葵。不知道什麼時候，歐陽逐已走出廚房，佇立在她的身畔。
𨪜𨪜「呃，廚師是個前途無量的好職業。」他精簡的讚美，竟使她尷尬地出現胡言亂語的現象。「呃……那個，加油。要開飯了吧？那……那——媽的，不是，那我不打擾你了，我……我去前面等好了。」語畢，腳底抹油似的居然一溜煙逃走了。
𨪜𨪜「她怎麼了？」歐陽逐的眼光依戀地追著她窈窕的背影。
𨪜𨪜歐陽還痞痞地嘿笑。
𨪜𨪜「我想，某個性子火烈的女人有那麼一點點開竅嘍。好現象，恭喜恭喜。」
第七章
𨪜𨪜香芋甜菜魚子醬、松露朝鮮薊鴨凍、蒜味蘆筍龍蝦湯、翡翠蕃茄奶油蔥汁干貝、香煎野菇犢牛肋眼排、起司泡芙、特製巧克力千層、焦糖布丁、咖啡、手製法式薄餅乾……
𨪜𨪜學弟的手藝更加精湛了。她知道很好吃，真的，簡直就是人間極品。但，她卻異常懷念八年前高二時，那段老巴著他進廚房、逼他做飯給她一個人吃的日子……
𨪜𨪜那是一種無可取代，專屬的特別。
𨪜𨪜一場晚宴下來，耿玉宇可說是極度魂不守舍。
𨪜𨪜她安靜地用著自己盤中的餐食，甚至在同桌青年才俊表達強烈追求意願時，她亦懶得拒絕。並非礙於場所之故——要知道，她一向沒這方面禁忌，只要她不爽，特別是面對無聊登徒子的時候，她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將平生所累積的「問候」詞彙一併傾巢而出，絕不藏私。
𨪜𨪜而今，她竟然選擇放過這些蠢男人，可見得她有多意興闌珊了。
𨪜𨪜「向老先生，您吃得還習慣嗎？」歐陽逐一方面躬身垂詢一位列席老者的意見，一方面分神注意起她來得突然的落寞……為什麼？
𨪜𨪜算了，先擱著吧，他還有更急迫的事情要辦呢。
𨪜𨪜「相當可口，你這孩子費心了。」向老先生——向氏總裁向名亮的叔父，向靜濤的神情顯然十足愉悅。「唉，要不是我這毛病，我倒想同大家享用一樣的食物呢，也不用麻煩你另外設計食譜了。」
𨪜𨪜「應該的。」身為廚師，原就應該體察客人的身體狀況信而有徵 菜色及口味上的調整。向靜濤雖罹患糖尿病卻依然熱愛美食，菜單的揀擇自然得花點心思了。「向老先生的氣色不太好呢，家裡有什麼事煩心嗎？老人家既然宿疾在身，還是該多休息才對。」
𨪜𨪜「還說咧！」向名亮插了嘴：「最近也知道怎麼著，家裡遭兩三次空門，說偷嘛，倒又沒損失什麼值錢的古董或珠寶……不對，應該說根本沒丟半樣東西。聽說來者都是赫赫有名的大盜神偷之輩呢，不過幸好失風之後也都在現場被逮了，尹家的『天虹保全』果然滴水不漏。不過偶爾一想起來，還是覺得餘悸猶存啊。」
𨪜𨪜原來雜誌上的八卦並非捕風捉影、憑空捏造，這消息倒是頭一次由當事人親口證實，看來尹家、向家及警方將這件事封鎖得極好……歐陽逐思忖，只是，套一句陳腔濫調，紙是包不住火的。
𨪜𨪜「別說了，名亮，無端端嚇壞孩子做什麼？」向靜濤似乎十分不願在這話題上頭打轉。「總之，你們歐陽家也多留意一些，亂世啊，什麼都得防著點，明白嗎？唉，老頭子不中用了，累了，名亮，咱們回家睡覺去吧。」
𨪜𨪜「老先生慢走。」歐陽逐同向名亮一左一右扶持著向靜濤。
𨪜𨪜「孩子，有空來咱們家坐坐，順便烹調幾道好菜陪老頭子解解悶兒啊。」
「謝謝，我會擇日專程拜訪老先生的。」歐陽逐溫溫地笑著。
𨪜𨪜而，擇日不如撞日。
𨪜𨪜————————
𨪜𨪜凌晨一點，位於高級住宅區內的某棟別墅二樓，黑壓壓的臥室裡，唯一的光源來自桌面上的電腦螢幕與柏燈。
𨪜𨪜聽說向家最近不怎麼平靜？屬於「神話」指導上司——「Σ」的對話方格出現了這麼一行字。數學符號Σ，西格瑪，總和加總之意。
𨪜𨪜拜國際刑警組織內部作業疏失所賜，情報外洩，上向家尋「天色」的業界精銳還不少。房間的主子，一個男人，正敲著鍵答覆。
𨪜𨪜既然如此，事情得快點解決才好。雷亞爾國主自承已時日無多，若不親眼見到「天色」收復，他恐怕會拒絕瞑目。Σ指示一番後，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𨪜𨪜男人在歎息，可惜他的上司聽不見。老實說，沒有。向靜濤是只相當高段的老狐狸，表面上他和和善善，不與人結怨，不過問家族事業，彷彿百病纏身的日暮老人，私下卻有十分強悍的手腕可以躲在暗處操縱全球最大的贓貨市場。這樣的人，心機太深沉，我實在很難推敲出他 究竟會把「天色」藏在何處。另外，天虹保全成立三年從未失敗的紀錄也是我的顧慮之一。連防衛一流的五角大廈你都安全闖關了不是嗎？小小一座向宅和天虹保全難得倒你？Σ似乎有些意外他的說法。
𨪜𨪜別激我，Σ，那對我無效。我只是習慣謹慎，並且愛惜生命罷了。男人瞭然地笑笑。從某種角度來說，五角大廈是處曝光在人前的地方，只要找對管道，資料就容易取得；而向宅，在向靜濤非法收藏「天色」的風聲洩漏之前，不過就是一幢普通別墅，誰會沒事留心裡邊的一切？
𨪜𨪜Σ回應：唉，也是啦，若不是你有種思緒縝密的特質，當初「無限」也不會將你培育成神偷了……
𨪜𨪜說穿了也不過是個慣竊，「神」字輩於我而太沉重，還是免了吧。男人舒了口氣。但，無論如何，今晚我還是得去探探。據說南美的某大世家將在最近傾巢面出、結伴來台灣觀光了。
𨪜𨪜小心點，必須搶在其他野心人士找到「天色」前把它物歸原主，否則我們又不知道得再上哪個國家、哪戶人家千里尋寶了。Σ的游標繼續移動：祝好運！
𨪜𨪜男人退出組織特別加密的通訊網路，關掉電腦。
𨪜𨪜他起身，望向窗外皎潔的一輪明月。即使不是那種適合行竊的月黑風高，任務還是得出的。
𨪜𨪜男人迅速換上夜行裝束，打點好必須的工具，推窗，自陽台躍往一樓花園；下一刻，修長的身影已快捷地融入晦暗之中……
𨪜𨪜————————
𨪜𨪜月華洗禮下的向家宅院，正散放出詭譎、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氛。
𨪜𨪜安靜……甚或說，安詳得過分。
𨪜𨪜雖說從大門到室內，針孔攝影、警鈴、荊棘鐵刺網、紅外線防盜樣樣不缺，但男人總覺得心下有些不妥。說不上來……只是，煩鬱了點。
𨪜𨪜可，私人心情不能影響工作啊。他於是強迫自己鎮靜，找回慣常無波無瀾的沉穩，開始沿著轉角的石階輕步邁上三樓。
𨪜𨪜目標物不在一樓的書房和保險櫃；至於二樓，他則不想冒著擾人清夢的危險。最後，也只剩向靜濤位於三樓、專司收納古董珠寶的擺飾間。
𨪜𨪜向靜濤對貴重物品的大方展覽與柏金彌爾頓藏東藏西的態度完全不同，不管是不是贓物，他似乎相當陶醉於佈置個人博物館的樂趣；從零到有、由少至多，他很能享受賞玩戰利品那處無與倫比的快樂與自豪。儘管「天色」已成眾所矚目的一級獵物，但依他在道上狂傲自我、毀譽參半的風評，也許並不會忌諱地將之匿起……不過，一切僅是猜測而已。
𨪜𨪜向靜濤的性格多變，任誰都說不准他下一刻究竟盤算著什麼，這也是男人無法判斷他會將「天色」置於何處的原因。
𨪜𨪜三樓的規畫采一整片開放的空間，迎面即是維多利亞時期的傢俱組，講究地擺設出高貴的英式皇家風格，古典的嵌花矮架上署放了不少夢幻逸品，諸如一對嵌以各樣瑪瑙珠玉的中世紀黃金酒杯、傳說中瑪麗皇后特別訂製的王冠——據他的印象，以上兩樣似乎分屬法國及奧地利兩個沒落貴族所有。黑市傳言，向靜濤不僅以極低廉的價錢脅迫物言出讓，更聰明地令他的行為在法律上顯得合法，毫無漏洞。
𨪜𨪜男人又踱了幾步，左側牆面是半人高的玻璃櫃，收藏的都是些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當中，一抹沁心的幽微柔藍更攫住了他的目光！然而，就那麼低頭稍稍一瞥，他便只有喟然的分了——折射度不對。即使這顆「海水藍寶」個有特殊的偏深色澤，亦為車工精準的佳作，和「天色」幾乎不分軒輊，但比起真品猶仍判若雲泥呀。
𨪜𨪜繞過一幅捻以斑斕色絲的春綠江南巨型繡屏後，佈景風格丕變，轉而為中國明式傢俱的天下。
𨪜𨪜他駐足此檀多寶格櫃前瀏覽了一番，某大陸知名收藏家失蹤很久的西漢綠釉銀斑胡族仕女型燭台、某旅美商人尋覓不懈的家傳戰國青玉雲紋佩、暫時記不起是哪裡失竊的龍泉官窯梅子青釉鵝頸瓶……總之，不該有的什麼都有，全讓他以夜視鏡附加的數位攝影錄下了。
𨪜𨪜如果這一趟夜闖未能帶回「天色」，那麼唯一的欣慰就是他順便找到了一堆不相干的贓物，也算對其他苦主有交代了。
𨪜𨪜正欲轉身離去，怎知這樓層悴然閃進了一道人影，作為唯一通路的樓梯口竟也滑出一道防爆玻璃門將之自動上鎖封死！
𨪜𨪜「嘖，你們這些鼠輩可真是前撲後繼，永不放棄啊。」一名男子嗤笑地倚在門畔。「想挑戰『天虹保全』的威信？可以，我就不信你能逃出這完全密閉的空間！」
𨪜𨪜沒有窗戶，門口也被封鎖著……要全身而退，難了。可以保證的是，尹飛不會對他使用槍械，因為子彈無眼，因為他們都有著相同的顧忌——一屋子的貴重器物。
𨪜𨪜他有完璧歸趙的職責，尹飛則受雇保護這堆寶貝，一樣信奉的最高原則便是怎樣都不許碰壞、打壞、摔壞這些寶貝。
𨪜𨪜兩人隔著一扇屏風對峙，同樣打著以靜制動的主意——
𨪜𨪜「不出來？」尹飛總算在三分半鍾後首先沉不住氣。「也行，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多久。」
𨪜𨪜手中的遙控器一按，四下霎時一陣煙霧瀰漫……
𨪜𨪜催眠瓦斯？一察覺氣息不對，男人立即將垂在頸子的防毒面罩套上。原是有備無患的，哪曉得真有用武之地的一天。
𨪜𨪜憑著方才一瞬間嗅到的氣味，他認出這種新研製的高濃度催眠瓦斯乃是危禁的生化戰劑，微量即可致人於昏迷狀態，聞多了可會有性命之虞。
𨪜𨪜就算他能以防毒面罩擋得了一時，但他總不能消極地耗在這裡一輩子吧？男人正要突圍，怎知對方早已如鬼魅一般竄來，一招一式絕不留情！
𨪜𨪜覆著防毒面具的尹飛以強悍的旋踢功夫直攻他上盤，他縱身一讓，躍向榆木圓椅；那一腿不但沒撂倒他，反而震得整個櫃子搖搖晃晃。
𨪜𨪜正值尹飛忙於護住古董的同時，他亦朝門邊奔去。那附近一定有開關的——
𨪜𨪜「想跑？」尹飛陰魂不散地隨後趕上，並且伴著來勢洶洶的一套拳法向他逼近。「沒那麼容易！」
𨪜𨪜而他卻始終不肯正面迎敵，總是左閃右躲，若非迫在眉睫的危害，他幾乎是不反擊的！戀戰的尹飛似乎並未意識到這點，猶當是別腳的三流小偷，依舊纏鬥不休，在屏風前後兜了幾十圈仍不罷手。
𨪜𨪜男從眼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低調的迴避卻怎麼也擺脫不掉尹飛的如影隨形，當下只好把心一橫，在矮身閃過手刀時，順勢一個掃腿掃中膝彎、踹得尹飛頓時跌去牆角數星星。
𨪜𨪜甩了甩頭，重新站起的尹飛顯然被他的行徑嚴重激怒，一手滿佈青筋的五爪就這麼直直向他門面襲來，欲拉下他的防毒面罩與頭套。男人迅疾地側過、轉身，半空截住尹飛鋼條似的臂膀，借力使力地一扔，立時將之摔了個過肩！
𨪜𨪜接連受挫的尹飛懊恨地爬起，右腳板暗暗滑進黃花梨腳踏的下緣，猛不防地動勁，一勾一踢間，趁著他為免傷及古瓷而勉強徒手接下份量不輕的木製腳踏時，一拐子擊中了他的胸腹！
𨪜𨪜男人微一踉蹌，一個滾身翻過溪鸛木翹頭長案，堪堪躲過尹飛報復性質極大、沒完沒了的死命連環踢。相準空隙，他一出手便俐落無比剝下尹飛的防毒面具，還將之扯裂，遠遠甩到對角線去！
𨪜𨪜男從拫抱歉，卻不得不出此下策。既然他堅決不讓他靠近門旁，那麼缺氧的他總要開門換氣吧？他也好拾前人的順風車。
𨪜𨪜預期的算盤打得相當如意，然而不在預期之內的事情卻發生了——
𨪜𨪜「咿呀」一聲，男人身後的紫檀方角衣櫥竟由內而外被推開了！
𨪜𨪜「好吵喔，害人家不能睡覺了……」先是一隻不小的米菲兔滾下來，再是兩隻小小的手攀著櫥門，然後小小的臉蛋，小小的身軀一同探出——
𨪜𨪜搞什麼？衣櫥裡怎會藏了個小女孩？連捂著口鼻的尹飛也受了頗大的驚嚇！
𨪜𨪜是她？男人當機立斷，一把摘下防毒面罩給睡眼惺忪的小發孩調緊戴上。經過八年的魔鬼武術訓練，他是有足夠的能力屏息好一陣子的。 𨪜𨪜幸好這櫥子是少見可以由裡邊上鎖密封的，否則待在充斥瓦斯的環境這麼久，以小孩子的體質怕不早一命嗚呼了？
𨪜𨪜才剛將小女孩抱回衣櫥裡坐好，忽爾一團肅殺之氣涼颯颯地從後背撲來，他警覺地一回頭，仍措手不及地教尹飛一掌直陷胸口，撞一櫥櫃，狠狠地岔了氣，吸入了為量不少的催眠瓦斯。
𨪜𨪜剎那間，男人只覺胸臆一般窒悶，緊緊揪著似要斷氣，隨即眼前一黑……
𨪜𨪜正當尹飛洋洋得意地俯下身查探時，男從赫然疾速地一翻身，長腿蹬上他的前胸，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足夠他上氣不接下氣了！
𨪜𨪜尹飛臉色大變，一方面是因吸到了瓦斯，一方面則是忿怨自己居然著了他的道！可他別無選擇——若意圖困死這殺千刀的偷兒，那麼他自己也得有陪葬的覺悟；於是，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向門邊按下掣鈕，玻璃門才開了一半，男人果然靈活地自他身畔越過。
𨪜𨪜當三樓和外界完全封閉時儘管既防爆隔音、且單面玻璃門由外而內什麼也瞧不見，但天虹保全的人員還是在主子進去之後便全程待命。本來以為依上司的神勇理當綽綽有餘，誰知門一打開居然是這種狼狽不已的狀況！一夥人全心繫於尹家少爺身上，壓根兒沒注意一道黑影就這麼明目張膽地從他們眼前晃過。
𨪜𨪜他接過部屬急忙忙遞來的解毒中和劑吞下——
𨪜𨪜「該死的！追！給——我——追！」
𨪜𨪜整座向宅因尹飛的狂嘯而邊動搖邊落灰塵……
𨪜𨪜恰值大隊人馬手忙腳亂之際，小女孩卻懷抱米菲兔、赤著小腳，以著極不協調的怡然姍姍走出。
𨪜𨪜「天啊，小小姐為什麼會在這裡？」聞訊趕來的向宅管家尖聲叫嚷不休。「快快快，傅媽帶你去洗澡！」
𨪜𨪜「為什麼他們要追大哥哥呢？」小女孩把玩著垂掛在胸前的防毒面罩，不解地喃喃自語道：「大哥哥是好人，救過人家兩次呢……」
𨪜𨪜————————
𨪜𨪜半夜三更，以向日中學為圓心的新市鎮依舊是沉寂的。然而沉寂之下，尹飛親自率領一干菁英展開圍剿，某種狩獵的腥膻氣息已悄悄蠢動在大街小巷中——
𨪜𨪜「在那邊！」
𨪜𨪜「該死的，怎麼又不見了？」
𨪜𨪜他們明明差他僅僅七、八十公尺的距離，還曾一度縮短到五十公尺左右，豈知那偷兒體力驚人，東藏西竄，即使各組已分頭行事，卻仍逮他不著；逮不著也就罷了，偏偏一路上又不停地被甩掉。最後實在追得腰酸背痛、精力疲乏，大家只認命地返回集合處待命；一見之下更是面面相覷，訝異地發現原來所有人都遭遇到跟丟的命運與恥辱，獨剩鍥而不捨的頂頭上司還在奮勇追緝當中！
𨪜𨪜「老天，那傢伙究竟是哪條道上的狠角色？他不是吸進催眠瓦斯了嗎？不是早該不省人事了？」
𨪜𨪜「媽的，更嘔的是我們有交通工具代步那！這裡的居民家家有車庫，入夜後街上更罕見人車，他在路邊根本連一輛三輪車都劫不到，而我們的四輪馬力竟然追不上他的十一路公車！」
𨪜𨪜「這不是廢話嗎？他在別人的院子裡自由來去穿梭，我們總不能開著怪手剷平人家的屋子吧？依他那種擅長鑽小路的身手，咱們就算弄台法拉利來也沒用。」
𨪜𨪜這邊，一群人聚眾閒嗑牙；那廂，兩人呈現僵持不下的拉鋸戰——
𨪜𨪜男人甫從某家民宅的牆頭無聲無息地跳下，眼角餘光一閃，尹飛依然尾隨在後！滅音手槍特有的射擊悶聲不絕於耳，他懷疑他有多少個彈匣可供揮霍。
𨪜𨪜尹飛在業界是出了名的激進份子，這種外表狂傲、內心焦躁的性格自然也徹底反映在行為上。譬如適才在小公園的陰暗樹叢中，他就浪費了十來顆子彈在喂蚊子上；稍稍使點聲東擊西的伎倆，便能引他神經緊張地直朝一團烏漆抹黑直放冷槍。
𨪜𨪜男人咬牙連翻過好幾戶人家的磚牆，尹飛則照樣在他身後窮追不捨。他的手上並非沒有武器，槍法甚至比尹飛來得精準，但他不能、也不想傷害他。他的集中力已渙散得無法瞄準定點了，若任由自己按擊潰目標的任務本能扣下扳機，那麼絕對一發致命，而不是受些皮肉傷就能了事的……
𨪜𨪜身形一時不穩，他連忙攀住路邊一根茂盛得出牆的枝啞——
𨪜𨪜「站住。」尹飛止步在離他兩公尺之處，槍枝平舉，刻意讓他聽見退了保險的聲音。「沒有人可以在我的視線範圍內逃脫，即使你確實有些本事……也不例外。」
𨪜𨪜男人似是充耳不聞，撥開樹枝，執意前進。
𨪜𨪜「媽的！我啊你站住！」尹飛一怒，竟一個箭步跨上前——
𨪜𨪜「啪」！男人頭一低，手中的粗木一放，一大簇枝枝葉葉便藉著反彈的力道撲得尹飛滿頭滿臉！
𨪜𨪜那把手槍早沒子彈了，還以為他沒發覺？男人得空，強自拖著搖搖欲墜的身軀，迅速消失在轉角的盡頭。
𨪜𨪜「你！」尹飛氣急敗壞地一邊折掉發間的葉屑，一邊急起直追，卻只來得及自送男人的背影隱隱約約地遁入巷尾的一戶宅院……
𨪜𨪜耿家？這下糟了！尹飛發足狂奔，直衝那幢兩層式小別墅的大門。
𨪜𨪜「叮咚叮咚叮咚——」他拚命按著門鈴。「開門、快開門！有沒有人在啊——」
𨪜𨪜要不是耿府四口有過圍毆宵小的「輝煌紀錄」，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早闖進去了。
𨪜𨪜莫名其妙被吵起來的耿玉宇披著睡袍、級著拖鞋前來應門。
𨪜𨪜「你 *** 是哪只賤手按個屁啊？」晚上一場奢華餐宴吃得不大自在也就算了，現在更連頓覺都睡不好，臉色自然臭得可以——靠，膽敢阻撓她睡眠的人簡直就是找死！「 *** 姓尹的，你最媽給我個正當理由——喂喂……」
𨪜𨪜言未了，尹飛即粗魯地自她身側硬擠進去，自顧自地搜索起花園到屋內的每個角落。
𨪜𨪜「只有你一個人在家？」否則耿家上下早全體集合了。
𨪜𨪜「媽的，尹飛，這是我家耶！」看他在房子裡繞得那麼起勁，讓她這個做主人的有種被極度藐視的感覺；而且他「造訪」的時間還是在這種雞不叫、狗不吠的大半夜！「 *** ，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𨪜𨪜垂著兩隻大眼袋加黑眼圈的鳳眸血絲密佈，她面孔猙獰得欲殺之而後快！
𨪜𨪜該死的，那賊子到底躲到哪裡去了？尹飛逕自朝二樓跑去——
𨪜𨪜「碰」！一本飽含忿怒的雜誌氣勢磅礡地砸上他的後腦勺。「你 *** ，把我從棉被裡挖出來就為了看你把我家當市場閒逛嗎？」
𨪜𨪜「我在找人！有個小偷摸進你家了你知不知道？」
𨪜𨪜他正準備扭開她的房門——
𨪜𨪜一顆網球擊中了他的臉頰！
𨪜𨪜「媽的，我只知道我要你立刻消失在我面前！」她一把抄起練劍道用的木劍火速飆上二樓，一路連劈帶砍地將他逼到大門外！殊不知睡眠不足的耿玉宇一旦被惹毛，攻擊力將會自動呈等比級數暴增，饒是身為武術高手的尹飛也只有乖乖挨打的分。
𨪜𨪜「阿宇，你聽我說——」
𨪜𨪜「靠！我最恨睡到一半被人叫起床了！」
𨪜𨪜「碰」！先前激烈的暴吼再加上這會兒驚天動地的摔門聲，鄰居們想不出來瞧瞧都不行——
𨪜𨪜就見一個灰頭土臉的俊美男子像垃圾似的，淒慘地被「棄置」在耿家門口。
𨪜𨪜此時，始終匿身於二樓陽台的黑衣男人總算鬆了口氣，扯下頭套、跌坐在地喘息不已；凝滯的痛竟變本加厲地鬱結於心，令他蹙起了清朗的眉峰。
𨪜𨪜吸入的瓦斯量沒有達到致死程度，他曉得，這種疼並非來自真正的傷害，而是一種明明可以呼吸卻又順不了氣的難過。他急促地喘著，隨即陷入一片漫無邊際的昏沉……
𨪜𨪜「媽的，睡意都沒了。」耿玉宇氣忿難消地回到臥室，還沒來得及開燈，月色的余暈即讓她瞟見了陽台外落地窗畔的一團黑影——
𨪜𨪜我在找人！有個小偷摸進你家了你知不知道？
𨪜𨪜尹飛的鳥話倏然躍入嘴邊反芻，她開始認真思考其中的可能性有多高……
𨪜𨪜她趴在一段安全距離外觀察良久，發現黑影一直沒啥動靜。
𨪜𨪜媽的，不管了，說不定是自己嚇自己。耿玉宇躡手躡腳地匍匐至窗邊，要真是小偷再打死他也不遲——反正她經驗豐富嘛。
𨪜𨪜半蹲著一鼓作氣拉開落地窗，孰知失了憑持的黑影竟順勢朝她的方向一倒——
𨪜𨪜這突如其來的態勢令她還來不及拔腿跑掉，就給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壓得昏天暗地、眼冒金星……
𨪜𨪜靠，這至少使她證實了一點，黑影是個人，而且照這體魄，絕對是個男人。媽的，幸好尚有脈搏，這人要敢死在她家觸她霉頭，他就完蛋了。
𨪜𨪜當她躺在地板一費了好大力氣成功地將身上的負荷推到一旁後，才總算有辦法撐起半身研究來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不看還好，一看簡直筋脈倒轉、血氣逆流——
𨪜𨪜怎麼會是他？
𨪜𨪜「歐……歐陽……逐？」
第八章
𨪜𨪜好端端的，他為什麼不在家裡睡覺，反而昏全在她房間的陽台上被她撿到？並且一身全黑的打扮和專業配備——天啊，還有槍！瞧起來還真像個……夜行怪盜哩。
𨪜𨪜耿玉宇納悶地趴在床沿，以著對等的角度平視他熟沉的溫煦側顏。難道，他就是尹飛口中的小偷？
𨪜𨪜可是……不會吧？歐陽家有錢有勢，他自己又是享譽國際的米其林二星名廚，這樣的背景和榮耀他還有啥不滿足？多少人求了幾輩子都求不到咧。
𨪜𨪜她百思不解之際，復又轉念一想——
𨪜𨪜媽的，他該不會淪入廚師那種慣有的對頂級食材的狂熱，開始猜想起別人家的天山雪蓮、千年靈芝、萬年人參吧？不過他也挺厲害的，惹到尹飛那只冷血大捕頭竟還能逃離他的魔爪？印象中，雖說學弟的體育不錯，但尹飛可是自小習武的高手耶……這八年裡，學弟到底有了什麼她所不知道的轉變？
𨪜𨪜望了望床頭的咕咕鐘，將近凌晨三點。她起身往窗邊一探—— *** ，居然還死賴著不走！尹飛和他的手下將週遭巷道層層封鎖，儼然將她家當成兇嫌藏匿處般的監視。
𨪜𨪜靠，學弟就是人緣好，她就是要救他，怎樣？
𨪜𨪜私心地，她違反了道德評判所謂「好市民」的標準；理論上她應協助代表正義官差的尹飛那方，然而，天性邏輯與作為的反骨使然，再加之某種不可理喻的情愫，讓她選擇了袒護身為盜賊之輩的他……彷彿一股本能。
𨪜𨪜霍地，床畔傳來的悉卒聲喚回了她遊走不定的心思，她回眸，而他正半坐起身、眼光迷濛地與她四目交接——
𨪜𨪜「你……」歐陽逐疲憊地幾乎無法確認夢境抑或現實的分野，包括眼前的她、日日惦念的她，究竟是泡影還是實體……
𨪜𨪜一瞬間，他迷離卻熾熱的眼神凝得她方寸盡失。
𨪜𨪜「呃，你還好吧？那個……你要不要喝水？」她手足無措地從梳妝台上抓了個水杯強行塞給他。
𨪜𨪜涼冽的清水如午後甘霖洗澤大地似的滋潤著他躁干的喉嚨，但，仍不足以醒透猶自混沌的神智。是夢嗎？闃暗中，她是唯一明亮的存在，偏又燦美得不真切……
𨪜𨪜「還渴嗎？」她搶走他手中的空杯。「那那那……我去廚房再倒杯水給你！」
𨪜𨪜軟腳地只想逃離他太過深雋的注視——
𨪜𨪜他驀然拉住她的手腕！
𨪜𨪜「不用……」強烈的潛意識催使他攔下了她，因為，害怕再一次錯過。清醒時深刻抑住的想念，全在恍惚中得到了釋放——
𨪜𨪜她一詫楞，橙色的壓克力水杯先是從掌間滑落床墊，再掉下鋪木地板，一逕滾滾滾滾……直至門扉抵住。
𨪜𨪜「第一次覺得，原來死亡離自己是很近的。」慌亂，更近。是不是，當依戀成了心頭放不下的惦記，便格外地畏懼起某些不可抗力的因素？即使所有事件並不若想像有的那麼嚴重。
𨪜𨪜「媽的，你別烏鴉嘴了。」耿玉宇輕斥著他的無情。
𨪜𨪜歐陽逐瞳光茫惘地長歎。「太多的情感與執著，讓人容易貪生怕死……」
𨪜𨪜「什麼……意思？」隱約間，兩人的思緒似乎重疊了，陌生的悸動呼之欲出。
𨪜𨪜他稍一使力，猝不防地，她即撲跌進他寬敞的胸懷裡。她甚至來不及反應狀況，軟馥馥的玫瑰岸瓣便教他堵住了……那樣的熱切，有如蟄伏極久的愛戀在冬眠後復甦，伴隨著某種得償宿願的欣喜。
𨪜𨪜從澀柿子般的年少傾慕到如今烈酒似的相思，埋封多年的情熾與愧欠交織錯綜得令他心如鐵烙。即使如此，他依然不要她扛北有著任何負擔，不論她能否體會，他都執意長此守護在她的左右，要她自由無拘地生活。
𨪜𨪜然而，人是有私慾的，他也不例外——就當是他內斂之餘的放肆吧，一旦升起了佔有的念頭，就再也不肯放手了。
𨪜𨪜她睜大著眼，為他突然的舉止而愕然！他的唇印著她的，輾轉地，纏綿地，彷彿將所有不能言喻的心意融進她的嘴裡，要她吞入腹、消化，並刻劃在生命基因裡，成就一組唯有他能懂得的密碼。
𨪜𨪜理應一個鍋貼巴掌甩過去的，但她沒有……他意外親暱的熱吻像是酵素，讓心板上一小球沉寂許久的麵團在八年後的此時起了變化，不斷膨脹、膨脹，撐開了她短路的神經，約略地，察覺了他的情動，也回觀了自己一直悟不透的思緒。
𨪜𨪜是不是，她其實還滿在乎他的？是不是，她嘴裡喊的是「學弟」，心中早已質變成另一回事了？
𨪜𨪜由靈魂深處被勾起的情絲以著超越她掌制的洶湧排山倒海而來，靜極思動，焰火似的性格如實反應在她的行動上。她纖白的雙手不自禁地撫觸著他俊挺的臉龐，檀口試探地汲取著源自於他的淡靜，好達到心安與踏實的目的。
𨪜𨪜在她眼前的，不再是隨和平寧卻高不可攀、天人一般的歐陽逐呵……想著想著，竟陶然了起來，有著難以形容的——契合。
𨪜𨪜歐陽逐一個翻身，將耿玉宇的身子囚錮在狹窄的、他和床墊間透空的範疇時在。腦子兀自昏虛，失卻了理智的封印，屬於生物性本能的部分全權主導著他的一切。
𨪜𨪜他要她，他想要她，每個細胞都呼喝著他將她揉進他的身軀！太強烈的思念積壓成顫巍巍的崖壁，一經震晃，便輕易地落石坍方，再擋不住那股衝勢了……
𨪜𨪜他吮噬在她微燙的唇齒之間，將她天籟般的嬌喘悉數納進他的喉間，享受著共鳴的情調。
𨪜𨪜她似乎猶不明白自己何以意亂情迷得這麼開心，可人生，總是需要一點冒險精神吧？儘管她與他糾葛的情結未解，儘管身軀各部分全比大腦來得有意識——嚴格來講，這種生理覺醒大於心理認知的行為並不值得推廣；可賀爾蒙上升、血液循環加速的結果，就是她成了癲、犯了癮，停不下來了……
𨪜𨪜但——
𨪜𨪜他居然在下一瞬迷迷糊糊地倒在她身上繼續未完的酣眠？方才一番心 神蕩漾的愛撫嬉弄像從沒發生過似的，被他穩靜的睡顏自動撇得乾乾淨淨。
𨪜𨪜「媽的咧……」耿玉宇備感敗興地鑽出他的壓制，繃著一張絕艷臉蛋，簡直不知該拿他怎麼辦。難得她想通了那麼一些，他卻不給面子地睡死了？
𨪜𨪜靠……＠＃¥%……她一身衣衫不整地走出房間，轉到角落的浴室賭氣地將自己從頭到腳淋個濕透。
𨪜𨪜該死的，明明先一手主導慾火焚身的是他，為什麼最後在大冷夜沖涼水降溫的卻是她？
𨪜𨪜————————
𨪜𨪜耿玉宇嘟噥著語法不明夢囈，捲著鬆軟的羽被一百八十度大翻身，正打算繼續睡它個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時，她腦昏昏、視茫茫地拍了拍身下舒服的床墊——
𨪜𨪜嗯？床墊？像隻貓咪被踩著尾巴似的，她頂著一窩雜草赫地彈坐起來！
𨪜𨪜為什麼她會睡在床上？她凌晨不是在他身旁打地鋪嗎？難道她真慾求不滿到在睡夢間爬上他的床、蹂躪了他？可是「苦主」咧？她左看右看沒睞見半條人影——他不會正躲在某個角落暗暗啜泣吧？
𨪜𨪜耙耙不必太耗時整理就能回復原型的短髮，她丟開被子，很難得在時媚的晨光中——說是晨光嘛，其實也已將近十一點——醒覺並且下床。
𨪜𨪜天曉得她有幾百年沒跟晌午以前的太陽打過照面了！只今兒個不知怎地，一見他不聲不響地離開，立時睡意全無，失了與周公搏鬥的興致。媽的，娘親昨晚打理媽她參加宴會的行頭之後，便匆匆趕赴墾丁和某位趕拍唯美寫真集的當紅女明星會合；這是娘親的工作，她自然能體諒。可重點是，她那做廚師的老爸幹嘛因思念妻子而眼巴巴地跟去湊熱鬧？哇靠，一星期耶！也不想想他無依無靠的女兒該怎麼以三腳貓的廚藝度過漫長的七天？噢，真 *** 衰到深處非常衰，她茶來手，飯來張口的可愛假期泡湯了，嗚……
𨪜𨪜拉好窗簾，踱向衣櫃，發現她替他打點好、擱在椅上的衣褲已不翼而飛，想是他瞧見了她特意標示的字條而穿走了吧。
𨪜𨪜無所謂，反正她的媽是造形設計師，前些日子剛好在處理一系列時尚雜誌的男性專題，也就趁工作之便順道污了幾套名牌男裝回來，然而她娘親卻因「情人眼裡出潘安」之故，錯估了爸那已不復當年的身材，以致尺寸大大不合。既然如此，送他也好，省得這些衣裝活生生被某中年男子的啤酒肚給糟蹋了。
𨪜𨪜隨意換上牛仔短褲、T－SHIRT，她沒啥精神、遊魂似的正想蕩去浴室梳洗，怎知一打開房門，陣陣雞湯香味竟撲鼻而來——
𨪜𨪜他沒走？大喜過望的耿玉宇幾個大跨步奔向一樓，拐個彎，果然在廚房裡尋獲他那總是優雅淡然、優閒做菜的頤長身形。
𨪜𨪜「早。」歐陽逐持著鍋瓢，含笑頷首。
𨪜𨪜他是否笑得太若無其事了點？凌晨所發生的……他忘了嗎？
𨪜𨪜「呃？早。」不過那些衣服搭在他身上的感覺……很不錯。銀灰色的七分袖合身上衫與白色長褲，同樣的款式讓雜誌模特兒顯出輕浮個儻，可他，卻穿出了一番卓爾不凡的優雅靜定。
𨪜𨪜「餓了嗎？我盛一碗給你。」
𨪜𨪜「呃……」她撥了撥發尾，神情是侷促的。想確認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只能：「我……我還沒刷牙洗臉。」
𨪜𨪜一轉身，又其快無比地消失了。
𨪜𨪜他失笑地瞅著她逃難似的背影，這樣一個來去如風的女子呵。
𨪜𨪜五分鐘後，耿大小姐終於以太空漫步艱難地接近餐桌，等在她眼前的是一砂鍋熱氣蒸騰的燉粥和了整以暇的他。
𨪜𨪜第六分鐘，實在看不過她老是欲言又止、難以啟齒的模樣，他於是打破沉默：
𨪜𨪜「想問我要個交代？」
𨪜𨪜「沒錯，基於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你得快快從實招來！」這會兒她以理直氣壯了。
𨪜𨪜「不能有所保留？」
𨪜𨪜「媽的，當然不行！」她窮兇惡極地恐嚇他：「小心我把你供出去領賞金！」
𨪜𨪜他搖頭輕歎，倒不是憂煩她真有出賣他的可能，而是好笑自己怎會招來這種進退兩難的麻煩？
𨪜𨪜「你邊吃，我邊說吧，粥要涼了。」
𨪜𨪜「唔、嗯嗯嗯，好好吃喔……」果然是效率一流的行動派，俄頃間已去掉三分之二的香菇雞絲粥，清淡不油膩的口感對二昨晚一肚子大菜的她來說很是開胃。
𨪜𨪜「耶？你不一起吃嗎？」
𨪜𨪜真是慢半拍，說不定這時她早把逼供他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𨪜𨪜「我沒胃口。」他伸指沾下她噴上臉頰的米粒。「慢慢吃，沒有人會跟你搶的。」
𨪜𨪜她呀，總是這樣大刺刺地不修邊幅，八年來的個性當真「一路走來，始終如一」，沒多大的長進。
𨪜𨪜「沒胃口？你不舒服嗎？」她撇下湯匙，緊張地問道：「感冒？發燒？中毒？」仔細一瞧，他的氣色還真有那麼點差……「媽的，尹飛那豬頭把你打成內傷了？」
𨪜𨪜歐陽逐向簡直哭笑不得。
𨪜𨪜「尹學長沒有把我怎樣，真的。我想只是催眠瓦斯的後遺症而已，不礙事的。」該怎麼說呢？她的思考模式有時精簡得接近無神經狀態，有進卻又天馬行空得十分超現實。
𨪜𨪜「催眠瓦斯？」耿玉宇疑惑地咀嚼這個和一般生活用詞有些脫節的字眼；想來似乎不是用來煎煮炒炸或燒熱水洗澡的那種瓦斯。「這就是你三更半夜出現在我陽台的原因嗎？該死，我包庇你，並不代表我認同你反社會的行為！你白天到底有啥抒發不了的壓力，竟大到晚是必須偷東西來解悶？更差勁的是還失手被人追捕，搞得我家變成賊窩！媽的，不要誆我你是無意間夢遊到別人家去的，這種爛借口只適合哄騙三歲小孩！」
𨪜𨪜「我……」他斟酌了許久，正遲疑著該怎麼同她解釋這一大串事故時，附在表上的通信警示燈忽然閃了幾閃。看來急著找他的人不少。先是清早一開手機便被狂浪似的訊息留言淹沒，繼而是來自兄長和父母殷殷問候的奪命連環CALL，這時節又換作「某人」了。「借台電腦可以嗎？」
𨪜𨪜「我的前天送修，但我妹房裡還有一台——」一頓，似乎仍記起他們之間尚有話題未結。「媽的，不要模糊焦點！」
𨪜𨪜她追著他俐落的身影直上二樓。
𨪜𨪜「欽欽欽，跑那麼快要死啊？我還沒說完啦！我妹的電腦只有她自己能用，沒密碼不……」不行——隨後進入妹妹臥室「好意警告」的她語尾未落，即忙著將因驚訝過度而跌地有聲的下巴安裝回原位。她楞楞地望著運作良好的主機和螢幕：「你……你怎麼辦到的？」
𨪜𨪜他無奈地笑笑。對於他這樣一個無所不偷的慣竊來說，有形或無形的「防衛」，鎖匙或密碼，都不構成太大的阻礙。
𨪜𨪜迅速連上「無限」經過數層加密與反追蹤的網路，他神秘的上司早等在裡頭了——
𨪜𨪜啦啦啦，能用這麼快的速度回應，代表你失手歸失手，但仍活得不錯，也就是說我暫時不必給付你因公殉職的撫恤金嘍？
𨪜𨪜Σ的情報果然靈通。歐陽逐沒好氣地鍵入：是，那栽改申請意外傷害理賠可以嗎？
𨪜𨪜正式入行的這兩三年，你的任務達成度完美得無從挑剔，這會怎麼著？遇到災星了嗎？既失手又受傷？Σ消遣完畢，對話欄位總算出現一句上級對下屬該有的關心：你沒事吧？
𨪜𨪜倒沒受傷，不過吸到了生化戰劑R－92200——你說呢？
𨪜𨪜催眠瓦斯？Σ似乎正思索什麼，停滯了會。有……任何不良的後遺症嗎？
𨪜𨪜「茶不思、飯不想」算不算？這「天色」真是整死他了。
𨪜𨪜就是胃口不好嘍？還有沒有……別的？Σ的好奇指數頗有偏高趨勢。
𨪜𨪜還能有什麼別的？嫌他不夠慘嗎？
𨪜𨪜沒有嗎？據我私下拿到的相關報告指出，這種催眠瓦斯的副作用除了影響食慾之外，尚會產生一種……比較奇特的反應。
𨪜𨪜譬如說？他懶懶地問，不懂這個話題有何可議之處。
𨪜𨪜催情。多簡潔有力的兩個字呀！
𨪜𨪜卻「轟」地一聲，猝不及防地將閒閒晾在一邊偷窺的耿玉宇炸得大腦充血、滿臉通紅！
𨪜𨪜催……情？意思是凌晨那一場……並非出自他本意？媽的，還竊笑他怎麼這麼悶騷呢，最終竟只剩她一人蒙在鼓裡而沾沾自喜。滿心以為一股掩去八年、不曾傾聽的悸動正要覺醒；以為他的心思是她所理解的那樣，誰知道，事實的真相居然是樁蠢到極點的鬧劇！
𨪜𨪜媽的，糊塗了、糊塗了——她對他、他對她，互持的究竟該是怎樣的立場？
𨪜𨪜由於個案多在意識混沌間——呃，「情生意動」，所以，事後忘卻的比例高達百分之九十八，Σ好意補充。你的身邊……應該不會剛好有別的女人吧？
𨪜𨪜饒是歐陽逐的性子已被磨練得益發淡穩，看到 裡也不禁愕住——是沒有別的女人，卻有一個耿玉宇。
𨪜𨪜隱約是有些記憶的，關於他和她的越軌。溫熱的親吻、細柔的膚觸、玲瓏美好的修長身段，發間一如向日葵般清新明朗的芬芳，一切仿如霧裡看花；偏又真實得不可思議……一早醒覺，放眼所至也僅是她趴在地板呈表蛙狀的呼呼大睡貌，連他把她抱上床的舉動都未曾驚擾她分毫。未及深思，總當是一場虛幻的綺夢，當成一個私匿的秘密。
𨪜𨪜但是，此際背對她的他，卻明顯地感受到一股來自身後的侷促……他回頭，果然望見芙顏一陣青白交替的她。
𨪜𨪜而她一發覺他探視的目光，竟慌張得像頭被大野狼追獵的小羊，打算即刻腳底抹油消失在地球表面——
𨪜𨪜「阿宇。」他出手牽住了她。就像昨晚那樣。
𨪜𨪜「幹嘛？」她凶巴巴地質問。媽的，她絕不會再笨得落進他懷中讓他吃干抹淨又忘掉，儘管那裡……真的滿舒適的。
𨪜𨪜他維持坐姿不變，她也保持站相不改。「昨晚——不，今早，沒……冒犯你吧？」
𨪜𨪜「去死啦你，問這什麼鳥問題？」她負氣直視前方，掙扎著想將自己的手心自他的掌間抽出。
𨪜𨪜他微加點不至於傷了她的力道，堅持一個明確的答案。
𨪜𨪜「阿宇，不要逃避我。」
𨪜𨪜「靠，難道你要我說『有』才高興嗎？你 *** 到底是什麼賤男人心態，一定要得逞才爽啊？」她賣力一甩，氣沖沖地跑回自己的臥房去。
𨪜𨪜「阿宇……」指掌間，依稀還留有她獨特的氣息。
𨪜𨪜從她怒焰燎燒的鳳瞳中，他知道，那不是一場可以等閒待之的夢——正確點說，那壓根兒不是夢。他苦笑著，現在，應該是什麼感受呢？
𨪜𨪜再次將注意力稱轉向螢幕，Σ的對話方格居然塞了滿滿的「喂」字，並且持續增加中——
𨪜𨪜別煩了，我在。歐陽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鍵盤。她的形影佔滿了他所有的心思，令他開始興趣起怠工的念頭。
𨪜𨪜怎麼回事？
𨪜𨪜沒什麼，晚點我會上傳一筆有意思的圖集資料給你，算是追尋「天色」之餘意外的收穫。就這樣。完全不給Σ回話的餘地，他馬上退出網絡，還給作業平台一個淨空。
𨪜𨪜關了主機，他起身步向窗台，由橙黃簾子間的空隙觀向宅院外的巷道——二樓不若一樓有綠樹籐蔓的天然屏蔽，只能拉上全部的窗簾做掩護了。
𨪜𨪜天虹保全真是出了名的不屈不撓，還在呢。就這麼篤定他一直藏在這附近嗎？雖然管區亦分派了部分警力前來協援，不過由於缺乏充分理由可以申請搜索狀，尹飛也只能在四周布線守株待兔。
𨪜𨪜他無心與他正面衝突，並不代表他樂意束手就擒。
𨪜𨪜即使任務的執行有其正當性，「無限」的招牌與信譽亦是他強硬的後台，可為了降低身份曝光的風險，他還是繼續當個旁人交相指責、見不得光的亂臣賊子就好。
𨪜𨪜穿過走廊，他敲了敲那扇掛有「謝絕會客」壓克力牌的房門。
𨪜𨪜「阿宇？」
𨪜𨪜一片寂然，未有任何回應。
𨪜𨪜他扭了扭打不開的門把——由內上鎖。肯定是躲著不見他了。
𨪜𨪜想當然耳，這種小兒科程度的鎖頭攔不住他，一來他不願罔顧她的隱私，二來他清楚性烈如她鐵定會產生的反感，即使想見她的渴望似要潰堤，也只有歎息著擱下吧，他總不能連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
𨪜𨪜「——我該走了馭日晴空今晚還有第二場晚宴，我得早點去做準備。如果你下午肚子餓，我烤了一條水果蛋糕在客廳的茶几上放涼，直接切片就行了；或者你要吃熱的也可以，送進微波爐或烤箱加溫一會兒就好，不然會焦掉。晚餐有冬瓜排骨湯——就是擺在爐子上的那鍋，別冷冷地喝，再開火煮滾一次花不了多少時間的；還有小魚花生炒干、蠔油燴菇，我用保鮮盒裝好放在冰箱裡，要吃以前記得熱一熱，知道嗎？」
𨪜𨪜他有條不紊地交代完一串注意事項。
𨪜𨪜「另外……對不起。我很抱歉，真的。」長喟之後，忍不住又是一陣嘮叨：「自己一個人在家小心一點，瓦斯開了以後一定關，別把廚房炸毀了。假如你不介意的話……其實我們家不在乎多準備一副碗筷的。那，暫時先這樣吧，BYE。」
𨪜𨪜門板另一邊——
𨪜𨪜耿玉宇整個人維持平趴的姿勢，右耳緊貼著地板，試圖從他那輕盈強貓的步子呂分辨他已遠離的覓音。
𨪜𨪜十分鐘後，她戒慎地將門打開了一痕小縫，眼珠滴溜滴溜地三百六十度確認後，終於放大了膽子踏出房間，將樓上樓下巡視幾番，這才肯定這幢屋子裡除了她之外再沒第二個人了。
𨪜𨪜唉，看來歐陽逐的確具有武俠小說中那些俠士劍客高來高去的身手，外頭的保全和警備人員似乎沒有任何被驚擾的亦象，猶然苦苦守在崗位上不曾移動。
𨪜𨪜儘管心裡仍因他的遺忘而有所芥蒂，可是國……知道他順利脫離險境，她卻也沒來由地鬆了口氣。
𨪜𨪜其實她不是真在氣些什麼，只是不知如何面對他而已。
𨪜𨪜夜半和他的一些……呃，「互動」，彷彿讓她知覺了某種根深在心底，卻又不曾彰顯的奇異情愫。不明白這樣的感受從何衍生，於是盤算著也許能與他「研究討論」一番——但是，他居然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給忘了！本該共有的記憶而今卻得由她一力承擔，該死的，這教她怎麼問得出口啊？他搞不好還以為她發騷耍浪咧！
𨪜𨪜她倦懶地晃進廚房，果真見到他口中一一交代的菜餚，並且，更在冰箱門上發現一張被磁鐵鎖住的便條紙，密密麻麻地把所有該注意的事項條條列出，特別重要的地方甚至還以紅筆圈了起來，諸如瓦斯一定要關、蛋糕吃不完要記得冷藏、剩菜殘渣不要撇在水槽裡養蟑螂、鮮奶要過期了趕快喝一喝……之類的。
𨪜𨪜媽的，她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凝盯著他勁逸的字跡，她自嘲地笑出聲來。
𨪜𨪜從以前就是這樣，優秀的他總能游刃有餘地將每件事打理得極好，不必勞人操心；她嘛，要不就丟三落四，要不就瞻前不顧後，一個草創的活動企劃常得經過大家幫忙修改才能付諸執行，幾乎罕有獨立完成的時候。
𨪜𨪜待人處世急躁、不會轉彎也就算了，妹又老嫌她愛情低能。
𨪜𨪜媽的，她也曉得呀，可同兩任男友深入交往的結果，並無助於改善她在這方面的遲鈍，牽手啊、接吻啊，對她來說僅止於情人間的例行事件——言情小說、電視連續劇都是這樣教的——不會產生特別的激情或火花。即使追求者眾，但因戀情不出一年半載保證告吹，所以到現在依舊是單身的滯銷女人一枚。
𨪜𨪜說不定你一開始就搞錯對象了？聰穎的妹妹曾經以如是受不了的口吻問道。
𨪜𨪜她困惑地抓抓發。對像有分對錯的嗎？錢嫂心御說，女人嘛，有男人追當然好，長相不差、個性不差、經濟優渥的就先「暗槓」下來，不能像少女時代那麼任性挑剔、夢幻浪漫，被愛強過愛人，有人喜歡總勝過乏人問津。
𨪜𨪜如今，笨手笨腳的她和菁英份子的他之間，竟萌生了一股似有若無……情感，可以這麼說吧？他的一記淺吻、一串輕撫，都能令她有著格外不同的悸動，從未體驗過的驚喜；除去偶爾兜攏在心的自卑，她委實還滿享受有他在身邊的那種安穩與心滿意足。
𨪜𨪜這樣，是喜歡嗎？靠，假如沒有類似的感受就不算喜歡，那她和過去的男朋友到底算什麼？辦家家酒嗎？
𨪜𨪜正值耿玉宇想破腦袋想不透某些意涵之時——
𨪜𨪜「叮咚」！稍嫌刺耳的門鈴恰巧打亂了她難得綿密的思緒。
𨪜𨪜「媽的，老娘心情很差，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她一應門便直截了當吼道。
𨪜𨪜「我還以為補足了眠，你的脾氣會好一點呢。」尹飛直勾勾瞅著她火焰搫 艷美怒容不放，別有貪戀的意味。
𨪜𨪜「幹嘛？又打算無故搜刮民宅？」
𨪜𨪜「從沒『搜刮』好嗎？」他強力糾正她將他視作土匪的用詞。「最近社區不怎麼安寧，耿爸耿媽去了墾丁，瓊樓又剛好出國，只剩你一個人看家，我不放心，不如到我家待一陣子吧？那，行李簡單整理一下就好，半小時夠嗎？我到外面等你。」
𨪜𨪜「靠，很厲害嘛，把我們家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她笑得甚是燦爛。許是太過燦爛了，反讓人有種手、毛骨悚然的感覺。「還有，我啥時答應要遷居了？」
𨪜𨪜「阿宇，我們還是朋友吧？我擔心你也是應該的呀。」他放軟了語氣，並將自己作主的行為合理化。天知道，他多不願和她僅是「朋友」啊。
𨪜𨪜「媽的，交情再好出不能不先過問我的意思吧？」
𨪜𨪜他臉色一陰，驀地吐出這樣不搭軋的一句：「因為歐陽逐的緣故？」
𨪜𨪜因為她的潛意識裡還掛懷著歐陽逐，所以，他總是被排拒在外？
𨪜𨪜她亦一楞。
𨪜𨪜「關他什麼事？」尹飛應該不會知曉歐陽逐一整夜都窩在她這裡吧？
𨪜𨪜這個城填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足夠街談巷議在一天之內傳徹一圈後回到原點。「聽說他回來了不是嗎？而也見過他了。」即使已事隔八年，盤桓腦海的危機意識依然未見消褪。「阿宇，再給我、也給你自己一次機會好不好？」
𨪜𨪜囂狂的他竟低聲下氣了起來。儘管她的性子仍不改衝動躁怒，但也已不是當初隨便一句「你不敢嘗試戀愛」就能引她上勾的年紀了。
𨪜𨪜「對不起，沒空。」這是八年來他第幾次明示暗示了？無奈十七歲的初戀品質太粗糙，她說什麼都拒絕再選用同一對象。「去去去，去抓小偷，媽的別煩我——」
𨪜𨪜「碰！」她不想和他糾纏下去地關上大門，落鎖，背抵著門扉長吁短歎。
𨪜𨪜媽的，被尹飛這麼一攪和，好不容易理出一些頭緒的腦袋又回歸成太古醬糊狀態了……更豬頭的是，之前她與歐陽逐還有一堆問題沒搞定咧。
第九章
𨪜𨪜瑞士·日內瓦
𨪜𨪜市中心一棟外觀巍峨的三十六樓辦公型大樓裡，除了進駐有世界三大財閥共同集資的M.D.U.企業，第十八、十九層的決策指揮中心更同時是國際刑事組織「無限」的總部所在。
𨪜𨪜若不是Σ的急急如律令，他何必匆促得連與她告別的霎時間都省了？何必困坐愁城似的牽掛著相隔七個時區的她？
𨪜𨪜十八樓會議室附設的廚房裡，歐陽逐總是脫離不了開會前得替與會人士張羅吃食的命運；不過找點事做做也是好的，有助於沖淡幾許朝思暮想的念戀。
𨪜𨪜既然身在瑞士，就做點道地的菜色吧。雖說他以法國料理聞名餐飲界，但基於自身對烹調的興趣使然，各國的佳餚均多所涉獵；再者，他現在的心情呈現黯淡狀態，無力也無神雕琢出華麗精緻的法式餐點。
𨪜𨪜儘管瑞士地處德、法、義之間，飲食亦深具有濃厚的過渡色彩，可單就傳統菜菜餚而言，其實是重視口味甚於裝飾及排場的。
𨪜𨪜他將日內瓦湖泊區盛產的鱸魚薄煎，配上以青蒜奶油為醬汁的蘇黎世小牛肉，和沁冽的白酒、蔬菜沙拉、已塞爾洋蔥湯、甜點起司蛋糕，去除當地慣用的煙熏鹽漬，沒什麼多餘的妝點，便是一頓簡單清爽的晚餐。「神話」旗下的諸位仙人們大抵都有點工作狂傾向，邊吃飯邊開會似乎是最節省時間的方法，若餐食設計上太過陣容浩大，反而是徒增累贅罷了。
𨪜𨪜「……影傳回來的贓貨資料我已清點完畢，也確定失主失處了。嗯，跟從國際刑警那調來的檔案完全不同，浪費了我不少時間。到底，向靜濤的收藏是每被警方盯過就立刻脫手，還是他有隨四季或節慶更換的癖好？」天使以右半部牙齒嚼著嫩牛肉，清出左半部口腔發言，並且一手執叉、一手敲著電腦鍵盤。「哎，不談別的，光最新這一批的總值就破百億美金，真難想像向靜濤竟然能以少少幾百萬或更低廉的代價納為私人收藏。」
𨪜𨪜「黑市尊稱『濤老』的向靜濤可是教父級的人物，他就算躺在家裡曬太陽都有小輩必恭必敬地貢上珍寶以搏他歡心，討個日後交易的護身符呢。」「戰神」說道：「由他隱身幕後控制的贓品市場進出量穩定、貨質更是一等一的好，所有的仲介均需經過向靜濤的核可，否則絕對沒有第二條門路將黑貨脫手。他老人家看中意的就扣下來，其餘便按件標了底價差人轉售出去，最後迂迴曲折地來到買家手上時，根本沒人曉得真正操盤的是誰。但是那只千年道行的老狐狸卻總能拿到所有交易成功的資料，從中抽取——呃，不低的『手續費』。」
𨪜𨪜「維納斯」翻著書面檔案，唇畔微噙一許譏誚。「儘管國際刑警組織很久以前便已懷疑向靜濤有非法搜購失竊藝品珠寶的行為，但無論怎麼明查暗訪，老狐狸總有辦法將善良老百姓的形象扮演得煞有其事，並能舉出種種合法讓渡，抑或正當買賣契約證明自己的清白；某些隨便看都曉得是真品的，他甚至還舉得出贗品鑒定書呢。憑著他向家深植官方的勢力，也沒人真能拿他怎麼辦。」
𨪜𨪜總是靠著衛星通訊隱藏自身兼電腦變聲發言的Σ亦道：「若不是影三個月前在巴黎郊區緝獲那棟令人眼花撩亂的『地下博物館』時，柏金·彌爾頓意外供出『濤老』的長相和『天色』的交易內幕，只怕向靜濤的隱形身份到躺進棺材之前都不會被揭穿。」
𨪜𨪜「雖說仲介『天色』的捐客背地進行黑市競價，關於向靜濤在最後一刻阻止拍賣進行並施予懲罰，這一點倒說得過去——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他必要激動到親自現身干預嗎？縱算『天色』是所有收藏家夢寐以求的稀世奇珍，他暗中授意取回不也一樣嗎？」「撒旦」不以為然地連拋數個疑問：「又，彌爾頓先生運氣也太好了吧？當晚向靜濤忿而血洗競價會場，竟大意地獨獨漏掉躲在閣樓的他？這樣的證詞可以採信嗎？」
𨪜𨪜「是離譜了點，但『天色』在向靜濤手中卻是不爭的事實。」天使開了個影像檔，傳到牆上的大螢幕。「瞧，這顆『海水藍寶』很有『天色』的韻味吧？這是小木帶回的贓物資料裡唯一不是贓手的東西。它是特別訂製的，切割方式仿造『天色』，時間就在向靜濤取得『天色』一個月。你以為那是做什麼的？正是用來保護真品和混淆賊匪的呀。」
𨪜𨪜「嗯。那『冥王』和『水魅』呢？逼得出向靜濤嗎？」Σ問。
𨪜𨪜「目前已斷了向靜濤下游的八樁交易，就等著看他能不能繼續沉得住氣了。」『冥王』向來言簡意賅。
𨪜𨪜「相關犯罪資料已備齊，只要人證物證一來，隨時可以進入司法程序。」水魅亦不多話。
𨪜𨪜「影，有關於『天色』進一步的消息嗎？」Σ再問。
𨪜𨪜六人目光一致瞟向離廚房最近的末座，只見身為當事者的俊秀男人正支著下頷，不知是專注或神遊地直瞧著眼前的液晶螢幕，對於來自外界關愛的重重視線仿若未覺。須臾，眾人一片口頭靜默、心頭面轉，唯聞他不自覺的一聲淺歎……
𨪜𨪜「影？」鄰座的戰神招起魂來了。
𨪜𨪜歐陽逐微一怔。
𨪜𨪜「呃？對不起。」隨即掃了幾眼手邊的資料，很快地便銜接上議題：「雖然日前在向家的搜尋並無所獲，但種種跡象顯示向靜濤對『天色』的重視極不尋常，所以我確信它仍在向靜濤的身邊。而我一樣不明白的是，向胸濤究竟有什麼非擁有『天色』不可的理由，甚至讓他一度冒著曝光的風險？」
𨪜𨪜「去，不就是藏起來、讓自己看著爽嘍。」戰神一副理所當然。
𨪜𨪜「不，不一樣。那不是向靜濤的風格，他素來喜歡將收藏品公開展示。」歐陽逐分析道：「那是一種自負，以及對公權力的挑戰。人總有些特定不易改變的慣性，但這回他卻選擇將『天色』隱匿起來。為什麼？這是我很想探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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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靜夜裡的會議室空蕩蕩一片，獨剩歐陽逐與座位上的電腦相依為命。
𨪜𨪜再查閱完一海票資料仍無所獲後，他倦怠地一倒，灘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沒了工作壓搾思緒的腦子一空，一抹築然如向日葵的朗艷身影復又進佔了他極欲鬆弛的精神，霸道得毫無道理可言。
𨪜𨪜幽遠的一聲歎息逸出口，他埋頭低笑了起來，覺得自己大概無藥可醫了。
𨪜𨪜過去八年，他將她視作一股提升自我的動力，想念歸想念，許是年少的情悸青澀得合宜壓抑，久了，也就掩藏成一抹幽沉的懷思，暗自惦念；然而，八年後的現在，對於情愛識得愈深，相思便綰得愈緊，從前可以容忍的，如今卻變得無法承受。
𨪜𨪜一幕赫然閃過腦際的回憶讓他任著身軀自椅上滑落，正好嵌坐進寬闊得足以容他碩長的會議桌底——想當年，向日學生會辦的桌下可狹窄多了。
𨪜𨪜望著整面落地玻璃帷幕外的星空，突來的衝動使他掏起了銀灰色手機——
𨪜𨪜「媽的，這種時候打電話來要死啊？」地球的彼端傳來耿玉宇的暴龍巨吼。
𨪜𨪜想來她的好眠被他一時的自私打斷了。
𨪜𨪜「我想你。」挾著疲憊的沙沉嗓音其實很是性感魔魅。
𨪜𨪜對方停息了三秒——「靠，0204的業績已經低落到需要主動CALL OUT尋找客戶了嗎？媽的，還由男性服務？」
𨪜𨪜她的反應著實令他啼笑皆非。「是我。」
𨪜𨪜「歐陽逐？」她終於認出他來。「三更半夜吵我幹嘛？」
𨪜𨪜「三更半夜是我這裡，台灣應該是早上了吧？」他笑道。
𨪜𨪜「媽的隨便啦，中午以前對我來說都是半夜。」她咕噥道：「什麼你這邊我那邊——你到底在哪裡呀？」
𨪜𨪜「日內瓦。」
𨪜𨪜「啥？才幾天不見你就潛逃出境啦？安啦，在台灣沒人通緝你啦。」她初醒的慵懶中音煞是磁性迷人。「喂，你還沒說打來幹嘛？」
𨪜𨪜他早說了呀，無奈遲鈍的她就這麼忽略過去。「想聽聽你的聲音不行嗎？」
𨪜𨪜她的音高霍地拔尖——
𨪜𨪜「你是變態喲？為了這種白爛理由挖我起床接電話？」
𨪜𨪜「對不起……」他以歎了氣，數不清是這兩天來的第幾次了。「對不起。但是，我很想你，真的，想得不知該怎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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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翌日晨間，日內瓦M.D.U.大樓十八層驚傳雷霆嘯吼——
𨪜𨪜「殺千刀的死影！今天還要開會，他居然就這麼跑了？」戰神怒髮衝冠地從廚房裡飆出，對著陸續進入會議室等早餐吃的同事們咆哮：「更該死的是，他竟然在冰箱裡塞滿了三餐點心消夜的半成品，留字條教我們自己熱來吃？他明知道我最痛恨微波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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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台灣
𨪜𨪜當歐陽逐將某些特定私事——譬如上向靜濤的書房竊取黑市交易的相關資料，處理告一段落後，不知不覺又是萬籟俱寂的醜夜了……
𨪜𨪜打開冰箱，不出他所料，疏疏落落、空曠得很；探往置物櫥，則差點被琳琅滿目的泡麵群擊個正著；稍微翻動垃圾筒，果不其然，淨是些裝過鹹酥雞之類油炸物的紙袋、冷凍食品和零食的外包裝、可樂罐……等等。
𨪜𨪜不必當面詢問她，單就這三方面的觀察，他就可以準確無誤推斷她在他出國的日子裡，大半時間過得是怎樣毫無營養可言的生活了——
𨪜𨪜日正當中時起床，頂多咬幾片勻、餅乾墊墊胃吧；一、兩點多，到向家為個小女孩當兼差伴讀——聽說是她某個親戚將她薦舉去的；然後用完晚餐後回家，邊嗑零食灌可樂邊看電視；消夜的活，勤勞一點就上夜市尋覓，懶惰一點就在家燒水泡麵，大概在凌晨一點左右就寢。
𨪜𨪜這樣的作息據說還要持續到一個月後，因為耿家父母從墾丁甜蜜回來之後，忽然興起了二度蜜月的念頭，便快快樂樂地拋下女兒飛往歐洲度假去了；耿家小妹瓊樓，則是近半月之內未有回國的打算。
𨪜𨪜他扶著額頭，莫可奈何地淡歎。成天淨吃些有的沒的，真不懂她怎麼有辦法活得這麼活力充沛、百病不侵。望著餐桌上從家裡和飯店偷渡來的大批食材，他開始佩服自己的先見之明。
𨪜𨪜是的，他目前駐留的位置，正是耿家的廚房。既不打算吵起好夢方酣的她，又一等不入晌午時分她自然醒，只好昧著道德施展「第二職業專長」，就這樣不請自來了。
𨪜𨪜挽起袖子、綁上圍裙，他決定好好改革她散漫的飲食習慣，養養她要不就大鬧空城、要不就填滿回鍋油與防腐劑的可憐腸胃。
𨪜𨪜於是，兩個半小時後，當耿玉宇因消夜的香雞排太鹹辣而口乾舌躁、下床拎著喝乾的水杯前去廚房汲水時，看到聞到的正是一場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饗宴！
𨪜𨪜雙口瓦斯爐上，一口鹵著醬色晶透的筍乾蹄膀，另一口是精燉細熬的高湯；餐桌上則擺著待涼的蒸雙蛋、肉凍；本來貧脊的冰箱此際也放妥生鮮蔬果和即拿即吃、適合她這種懶人的各色涼拌小菜。
𨪜𨪜於是，她亦瞧見了攀著椅背批盹的他。
𨪜𨪜真是，大冷夜的偷偷摸摸跑進她家來做菜？耿玉宇向來大刺刺的神經纖細柔軟了，看「鐵達尼號」可以看到狂笑不止的粗獷心坎幽幽緩緩地蜿蜒過一彎名為「感動」的暖流……
𨪜𨪜這人，前些天才隔著話筒說想她呀。到底他們這樣算什麼咧？學姐弟？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不喚她「學姐」，她也不叫他「學弟」了；朋友？但，自從那氛圍詭譎的一晚後，環繞在彼此之間的情感又顯得相當……暖昧。媽的，這教她想破頭也不明白該如何定位他與她的關係啊。
𨪜𨪜「天還沒亮呢，今兒個起得也太早了吧？」原就慣於淺眠的歐陽逐在她的呆凝下笑謔著睜眼。
𨪜𨪜她橫他一眼，罕有的感性在瞬間消逝。「廢話，家裡頭潛進了個小偷，我能不起來捉賊嗎？」
𨪜𨪜「聽說這賊待在這裡很久了。」他起身關了爐火及瓦斯。「你呀，該慶幸來的是我。」
𨪜𨪜「媽的，你竟敢笑我？」她氣惱地掐住他的頸子晃上幾晃。「我都還沒問你幹嘛老愛當夜行性動物在街上遊蕩，死不回家睡覺咧？」
𨪜𨪜「我可沒習慣在大白天闖空門。」他笑著「請」開她威脅著他性命的玉手。「喏，喝看看。」
𨪜𨪜打開鍋蓋，舀了一匙醇厚香濃的高湯湊上她的唇畔——
𨪜𨪜「嗯嗯，味道挺棒的——靠，你不會又跑去向家摸魚鬼混了吧？媽的，你還沒領教夠尹飛的下手無情嗎？」
𨪜𨪜「同一個人、同一個地方無法困住我第二次的。」他又夾了一小塊豬皮給她。「來，試試。」
𨪜𨪜「這個好耶，香Q不膩口。你的家常菜燒得跟我爸一樣好。」天賜的美味令她覺得自己這些天來經歷的簡直是饑荒。
𨪜𨪜他寵溺地望著她咧開大大的滿足笑容，便彷彿一切都有了代價。全球最年輕的米其林二星主廚又怎樣呢？那樣的榮銜在他而言已是頂點，他不奢求更高的讚譽，也無也挑戰同業前輩；他的願望其實很簡單，只要她喜歡他的手藝、吃得開心，那也就夠了。
𨪜𨪜「哪。」他再挑了一小串油滑的筍乾餵她。
𨪜𨪜「不錯不錯，很順口。」她極不淑女地嘖進嘴裡，幾滴滷汁濺上弧度大展的唇緣，別添一股不拘小節的淘氣。
𨪜𨪜那樣不經意染上的晶瀾，看在他眼裡卻成了一種難以忽略的誘惑……他傾身向前，厚實的掌心珍寶似的托起她燦麗的臉蛋，靜沉如淵的墨色瞳眸漸漸地動搖混濁，而她，恰是那顆激起水花的石子。
𨪜𨪜「喂，歐陽……喂？」在如此深切的注視下，她有些不自在地小聲斥喊著。
𨪜𨪜「安靜。」歐陽逐輕柔地喝止，俯吻著她香滑的菱口，徐徐品味那殘餘在唇瓣間、冰糖醬油香料包所融合的甜鹹鹵香，一番高雅幽緩的甘美。
𨪜𨪜如此不能錯認的柔馥好嘗，讓他隱約找回了那一晚如夢似真的散佚記憶，從怯斂的暗慕到昭顯的癡戀，跨越八年……或九年吧，所有的情悸都傾注在這裡了。
𨪜𨪜這樣刻骨的情感，饒是遲鈍如她，也該懂得呀……
𨪜𨪜愣呼呼地呆了兩三秒，耿玉宇扭捏地發覺自己竟出現了小少女才有的無措！許是意識到他這會兒的清醒，反倒令她退縮了。
𨪜𨪜想悍然推開他，心底躍躍欲出的躁動卻彷彿獲得了釋放，催魂似的一逕促使她勇往直前；想不顧一切迎合他，然而腦海一閃而過、關於兩人的天差地別，卻又讓她原地躑躅不進——
𨪜𨪜「在一起，好不好？」他改而擁著她，俊秀的臉龐抵住她的肩頭，在她微泛腓紅的耳際低喃道。
𨪜𨪜這算是……告白嗎？「媽的，哇哈哈哈，哈……」正因對象是他，她一時緊張地不知如何表態，只好沒情調地亂笑一把。
𨪜𨪜「別殺風景，阿宇。」他抬頭，牢牢地捧好她左顧右盼的美顏。「這並不好笑。」
𨪜𨪜他以指節輕輕槌敲她的發頂，實在很難對她扳起嚴肅的面孔。
𨪜𨪜「可是……媽的，真的是我嗎？」明明已多少察覺了彼此分際上的模糊情愫，可如今他明確地開了口，她反而有些患得患失了。「為什麼？我其實很粗魯、很愛打架、很容易出口成髒、很沒大家閨秀的規矩——」
𨪜𨪜「行了，認識你又不是這一天兩天，怎麼會不知道你有多衝動火爆？」他打斷她的一一細數。「感情能有幾個『為什麼』？只因為是你呀。」
𨪜𨪜「但是——靠！」她懊惱地跳出他的懷抱。「如果貪圖有某人在身旁的安穩踏實、愛隨著某人做菜的身影到處轉也算是一種對某人的心動，那麼我大概早在八年前就對某人有感覺了吧？只是當時我從沒深思過，再加上我又比你大一歲——好啦，媽的，我承認我就是笨嘛，因為……因為覺得配不上啦！」
𨪜𨪜捻指間，那個「某人」老鷹捉小雞似的將她拎回眼前，眉眼並且堆滿淡淡然的笑意——他的擔心太多餘，其實她對他還是有點感覺的。
𨪜𨪜「你自卑什麼？我才覺得配不上呢。」原來，她的後知後覺，他的裹足不前，都不是這場愛戀延著八年的主因，而是被各人自以為是的價值觀、資格論所誤。「你一直都是那麼地耀眼無匹、開朗率真，說話做事直來直往，什麼大活動都容不得你缺席……但高中時，我的性了內向，除了會躲在廚房煮菜、趴在課桌考試之外，既被動、更不擅交際——」
𨪜𨪜「該死的，你哪來這種鳥想法？」她不敢置信地圓瞪鳳眼。他在她眼中優秀得像神祈一樣，而他居然因她這款不成材又沒氣質的女人而自厭自棄？這世界還有沒有天理啊？「你從前是學生楷模、現在是社會菁英耶，自卑個屁啊！」
𨪜𨪜「可那對我來說並不值得引以為傲呀。」他環摟著她，認真地低訴：「一直很猶豫，害怕你受不了我的悶……害怕自己的平淡會局限了你的光彩……比方喜歡一隻琉璃樽，喜歡到想一輩子把它捧在掌心好好珍視，卻又害怕有一天一個閃神，摔碎它的人也是自己——」
𨪜𨪜「媽的，我不會碎！」她大聲抗議：「什麼時候我也被歸類到那種沒男人噓寒問暖就會死於心痛，沒有男人打點一切就會殘廢的白癡小女人了？」
𨪜𨪜「是，我知道你難碎，但是……留下裂痕了不是嗎？只消一次就夠驚心動魂了。」他撫著她光潔額面上的唯一瑕疵，眼裡有著深蘊八年的自責。「對於喜歡的人，即使對方再金剛不壞，敲不破、打不爛，還是會擔心的。」
𨪜𨪜於是，他耗費八年光陰讓自己強悍到足以守護她。
𨪜𨪜「都跟你說是意外了嘛，你再跟我內疚試試看！」她格開他的碰觸，凶悍地撂下通牒：「為了彌補那次錯誤，我還特地去學劍道、搏擊那，你盡可以小看外面那種軟腳的女人，但是不准小看我！」他嚴重侮蔑到她的自尊心了！
𨪜𨪜「是是是……」可那應當不是原先的重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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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從高中初戀開始，她便時常覺得自己每段的戀愛都來得莫名其妙。
𨪜𨪜今年的冬季確實來勢洶洶，前一個星期還在傚法文藝青年享受深秋的浪漫，下一個星期森冽的冷氣團便眾西伯利亞快馬加鞭而來，低溫之猛甚至席捲了向來舒適的南台灣。
𨪜𨪜一波凍壞不少魚溫的寒流甫過，在這總算稍有回暖的放晴午後，耿玉宇偕同歐陽逐上街灑銀子消費去，目前的位置則是商圈百貨公司旁的麥當勞。
𨪜𨪜不過，這一回應該不算太莫名其妙吧？她一副饑民形象地大口咬著勁辣雞腿堡，並斜眼窺伺著身旁優雅啜飲熱可可且明顯陷入深思的他。
𨪜𨪜各自蟄伏八年的心動，只是欠缺一點頻率正好的接合而已；八年後的突如其來，也不過就是替沉潛已久的情纏安個公開的……名分罷了。
𨪜𨪜隔著桌面前的一道玻璃幕，他若有所思地端凝著在兒童遊戲區內樂不思蜀的一抹小小倩影和她從不離身的米菲兔。
𨪜𨪜是的，她正是兩人世界中多出來的那一位，也是被他在戴高樂機場和向家古董間裡連救兩次的混血小女生，莉莉安·堤許。資料顯示她是法國鄉間某平實家庭堤許先生與他中國太太唯一生養的掌上明珠，向靜濤也向他介紹這小客人乃朋友之女，因為和膝下無後的他頗為投緣，於是邀請她來台灣度個小假。
𨪜𨪜可是，有必要這麼神神秘秘嗎？向靜濤似乎極不願讓人知曉他家招待了一名小女孩，平時也不太常常帶她出來四處逛逛。好比這次，若非莉莉安哭喪著小臉衰求，阿宇又拖著他一起擔保她的安全無虞，規矩多如牛毛的向靜濤可不會輕易放行的。不僅如此，他們還得從與向家後院相連的那幢不起眼的小宅子出門，還不准專業保鏢隨行……
𨪜𨪜想來向靜濤對自身的處境多少有個底；不由向家大門進出、不帶保鏢，正是以逆向操作的方式避人耳目吧——撇清和小女孩的關係，讓特定人士不致因狗急跳牆而綁架莉莉安來要脅「天色」。然而，過分的用心良苦反而令他疑心起小女孩的身份了……
𨪜𨪜「怎麼忽然當起向家小女孩的伴讀兼伴遊？真是巧合嗎？」歐陽逐一側首，如黑玉般潤澤深逐的東方眸若無意似有有心地瞅著她，早將她頻頻偷瞄的舉措看在眼裡。
𨪜𨪜「哈！哈哈！」每當耿玉宇做賊心虛時，要不惱羞成怒，就一定會以乾笑作為開場。「因為我在你出國的時候，跟歐陽還探聽了你的一些事，所以……」
𨪜𨪜「所以知道我這次的任務是在向靜濤身邊找回一樣東西？」他彈掉她髮梢沾上的炸雞脆皮屑，歎了口氣。「阿宇，人鐵膽子能不能稍微小一點？」
𨪜𨪜「媽的，我這是幫你臥底耶。」
𨪜𨪜「我看是為了滿足你個人冒險犯難的慾望吧？」他俊磊的臉龐寫滿了不贊同。「向靜濤不好惹的，阿宇。」
𨪜𨪜「喂喂喂，說好了你不准動不動就想保護我的！」她發難。
𨪜𨪜「既然『是』了，就沒有『但是』！」不管八年前，還是八年後，她一樣懂得如何將他吃得死死的。
𨪜𨪜但，總因佔盡上風而喜不自勝的她卻不曾想過，他極少扳倒她「鴨霸」言論的原因並非單純的口拙或性情溫和，而是冷靜內斂的他耐性與自制力均屬絕佳，很難只因意見不合就對她大小聲——除非，忍無可忍。
𨪜𨪜「總之，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我說真的。」他果然不同她抗辯，只是好脾氣地退一步提醒。八年前的痛，他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𨪜𨪜「好啦好啦，我知道啦。」隨口敷衍兩句，吃得飽飽的她精神又來了。「走！再去街上逛它個天昏地暗吧！」
𨪜𨪜「我們要走了嗎？」一瞧見兩人動手清理桌面的情景，漂亮的小女孩便快速由隔壁遊戲區中竄出，奮力邁著小短腿跑回歐陽逐身邊並緊拉他的大手，深恐成了被放掉的那只鴿子。「阿JOE哥哥，改天還可以再來玩嗎？」滴溜溜的大眼滿盈著期待。
𨪜𨪜他捏捏她可愛的小鼻頭。
𨪜𨪜「只要你向爺爺答應，阿宇姐姐帶你來幾次都可以。」小妮子對他的愛慕太立即也太直接，令他懷疑起這機靈慧黠的丫頭不僅記得戴高樂機場的偶遇，更認出了當時在向家蒙面行竊的他。
𨪜𨪜耿玉宇沒好氣地橫他一記大白眼。「喂，關我屁事啊？你究竟有沒有搞懂她問句裡的重點是誰呀？」
𨪜𨪜真是一代新人換舊人，舊人晾在旁邊瞪——媽的，想當初莉莉安黏她可緊著呢，哪知今日一見歐陽逐就改巴著他不放，眼裡還頻頻釋出一顆顆心型的粉紅泡泡咧！該死的，看了就……就心裡悶悶的……不舒服極了。
第十章
𨪜𨪜斜陽西沉的傍晚，耿家客廳此刻正處於低氣壓的中心——
𨪜𨪜「你能不能別再這麼我行我素了？」那樣低啞的嗓音是一種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拼了命壓抑紛雜思緒所佯裝的冷靜與鎮定；小心隱藏任何可能迸發的星火，讓歐陽逐可以將這樣理當激昂的語句平穩問出。
𨪜𨪜耿玉宇倒不覺得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
𨪜𨪜「媽的，那麼計較幹嘛呀？現在沒事不就好啦？」說來說去不就是向靜濤禍及他人嘛！下午明明逛街逛得好好的，哪裡知道突然就被一海票手持西瓜刀的少年仔追殺，叫囂著要生擒莉莉安回去跟什麼老大覆命！她氣不過，隨手抄起一把棄署路邊的竹掃帚就硬碰硬地跟那群小鬼……呃，幹起架來了。「好嘛，那我為你的傷跟你說一聲『對、不、起』，這總行了吧？」
𨪜𨪜倚牆而立的他倏地抬眼，往昔漂亮靜澈的眸子現下卻掀起了一陣狂瀾。
𨪜𨪜「我沒說過要你道歉！」向來溫煦的他僵起了一張冷容，下意識地撫著扎過繃帶的左下臂——替大意的她擋下致命一刀的證據。
𨪜𨪜該說她好運，還是他終於證明了自己有能力佑護她遠離傷害？
𨪜𨪜這一次可以，那麼下一次若是他趕不及呢？
𨪜𨪜「媽的，那你到底要怎樣啦？」她反倒指控起他的不是：「回來就對人愛理不理的，龜龜毛毛的，鬼才曉得你心裡在想什麼！八年前的你才不會這麼不可理喻——」
𨪜𨪜「因為你從來不肯用心體會我的感受！」他再也克制不住地怒喝。有的火爆脾性也不甘示弱了——
𨪜𨪜「靠！我知道你嫌我衝動、愛逞強，但是那樣混亂的狀況下誰有哪個鳥心力去維持該死的理智？你總不能叫我捧著《論語》去對那群頑劣的小毛頭進行道德感化吧？」要比火氣，她可不比他小咧。「媽的!我承認瞻前不顧後是我的缺點，可當時的情形你又不是沒看到，你該死的以為我有幾隻手、幾雙眼睛可以應付一堆從四面八方殺來的刀子？先前是誰信誓旦旦無論如何都會替我收爛攤子的？你要是這麼不情不願，以後就別死跟在後頭邊收邊罵，顧好你那個可愛的莉莉安就行了，沒有你，我一樣可以活得平安快樂身體好!」
𨪜𨪜她聲嘶力竭地叫囂完畢，便瞠著一雙美若火鳳的燦眸睇瞪他。
𨪜𨪜明明在罵完以後心中有一絲絲愧欠的，可一見她跡近面無表情的涼漠神態，彷彿將她的尖銳言辭斥為幼稚之舉，於是，一種自卑生自傲的情緒油然自脊骨升起，倔強地不肯低頭、不肯賠禮，直勾勾地迎向他斂起了所有心緒的瞳光——
𨪜𨪜「原來是我自己天生犯賤了？」站晌，他淡淡地開口自嘲。方才脫軌的惱怒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清俊臉龐上凍結的薄薄冰霜。
𨪜𨪜「原來八年來都是我一廂情願？原來是我自欺欺人？原來我打擾你的生活了？」
𨪜𨪜鎖不住的黯然與傷慟，讓一顆心在瞬間千瘡百孔……沒有你我一樣可以活得平安快樂身體好！
𨪜𨪜他以為她終於開竅了，一直欣喜著無數的等待與相思都有了代價，可看來並非如此吧？她說她喜歡他，但他感受不到；若真兩情相悅，她為何無法感知他為她擔驚受怕的心情？又為何總是依然故我，不肯體諒他的處境？涵容仍是有限度的，特別在於等不到任何回饋的時候，而他已沉積八年有餘，真的很累了……
𨪜𨪜「對不起。如果我的私心束縛了你的自由，那就……到此算了吧。」
𨪜𨪜「唉——喂！」雖然心驚他難掩的淒楚，可一望著他疾步往玄關的舉動，耿玉宇情急之下便將沙發上的米菲免丟了出去——
𨪜𨪜歐陽逐靜靜地看著一隻小兔子以雷霆萬鈞之勢越過他的肩膀飛撞向門板，反彈，而後出手接住——莉莉安割捨最鍾愛的玩偶以感謝他的搭救，那麼她呢？他不需索她任何報答，只要她懂他呀……為什麼反而變成了一種奢求？
𨪜𨪜「媽的，你一走了之算什麼？耍瀟灑嗎？」明知先前的長篇大罵傷了他，她原想解釋什麼的，怎知一出口卻不是預期的溫言軟語。「什麼『你從來不肯用心體會我的感受』，我就是低能、就是癡呆、就是遲鈍嘛，你不說清楚，我體會個屁呀？我曉得你聰明、你厲害，隨便什麼事丟給你都能處理得很妥當……媽的，你以為我生性喜歡搞爛攤子給別人收嗎？我心理也不好受啊。」她愈說愈激憤，鼻頭發酸、眼眶泛紅，向來鬧慣旱災的美眸竟天始聚攏水霧。
𨪜𨪜「我很努力要自己別那麼窩囊了，怎麼……怎麼知道讓你看見的都是最差勁的那一面？八年來，我練劍道。打自由搏擊，因為、因為……我想……假如我武藝高強到足以自保，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必對當年的意外那麼自責了？我我……我想要自己……可以獨當一面，我想——」
𨪜𨪜「還想什麼？別想了。」他回轉了身，將抽抽噎噎的她擁個滿懷。「對不起，是我太情緒化了，不該那麼對你計較的。」對她的愛戀要真能說放就放，主水會執意著一份不確定死守八年光陰了。即使曾經耐性磨盡、即使心頭的負荷太沉，但他明白，只消她一個不捨的眼神，有心也好，無意也罷，便注定了他的萬劫不復。
𨪜𨪜「嗚……」她無尾熊似的攀上眼前這株溫柔的尤加利，哭得甚是慘烈。
𨪜𨪜「媽的，幹嘛……搶我的台詞？嗚……我不是故意害你受傷的……我也不是故意……故意氣你，我知道我沒用，比不上你……我只是貪圖安逸地習慣有你在身轋，卻……不付出……嗚……因為我又不曉得你欠缺什麼……」
𨪜𨪜「都算了，阿宇，別說了。」他以長指梳順著她的發，因她決堤般的淚水而哭笑不得。到底是哪裡出了錯，讓最該悲情的他反而得安慰起她來？所有的怨惱也彷彿蒸發似的遠揚天際了。「算了，都算了……」
𨪜𨪜低頭，一點一點地啄起她喋喋不休的粉唇，由淺而深吮，要她清楚地感知他的諒解與抱歉。
𨪜𨪜是他心急得失了分寸啊，她既費了八年工夫才恍然悟出對他的心動，又如何強求她在短短的幾天裡領略他的清深，並且報以等量的愛戀？
𨪜𨪜「我……」
𨪜𨪜一長串猶在喉間排隊的句子被他吻得支離破碎，令她原就號兆得沒什麼邏輯的腦子更是纏結成一團。
𨪜𨪜混沌中，她只能憑恃著直覺反射來回應他的親暱，淚眼迷濛地與他唇齒相依，纏綿得似要著火……
𨪜𨪜他輕喟一聲，像鬆了口氣，又像無可奈何。該慶幸嗎？她全身上下的細胞似乎全比那顆遲鈍的腦袋來得易於撩撥呀……
𨪜𨪜他的唇封緘著她的，發覺略雜鹹澀的柔嫩檀口已經無法滿足他了。心念電轉，他細碎的吻嚙來到了她皙白的頸項，厚實的大掌則自她淚痕斑駁的妍容順滑至毛衣下擺靈巧竄進。
𨪜𨪜「呃，歐陽……逐……」
𨪜𨪜芙頰暈染著微醺一般的緋紅，她暈頭轉向地連自己開口要說些什麼都忘了，唯能任他的名字縹縹緲緲地懸蕩在空氣中，意外地成為一種催化情慾的旖旎；腦子裡淨空得什麼也不剩，只依稀感到她與他的界限模糊了，靈魂，貼近了……
𨪜𨪜「啊？」驀地上身一涼，她發現毛衣已被 撩高，雖未褪下，卻也與赤祼無異。
𨪜𨪜他的吻、他的挲撫未曾稍歇，一股從體內被導引出的熱意漾滿週身，令她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
𨪜𨪜他敏銳地察覺她的不適，摟著幾乎站不穩的她，體貼地暫停了所有動作。
𨪜𨪜「對不起……如果害怕，就別繼續了。」
𨪜𨪜他是不該利用她思緒容易停擺的弱點，小人地乘虛而入。煎熬八年的等待，為的是她的心，而非一場近乎誘拐的翻雲覆雨啊。
𨪜𨪜「不……不是……」捱著他暖和的胸膛，她結結巴巴地組織著欲表達的語意：「那……那個……媽……的，不要……一直站站……著好不……好？我腿……腿酸了……」
𨪜𨪜他媽笑地打量著懷中的人兒，果然見她一臉可憐兮兮地緊緊「掛」在他身上，深恐隨時有失足的慘案發生。 𨪜𨪜「就這樣？」他一把抱起她，將她置於舒服的長沙發上。「然後呢？」
𨪜𨪜他手肘撐在她的兩側，居高臨下地瞅著她問，盡可能強迫自己忽略她雪白緊致的修長身段、忽略她帶點迷茫的誘人。
𨪜𨪜彼此稍嫌急促的呼息靜靜流轉，彷彿正進行著場形而上的交融——
𨪜𨪜「然……後？」她訥訥地重複他的話，腦筋依舊是打結狀態。
𨪜𨪜他們究竟是怎麼進展到這一步的，她一進也搞不懂，可是——其實不排斥的……
𨪜𨪜「就……就然後吧……」她語焉不詳地應闐，因他過於靠近的英磊俊顏而不住怦然。
𨪜𨪜屋外，暮色漸濃，黑夜降臨。
𨪜𨪜屋裡，一個卸除熾焰怒氣卻仍舊惹火的女子，一個拂去沉靜後依然丰采優雅的男人，正攜手開啟著屬於彼此的光明天堂……
𨪜𨪜————————
𨪜𨪜當兩人再度醒轉時，已是子夜的十二點半了——仔細追究起來，應是她空胃的咕嚕聲驚擾了向來淺眠的他。
𨪜𨪜「媽的，晚餐沒吃嘛。」瞧著他含笑的眸，耿玉宇尷尬為理直氣壯。
𨪜𨪜真不敢相信，她和他竟然真的……「那個」了……
𨪜𨪜「想吃什麼？」歐陽逐順手整理著她「輕輕一撥，就回復原來樣子」的髮絲。
𨪜𨪜喜歡這種家居的溫馨感受，醒本第一眼見著的是她，下廚餵飽的對象也是她。
𨪜𨪜「都可以啊。」她端凝著他和悅的神色，終於鼓起勇氣扯住正要轉身的他：
𨪜𨪜「欽，我們……和好如初嗎？」可恥地發現自己竟出現小少女般的扭捏與嬌怯。
𨪜𨪜一場逾越分際的行為讓他們的關係徹底改變了，那種相契令她對他的情深有了概念。可她就是有一點遲鈍嘛，現在想開始全心醞釀愛情會不會太晚？
𨪜𨪜「不然呢？」他笑著掐掐她水嫩的臉頰。情人間能做的事全讓他們給做盡了，能不和好嗎？「要像謝安室和陶美惠那樣兩手圈成心型才算數嗎？」
𨪜𨪜「咦，你有在看電視哦？」
𨪜𨪜「又不是生活在荒島上的原始人，怎麼不看？」他在她心中那麼不食人間煙火嗎？「因為還和媽是忠實觀眾，前些日子回台灣的時候就跟著看過兩三次了。」
𨪜𨪜「妹也很喜歡那個節目耶……」她正逕自碎念時，忽然被他拆沙發佈套的舉動嚇了一跳！「喂喂，先生，你在幹嘛？」
𨪜𨪜「拿去洗衣機洗啊。」他傾向她的耳畔，難得玩心大起地逗弄她：「除非你可以保證下次坐在上頭的時候不會臉紅心跳、想入非非嘍。」
𨪜𨪜「殺千刀的你這死色情狂——」羞惱的她一拳飆出。
𨪜𨪜他則精準地截住。
𨪜𨪜「而你是死色情狂的共犯，小姐。」順勢一拉，輕柔地將她納入懷抱。「以後，別再嚇我了好嗎？凡事量力而為就好，丟了一地爛攤是小事，我還要你長命百歲呢。」因為，他想和她白頭偕老。
𨪜𨪜「好啦。」哎，隨便哈啦兩句都能繞回這難堪的話題。其實她也不是個特愛無理取鬧的女人，只是——唉，自尊強了點，「勇往直前」了點；既然那個沒做錯什麼的男人都對她這個「前科纍纍」的女人軟下聲息、好言相勸，她要再擺個臭臉拒絕就顯得很過分了。「你呀，個性、脾氣都好得一塌糊塗……」她嘟囔。
𨪜𨪜「會被某人吃定到死嗎？」他笑弧淺淺，憶起八年前兄長的忠告。
𨪜𨪜「拜託，還不曉得是誰吃誰咧。」她嗔了他一眼。這扮豬吃老虎的傢伙！
𨪜𨪜赫地，由後門傳來的細微憲牽讓他警覺了起來——
𨪜𨪜「怎麼了？」耿玉宇感受到他忽然收緊的臂彎。「媽的，又有小偷？」
𨪜𨪜「噓。」示意她噤聲，歐陽逐迅速將她推進一邊的書房裡。「鎖好，別出來。」
𨪜𨪜「媽的，你又藐視我！」她叉著腰，頗不服氣。
𨪜𨪜唉，他就知道她這種性子很難改變的。
𨪜𨪜「是，我陣亡的話再請你後方支援好不好？」來人雖只有一名，卻是不折不扣的練家子呀。
𨪜𨪜「沒事咒自己幹嘛呀？」她扁扁嘴，還是屈服了。「喂，你要活著回來呀，本姑娘不收屍的。」說完，便認分地將自己關進書房裡。
𨪜𨪜他於是得以心無旁騖地隱在客廳一角，留心專注著來人的一舉一動。由於自兩人醒來之後再沒開過燈，漆黑裡，勉強構得上敵明我暗的優勢。
𨪜𨪜此時，一道人影正迅疾閃入客廳，戒備地一陣逡巡後，露出面罩外的瞳光倏然一亮，顯然相準了目標。
𨪜𨪜闊步邁向玄關，拎起了鞋櫃上的——
𨪜𨪜一隻兔子？歐陽逐微斂的劍眉隱約蹙起一絲訝然。那不是莉莉安送給他的米菲兔嗎？假若來人真是個賊。偷保絨毛玩偶能有何用處？是特殊癖好，或是？然面，瞧那人的背影卻彷彿得償宿願般的舒了口氣，捧著玩具兔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𨪜𨪜細瞧來人的態勢，他直覺便想到了一個人——但是，可能嗎？「他」有何理由來這兒偷兔子？難道……
𨪜𨪜霎時間一個詭異且大膽的假產、設在腦海裡成形，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趁著蒙面人因欣喜而防備盡松之時，歐陽逐自匿處凌躍上前、抄起米菲兔、翻身、在另一端落地，動作連貫、優雅利落，那樣不凡的身手搭配上八年來沒變過的溫煦斯文，差點令來人在認出他的當兒伴隨下巴脫卸、眼珠暴凸！
𨪜𨪜正因認出了，所以在不敢置信之外更加不能忍受，那人疾厲地向他展開猛攻，欲將遭劫的兔子重新納為己有，順便以武會武、一較高下——
𨪜𨪜歐陽逐並不特別使出什麼防禦，只是神情淡然地避開一輪拳腳齊飛，然後在書房外站定——
𨪜𨪜「別來無恙，尹學長？」拒絕迎戰，並非不敵，而是不想讓尹飛由他出招的路數辨出曾在向宅與他交手的是他。
𨪜𨪜「咦，尹——飛？」耿玉宇原就難耐好奇，聽歐陽逐這麼一喚，更是光明正大從門後探出頭來，長手穿過門縫往牆壁胡按一番後，將客廳數盞大小燈會給點亮了。
𨪜𨪜這麼一照，明晰得像大白天似的，即使來人包得再密不透風也是枉然。
𨪜𨪜「媽的，你這人怎麼這麼喜歡擅闖民宅呀？都跟你說了沒窩藏嫌犯嘛。」
但窩藏了個男人！還是他最不願見到的那一個！尹飛一陣氣愕，一把摘掉覆面的黑巾。
𨪜𨪜「為什麼歐陽逐會在你這裡？」陰美的長蛑來回審度著並立的兩人，那股膠著在其間似有還無的默契與情愫使他不禁握緊了拳。
𨪜𨪜「我家那，應該是我問你來這裡幹嘛吧？」她瞠著燦朗鳳眼作茶壺狀。
𨪜𨪜「你練了武？」這話是針對歐陽逐而發的。「八年前，懦弱地逃了；八年後，你還天真地以為憑這花拳繡腿就可以保護得了她嗎？」自負地將他適才的得逞歸為幸運，絕不承認習了二十年武術的自己會栽在他的手上。
𨪜𨪜「喂，不要顧左右而言它！」她搶走歐陽逐的發言權，口氣可差了。「還有，什麼叫『花拳繡腿』，麻煩你給我解釋清楚——他，呃，逐可是一等一的高手咧。」
𨪜𨪜逐？「從前老是學弟這樣、學弟那樣的，什麼時候你和他的關係進展到可以直呼其名了？」聽了，刺耳，極刺耳。
𨪜𨪜「呃……欽，你管我！」由氣弱到氣強，耿玉宇的轉變向來都在一瞬間的。「媽的，你總不能限制我非你不嫁吧？該死的別淨耍些下三爛手段，前任男友被你搞鬼攆走，我不計較，反正本來就快分了——但不代表我就得容忍第二次。」
𨪜𨪜「你不需要容忍第二次，因為總有人會知難而退的。」尹飛別有深意地望著靜立一旁不搭腔的歐陽逐，然後瀟灑轉身離去。
𨪜𨪜是的，這樣一個火焰般奔放無羈的女子只有他牽制得了；也唯有他具備足夠的能力可以替她擺平層出不窮的禍事。從高中時就認定她了，不論她間「誤入歧途」多少次，今生今世，她必定會回到他身邊的。
𨪜𨪜「媽的咧，你半夜摸黑到我家不對在先，這筆帳我都還沒跟你算清，靠！這會兒居然畏罪逃走了？欽，喂，你關燈幹嘛？」對著空氣大嗓半天，居然發現頂上的大片光明消失了，幕後黑手正是身畔的男人。
𨪜𨪜「來試試那一句『知難而退』。」歐陽逐微哂，先是掂掂掌上小兔子的重量，再是細查著每一處接縫——某種正確率高達八成的推測讓他心情甚好。
𨪜𨪜瞧著他把米菲兔擱往茶几的動作，耿玉宇大大不解：「你好像很開心哦？」
𨪜𨪜「因為有人來了。」
𨪜𨪜「又有人來了？」有沒有搞錯，那有啥好開心的？她家變成觀光勝地了耶。在腦中毫無概念之際，她便被他再度拉進書房躲著了；只是這回，他也陪著她一起。「你不用出去奮勇抗敵，殺他個片甲不留嗎？」
𨪜𨪜「誰像你這麼嗜血？」他取笑地凝著她。「我可不想耿爸耿媽度假回來發現自家的屋子成了慘遭查封的凶宅……噓，訪客上門了。」
𨪜𨪜「欽欽，你這張嘴真是愈來愈犀利嘍！」她貼在他頸邊噴著氣音。想他以前就只能呆呆站在那裡被她東念西唸唸不停，完全沒有任何回嘴的餘地。不過現在這樣也挺不錯的，覺得他像個會笑會鬧的凡人——她的男人呵，而不是高攀不起、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優質菁英。
𨪜𨪜透過書房門上的貓眼小孔向客廳窺去，只見兩尊黑色木乃伊正警戒地查看四周，再三確定安全無慮後，其中一人方自懷中掏出一隻同款米菲兔，與原置放茶几上的那只掉了包；接著，相視的兩人互相把頭一點，便快速循來路撤離了這幢房子，顯然訓練有素且不打算驚動作何人——的確是向靜濤的作風啊，只要欽點的東西得了手，總不至於鬧出人命平添麻煩。這也可以見得，上回他老人家在「天色」競價會場大開殺戒是多麼失常的狀況。
𨪜𨪜「媽的，到底是走了沒啊？」視野全讓他佔走了，毛躁心急的她只有晾在一旁跳腳的分。沒辦法，她又沒他那種能在黑暗中視物的紅外線電眼。
𨪜𨪜歐陽逐率先開門走了出去，拎起了這只調換過的小兔子塞進她懷裡。「向老先生真是禮數周到，連不起眼的小玩偶都可以折舊換新呢。」
𨪜𨪜耿玉宇彷彿接到燙手山芋似的回扔給他。
𨪜𨪜「我才不要小女生的白癡玩意兒。」特別是那個有戀父情結的小女孩抱過、親過——說不定還加持做法過咧！
𨪜𨪜他一眼洞悉了她拒不吐實的彆扭，大掌於是揉上了她的發頂，撲熄她沖天冒煙的氣焰。
𨪜𨪜「放心，我只對年紀大的有興趣。」唉，這樣一個藏不住心緒的女子呵。
𨪜𨪜「靠，該死的你給我說清楚，什麼叫年紀大？」像顆跳豆般、她不服氣地蹦來蹦去。「我不過多你一歲而已，叫做『年紀大』嗎？算那麼仔細幹嘛，四捨五入的原則你懂不懂啊？這樣赤裸裸地評論女性年紀是很傷人的你知不知道？再說你老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人家搞不好還以為你大我十歲咧。」
𨪜𨪜優雅的唇形揚泛起一抹寵愛。
𨪜𨪜「那我改口，我沒戀童癖。這總行了吧？」他有她就夠了——她的率性、她的坦然、她的一切。
𨪜𨪜「那最好，至少我可以確定男朋友不是變態。」她睨了睨笑意盈眼的他。「喂，你究竟在高興什麼？瞧你樂的咧。」從沒見過一向溫雅自製的他笑得這麼奔放。
𨪜𨪜「我想，我找到『天色』了。」他愉快地送上一吻給她——「日」這下可料錯了，他遇上的是幸運星，而非災星呀。
𨪜𨪜「天呀，真是愈來愈三八了你。」她睞他一眼，問道：「那什麼『天色』就是你三番兩次閒逛向家的目標物？究竟是什麼東西？」
𨪜𨪜「都不曉得是什麼東西了，你跑去向家臥什麼底？」他搖頭，真不要命了她。
𨪜𨪜「哎呀，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嘛，既不偷又不搶，還有終點費可以賺，也滿順利的啊。」硬要說有啥不順心的地方，大概就是她誤交匪類，還一度把那長得一臉可愛無辜的小女孩當成好朋友，哼。「你快講聽，那是什麼東西？」
𨪜𨪜「裸鑽。一顆約莫鵪鶉蛋大小、成色是介於寶藍與海水藍之間相當罕見的晴空湛藍，因而被命名為『天色』，是歐洲地中海邊陲M國皇室格爾馬倫迪家族的傳家之寶，也是黑市、收藏家、珠寶大盜最為覬覦的首選夢幻珍品；但因皇室將防護措施做得極好，自一六一二年建國以來倒也保存得安安穩穩。」他解釋著：「自去年十二月『終於』被竊失蹤以來，掌政的雷亞爾四世始終低調處理，除派出自家特務奔波世界各地尋找之外，也向國際刑警組織的高層備了案，並且約定嚴禁洩密，以免奪寶的勢力一多，索回『天色』的機率更加渺茫。若非幾個月前我負責的一趟任務意外扯出『天色』和向靜濤，國際刑警和M國特務恐怕至今仍是毫無頭緒吧。於是這案子便被移轉到『無限』，接著就落在我的業務範圍裡了。」
𨪜𨪜哇咧，他的生活還真精采刺激……「可你不是一直遍尋不著嗎？怎麼又突然找到了？」不過能這麼近距離討論他的工作內容，她赫然有了一種歸屬與被信任的感覺——忖著想著，她不知不覺地憨憨傻笑起來。
𨪜𨪜「尹學長的拜訪點醒了我的疏忽。」兩位應是向靜濤派出的蒙面客則證實了他的揣想——好一個最不起眼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藏匿處。但，倘若有人為了這樣毫不起眼的東西而大費周章，那就很值得玩味了。
𨪜𨪜「媽的，他的拜訪也太自助化了吧？深更半夜的，不但不按門鈴，還從後門翻進來！」好好一棟屋子任他當公園踩來踩去的，真令她十分不爽。
𨪜𨪜「學長來……找『天色』的。」技巧性地將「偷」字換成了「找」，讓她聽起來順耳些。「他會接下向靜濤的古董保全工作，恐怕也是有預謀的臥底吧；或許探知了某些訊息，所以才搶先一步過來——」
𨪜𨪜「不——會——吧？他是像你這樣的特務，還是真正的飛賊？」
𨪜𨪜「我猜是賞金獵人一類的散戶吧，尹學長那樣自負傲骨的一個人，不會沒事去盜取別人的東西，也不會願意被任何組織束縛的。『天色』為向靜濤捕獲的內幕消息走漏，吸引的不僅是神偷大盜之輩，當然還包括想追回失物好討取巨額賞金的高手。」
𨪜𨪜「去，三不五時私闖民宅、耍心機壞人姻緣的也叫『自負傲骨』？虧我當他是朋友呢。」薄美的唇弧挑成一種譏諷的角度，耿玉宇沒好氣地道：「我看他根本是被爹娘寵壞的大少爺好不好？尹家又不窮，什麼巨額賞金在他眼裡根本是個屁，閒著去做什麼賞金獵人八成只是無聊找樂子，順便炫耀他高人一等的武藝吧。欽欽，說了老半天，『天色』究竟放在哪呀？從頭到尾沒看見東西啊。」
𨪜𨪜「兔子裡。」歐陽逐捧起這隻身穿橘衣、嘴上打著X的白色絨偶。
𨪜𨪜「啥？」莉莉安愛不釋手的米菲兔？她狠狠地倒抽一口氣——不是因為驚訝，而是當兔子被當成謝禮送到他手上時，她上度曾計劃將之踹到月球跟玉兔那傢伙一同以搗麻曙、賣麻曙度過餘年。天哪，她差點就把一顆價值連城的鑽石給扔掉耶！女人的嫉妒心真要不得啊。「真的埋在這一堆棉絮裡面？」
𨪜𨪜「不在。」他眼明手快地拖住她搖搖欲墜的下頷，知道自己反覆的言辭將她搞迷糊了。「雖說規格一模一樣，但這是掉包的——否則你以為剛才的那兩人進來做什麼的？朝聖嗎？」
𨪜𨪜「靠！別告訴我你明知『天色』藏在米菲兔裡，還眼睜睜看著它被換走吧？」
𨪜𨪜「我們可一直以善良老百姓的形象出現在向靜濤面前呢，要是這麼貴重的東西在這裡失蹤了，你認為他會怎麼想？」這一點，尹飛竟失策地險些害死她。
𨪜𨪜「以為我們是哪裡派來的特務，然後順道連誅咱們九族！」她的聯想向來都是很暴力血腥的那種。「可是——媽的，銜到嘴邊的鴨子就這麼活生生飛了耶，你總不能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唄？你們組織都不考核業績的嗎？況且還尹飛在一邊虎視耽耽咧。」他個性舒緩溫文也就算了，連出個任務都是慢條斯理，唉。
𨪜𨪜「經過下午的綁架未遂事件，我想向靜濤暫時是不會讓莉莉安和兔子遠離他的視線之外了。而尹學長，他應不至於衝動到監守自盜——身靜濤何其精明，不可能不起疑的。」他沉吟半晌。「目前，我比較在意的是向靜濤和莉莉安之間的關係……他既疼莉莉安，卻又為何選擇將『天色』放在莉莉安身邊？難道沒想過此舉有可能令一個無辜的小女孩平白犧牲嗎？又或者別有意義？我總覺得……這一老一小的關係不單純。」
𨪜𨪜————————
𨪜𨪜的確不單純。
𨪜𨪜經過歐陽逐一番抽絲剝繭，事實的真相實在出人意料——
𨪜𨪜首先，高科技的影像合技術比對讓他有了初步假設：堤許先生和他的中國太太應該生不出莉莉安這樣相貌的孩子，莉莉安的來歷大有蹊蹺。於是，他知會之派員前往法國堤許夫婦的家中進行訪談。幾番明示暗示將以DNA鑒定作為最終手段後，這對不擅編派謊言的老實夫妻終於承認莉莉安並非兩人所親生，而是八年前堤太太懷了死胎、極其渴望孩子之時，透過某個如今已病逝的遠親的朋友間接領養了一個甫足月的小女嬰。然而女嬰的生母卻相當神秘，不僅不願露面辦理手續，甚至運用某些管道讓小孩名正言順地成了堤許家的「血脈」，似乎極欲抹煞自己曾經生產的證據；堤先生還透露，他在無意間曾聽聞莉莉安的母親「聽說」是個名模。至於他認識向靜濤的經過，則是因三年前向靜濤在他家隔壁購責了一幢度假別墅，結識的過程似乎再單純不過。
𨪜𨪜在沒有確切線索的情況下，歐陽逐因此朋膽採納耿玉宇的意見——女兒通常像媽媽，而擁有白種混血的莉莉安其實有著頗明顯的東方輪廓，亦即，她的母親極可能是東方人。
𨪜𨪜不久，他們果然從一堆照片中找出一個臉孔神似莉莉安的東方名模；不幸的是，此姝已於四年前嗑藥猝死。某八卦小報還報導，「據說」她生前曾為以獵艷為職志的M國大王子產下一女，差點再造葛莉絲凱莉飛上枝頭做王妃的神話。
𨪜𨪜然而，無獨有偶地，妻兒俱在五年前一場車禍中喪生的向靜濤，則「傳說」曾有個遠赴巴黎成為時尚模特兒的私生女……
𨪜𨪜綜合以上三「說」——
𨪜𨪜「哇靠，如果你的推論正確，那丫頭不就是向靜濤的外孫女兼M國的小公主了？」耿玉宇的面前彷彿出現一座座峰峰想連到天邊的金山銀山鑽石山。「呃，這麼說也挺有道理的。五年前剛沒了太太和獨子，隔年又掛了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女……雖說向靜濤對這個女兒從沒盡過幾天責任，活的死的想來對他沒有太大吳市影響，但一大把年紀了膝下無子無孫總會有點寂寞的吧？所以就千方百計地找到了小孫女，並且還搶了皇室的傳家之寶送給她……」她突然瞪亮了瑩燦的鳳眸：「不會吧，難不成他想讓莉莉安去M國當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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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凡事未必有個結束……
𨪜𨪜不久，M國雷亞爾四世病危、大王子擬擇日登基的消息，在「無限」自幕後刻意煽動國際媒體炒作下，以可信度極高的幌子誘哄向靜濤攜著莉莉安與「天色」奔赴M國，一下機就給守株待「免」的大批特勤人員逮個正著，粉碎了向靜濤一方面享受親情、一方面欲借孫女之手掌控這全球最大洗錢市場的美夢；這和耿玉宇先前所作「全然因寂寞而萬里尋孫」的猜測稍有出入。
𨪜𨪜台灣方面，歐陽逐再次當著尹飛的面偷光了向靜濤所有證明贓貨正當性的造假文件，趁著向靜濤遠行、向明亮前往香港議事之時，隔天便命人將向家所有古董珠寶查封了——
𨪜𨪜「哇咧，我的臥底有臥跟沒臥一樣的嘛，根本就沒我出場的份。」她怨歎，大有英雌無用武之地的感慨。「你們組織的策略好，你的效率又高。」
𨪜𨪜「因為，我的幸運是你。」他知悉她的扼腕，溫柔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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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三個月後。
𨪜𨪜由迴廊式的二樓俯望挑高的一樓大廳，國際美食季的廣闊會場裡處處萬頭鑽動，這兒的人潮比起對岸錢塘江的海潮恐怕也不遑多讓吧。
𨪜𨪜原應是主辦單位力邀前來示範法國料理、代表馭日晴空飯店出席的歐陽逐，此刻卻被迫褪下廚師制服閒在這荒僻之處吹風納涼；相較於規畫成競賽區、示範區而熱熱鬧鬧的一樓，靜態展示的二樓簡直可比下堂姬妾所居住的冷宮。
𨪜𨪜歐陽逐俊秀的臉龐不禁浮起一抹苦笑。那位事事衝動的女子向來是超級行動派，只因看出他疲累的氣色，便自願——不，是逼使他允了她自願請纓上陣的念頭；爾後，她拋下本該看守的馭日航空空廚的攤位，豪氣干雲地搶走他的白色外袍和圍裙，目前正在馭日晴空的示範隔間裡天昏地暗、手忙腳亂。
𨪜𨪜幸好他的助手們個個廚藝精湛，而且該親自烹調、試味的部分他也料理得告一段落，否則放手讓她這麼一搞……唉，能不能上菜還是其次，倒怕臨時廚房先給她夷為平地呀。雖說她已非高中時期享譽向日的家政白癡，飯菜也多少會煮一點，可技術層面……畢竟值得商榷。
𨪜𨪜她是個還在摸索中的散漫情人，若真有實質的愛情學分，她鐵定被當得一科都不剩；但某些不能以常理看待、率性流露偏又帶點惡霸的關懷舉措，卻教他感覺分外貼心——譬如十分鐘前，她強押著他進貴賓室躺好。
𨪜𨪜憑著圓弧狀的護欄，他的視線不意間與她交纏了。他的淡然一笑，卻換來她惡狠狠的眼色嚴禁他下樓半步，似乎對他不休息的舉動頗有微詞。
𨪜𨪜躊躇了會兒，仍是順了她的意思。他微一頷首，果然見她狀甚滿意地揮手致意。他知道，她一直希望他看到她獨立的一面，不要他總是跟在後頭收拾爛攤子……不過，僅僅做些排盤裝飾的工作應當還在她的能力範圍以內吧？她雖然粗枝大葉，倒也不至於像倩兮學姐常摔壞鍋碗瓢盆。
𨪜𨪜歐陽逐溫煦的眸沅在人海中一轉，竟意外地同一個面貌凜美的男人四目相對——是尹飛！
𨪜𨪜而後者卻噙著譏誚撇過臉去，踩著高傲的步伐繼續未完的保全巡視。
𨪜𨪜「你知道我最討厭的是什麼嗎？就是你那副默默守候的樣子！怎麼，這樣比較偉大嗎？該死的，你讓她一點一滴地習慣你的存在、進而心疼你的長相思，卻全盤否定了我在她眼前為她所做的一切！難道容易見到的事物真的比較廉價嗎？懦弱的你反倒隱身幕後坐享其成？你真的愛她嗎？你要是愛她，就不會讓她跟我在一起而悶不吭聲；你要是愛她，就不會莫名其妙地逃離她八年！八年，我一直在等著她啊，你呢？你又做了什麼？你對她的愛有多深？比我深嗎？」
𨪜𨪜對於尹飛深切的怨慰猶有記憶，歐陽逐只能望著那始終不願釋懷的僵直背影報以苦笑。假如今天他成了被摒棄在兩人天地外的那一人，他真能像自己所預設的那般吞下苦楚，微笑祝福嗎？因為八年前曾經嘗過如是糾心的滋味，懂得那種難受，所以選擇寬容。陷入愛情泥沼的男人能有什麼理智可言？只不過，尹飛強悍地迫使所有人必須體驗他的不甘；而靜斂如他，則退縮地選擇了埋藏……
𨪜𨪜「看漂亮美眉呀？瞧你專心的。」耿玉宇忽地在他身側探出亮麗的臉蛋，語氣酸不溜丟。「媽的，難怪不肯安分地待在裡頭。」
𨪜𨪜「我的眼睛小，空間只夠容納一人。」歐陽逐笑著擰她鼻尖。
𨪜𨪜「拜託，這樣子哪裡小了？」她以指幅丈量著他的朗朗星目。「靠，你根本是變相暗示我體積龐大吧？」
𨪜𨪜「你想到哪去了？只是望見尹學長，心裡有點感觸而已。」他將她的柔荑執上眼前細細檢視。看來依舊完好，值得欣慰。「工作結束了？別做了一半跑上來。他們失去一個可以被使喚來、使喚去的主廚已經夠可憐了。」他拉著她進貴賓休息室裡。
𨪜𨪜「喂喂喂，我也是很有代班道德的好嗎？」她哇啦啦地搞議，隨著他在沙發上落座。「對啦，尹飛那豬頭沒對你怎樣吧？」
𨪜𨪜「他在一樓，我在二樓，還能夠怎麼樣？」其實，她對他的保護欲很強呵。
𨪜𨪜「那可不一定。他對你的『花拳繡腿』很有興趣呢，誰曉得會不會突然就跳上來要求比試幾番？這人很難溝通的，相信我，我有八年豐富經驗。」倏地，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辭轉而為有些傻氣地歎息：「欽，多虧還有個情敵豐富我們的戀愛，不然我就不知什麼叫轟轟烈烈了。」
𨪜𨪜從三個月前「天色」事件落幕後，她的候期結束，他必須回「無限」總部覆命：她繼續在歐洲線上執勤、他得打理他位於巴黎的餐廳，兩人都有各自的工作崗位，平時自然只能打打電話、傳傳電子郵件排解想念——唉，挑戰的竟是最高難度的遠距離戀愛，連見個面也要安排行程，猶如趕赴一場倉卒的通告。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有多出來的美國時間去搞什麼轟轟烈烈呀？
𨪜𨪜「對不起，我的性子一直平淡無趣得緊，你知道的。」他的大掌包覆著她的手心，語氣是歉疚而非賭氣的。或許對她來說，他亦是個不及格的情人吧。
𨪜𨪜「你幹嘛道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她懶懶地偎進他懷裡。「只是啊，同事一致認為以我的個性終究得談上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吧，所以當我告訴她們我每天都過得逍遙輕鬆時，居然沒有人願意想念耶！媽的，也不曉得是誰規定上天一定要派只沙文豬來治我這種——呃，凶悍的女人，從相識到交往必須今天叫囂、明天開罵、後天打架追殺，前一秒大哭、下一秒大笑，無聊時候還會相互試探、弄巧成拙，中途更絕對會有來自情敵、家長、環境等等各種阻力，說不定還會由愛生厭、由厭生恨什麼的，過程歷盡僉戲坎坷，結局一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二是『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天啊，這是什麼慘況啊？簡直像瘋子一樣！怎麼會有人嚮往這種『轟轟烈烈』虐待自己？打死我都不要咧。」
𨪜𨪜她辟哩啪啦嫌完一串後，討好地對他現出一個嫵媚的諂笑。
𨪜𨪜「我知道我有一點遲鈍，但還是知道對我最好的是你嘍。」
𨪜𨪜他很好，真的很好，不壓制她的隨心所欲、不縛綁她性喜自由的靈魂，除了三個月前那次她過頭的衝動任性招致他一回怒斥之外，他從來不會干涉她原有的人際互動、生活空間；他並非暗地咬牙切齒隱忍她所有的放縱，而是真正微笑的涵容……那種幾乎要寵壞她的涵容。
𨪜𨪜「如果真的在意一個人，是不需要用那樣激烈的手段讓對方刻骨銘心的。」歐陽逐的雙臂與她的一起交疊，那擱纏在她腰際的姿態，彷彿正綰著一枚永誌不渝的同心結。「即使烙下印記又怎樣？總會有人的傷口是潰爛化膿的，而我不想抱持著那種近乎玩命的幼稚去對待我真心在乎的人。」
𨪜𨪜「唉，我很感動喲。」為他方纔的一番話。也許小妹說的不錯，並非她冷感駑鈍到無法感受戀愛的激情與火花，而是弄錯了對象的緣故吧。「這就是你和尹飛的不同之處嘍。他是欄牧型，不給空間，不給自由；而你是放牧型，雖有界限，範圍卻大得可以。」因為知道有個溫柔的男人隨時等在她身後，所以她開始學著收斂與付出；感情，總是雙方面的事呵。
𨪜𨪜他英磊的臉龐漾出一抹朗朗笑意。「什麼欄牧、放牧，這位小姐，你是牛嗎？」
𨪜𨪜「這位先生，你的笑話非常冷。」耿玉宇白了他一眼。「靠，我是很認真的。你明知道我就是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來撒嬌，我的國文程度只容我想出那樣的比喻，想聽更高級一點的，請找我們家中文素畢業的瓊樓洽詢。」
𨪜𨪜「如果我說的創新邏輯聽來比引經據典更窩心呢？其實，我只要知道你心裡有我就夠了——你的行為可以抵過千言萬語。」他揉了揉她輕軟如絲的短髮。「譬如，別莽撞地橫生枝節；譬如，三餐要記得吃，不要老是傚法仙女不食人間煙火。」不是看不見她的試圖改變，只是基於本性難移的千古法則，他還是多叮嚀兩聲的好。
𨪜𨪜「呃，嘿嘿嘿。」她敷衍地乾笑三聲，冷汗直直落。他的確是個和煦的男人，可他的話卻經常屬於一針見血還兼透骨的那種。「嗯，我有沒有跟你提過關於……我前兩任男友的事？」
𨪜𨪜硬生生地轉了話題之後，她才尷尬地發覺自己似乎太坦白了點；可復又轉念一想，就因為當他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不打算隱瞞他呀——
𨪜𨪜「你說，我慢慢聽。」相較於她的支吾，他倒顯得落落大方。
𨪜𨪜「嗯……大學時的男友是烹飪社的副社長，是個家事一把罩的好好先生；分手的原因啊，媽的，居然是因為他娘親嫌我根本是男人婆，而他竟不替我辯解，反而『孝順』地遵從母命分手！」雖然沒啥遺憾感，卻仍讓她積怨至今、耿耿於懷。
𨪜𨪜「哦。」分得好，否則他哪有機會伴著她呢？他含糊地應和了聲，睡意漸濃。三個月來為了處理因向靜濤被捕所抖出的眾多後續，包括黑市運作、贓貨流抽等等，令他總在私人餐廳與任務之間奔波不停，體力早已跡近透支邊緣……
𨪜𨪜「後來的那一個是我媽朋友介紹的，他——」驀地，她止住了下文，因為察覺了他低柔均勻的呼息。
𨪜𨪜去，真不捧場，他居然在她說得正精采的時候睡著！男人果然十分介意女人當著他的面講述別的男人怎樣又怎樣，差別只在於歐陽逐性情頭淡，不會喝阻，頂多就夢夢周公而已；換作風度修養差的男人，大概早氣瘋了吧。
𨪜𨪜原來，那兩任男友或多或少有著他的影子，使她下意識地被吸引；然而，相得之後總會發現，並非每個斯文的男人都能像他這樣溫柔爾雅而不懦弱、有擔當的。他，也僅是懶洋洋地開眼一覷，便又安心自在地盹入昏睡狀態，優雅的唇形甚至浮著一抹幸福滿足的淡然笑意，彷彿正拜訪著一處甜蜜的夢境……
𨪜𨪜學姐……你的……呃，「東西」——掉了……
𨪜𨪜當然，她並不會知道他夢裡的場景竟是九年前那一番不怎麼浪漫的邂逅——
𨪜𨪜即將屆滿十六歲的火爆女孩在某個綠意仍盎的夏末午後，第一次遇見那個為她尋獲失裙的十五歲怯澀男孩。
𨪜𨪜當然，遲鈍並健忘的她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𨪜𨪜因為九年後，二十五歲如烈火般艷美的女子與二十四歲似春陽般舒煦的男人，他們的愛情，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