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佛吃素,我們不反對,不傳後代,這就不孝。我們老了,能活多久?娶媳婦進門就是圖個孫子抱抱。你要為兩老著想。」說完,一扭頭回房去了。
她看看時間,該去上班了,穿戴完畢,輕輕敲著婆婆的門,說:「媽,我去上班。」逛過客廳,公公正在看報,她退一下也向他說:「爸,我去上班。」
出門,她宛如得了天地,每一步都堅定若石,向上的心亢奮著,看看穿高跟鞋的腳,若是裸足多好!她找著公用電話,想告訴他這些。一接通,他顯得很急:
「正要找你,剛開完會,我必須到東南亞一趟,大約半個月。」
「很好呀,什麼時候走?」
「後天。」
「回家再說吧!祝你今天好。」
「祝你今天好。」
她突然有了「送行」的預感,路,似乎要分道。
他臨走的前一晚上,不知怎地對她特別呵護,旖旎的話也特別多。她坐在床上幫他整理行裝,一點也沒有眷念,彷彿是極自然的事。倒是他,免不了一些常情,叮嚀個沒完。她只是莞爾,那日電話裡的知他要遠行其實已送過一回了,她現在一面理裝一面向的是他出門在外的奔波樣,那還需要什麼話別不話別的?他從後頭攔腰抱了她,她未及想到他回來的模樣。
「抱我做啥?」她反身問。
「還能做啥!」說完,為她寬了衣。
燈都熄了,列像是巫山的黑夜,可以恣意的翻雲覆雨。夫妻不像是天與地嗎?若不禁這番補綴,沃土上何以能草木莽莽?他於是在頓足奔赴之前,天經地義的對她耳語:
「生個孩子吧!」
她轟然後悔,不是都說好了「生得了兒身,生不到兒心」子嗣之事莫提?她囁嚅著:「你……怎麼……變……卦?」翻身挪移,及時解了一危。他閉目癱著,叫著她的小名:「……玉言!」
良久,她說:「你變了。」
夜像流寇,打家劫會地。
他走後,她更常到寺裡,自己去學著做人。家居與工作都照常,克勤克儉。楞言經裡,阿難從七處征心,她倒是從尋常飲水,求其放心,漸漸把自己觀成一個自在人,一個沛然未之能御的生命體,但荷如來家業的信心也宛若山嶺,於是,住寺的時候多了,她每天有做不完的事,參不盡的理,筋骨愈是勞動,歡喜的容顏愈盛放,其餘的事都淡了。
這日夜裡,她從寺裡回衫,疲倦極了。走進書房正要準備第二天教學的課程,忽然發現那尊裸足觀音不見了,她宛如挨了一記悶棍。衝去問她婆婆:
「媽,我書房裡的觀音呢?」
「買給收破爛的,朽了嗎長蟲,擺著挺礙眼的。」
她至此不再貪戀了,雖不說一字,已然當機立斷。轉身開門,下樓,走出小巷,行於街道。夜,空曠著,野風捲撥著她的卷髮、她的衣角裙裾,她屏住聲息趕路,屏到舉步維艱,一個吞吐之間,熱淚如暴雨,奔流於她已為人妻人媳的肉身。她極目眺望,此地何地此時何時此人何人?天地無言,只有寒星慇勤問她歸何處?她長長一歎,倒也心平氣和,擇一個方向,行吟自去,這一去,駟馬難追了。
敲著寺院的門,她抬頭望著月,月光照著她,她看看自己的影子,好像一件僧衣。
第四章
認識
他回來後,見不到她。問父母,做母親的說:
「走了,誰知道去哪裡?你這個媳婦未免太自由了吧!」
他打開她的衣櫥,衣服一色色都掛得好好地,首飾存折都在,妝台上,梳子髮夾一支都沒少。他著實參不透,到底什麼地方不需要這些?突然靈機一動,撥個電話到寺裡。師父回說她的確在。他抓起衣服就衝出去,迫切地想見她。
師父見著他,稱了個佛號,先要他坐下來喝茶,與他閒話南北,漸漸收住他輕攏慢捻的心情,才破天荒地開口:
「玉言出家了。」
他推開門進去,果然坐著一僧;法相莊嚴,黑長衫如如不動。見了他,也不起身,只用眼神延請他坐下,他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稟稟然端詳她,她也正視著他,和他一起把娑婆世界都看破。他知道逝水已如斯,不能倒提海水撈起他的一栗,至此也就轉認為智,化煩惱為菩提。
她脫下婚戒還給他,他隨手戴在小指上。
「應該稱你師父。」他說。
她合什為禮,「你來,我都放心。」隨即,展了一個素淨的笑意,面目都打開了。
他從口袋掏出數樣禮品,有新加坡的手錶、泰國的念珠、有一些古老的銀飾,「都是為你買的。」
她睹物思人,歎賞他的人品,心從千丈懸崖一躍而履於平地,她若有出世的智慧,多是虧他這一肩入世的擔當。她隨手挑起念珠,說:「與我結這個緣。」
心心都相印了,在無限可能的未來時空中,再一次的因緣相會,應是不難。
他告辭,她親自送到寺門,最後一次步履相和,兩人都落地無塵。他說:「請留步。」她目送他下去,直至人影都無。一轉身,轉手摘了一葉赤紅菩提葉,一面行一面嗅,原來春在枝頭已十分。
他至此奉養雙老,每日醒來先趁著清晨去買菜,。巷門口的菩提樹葉又綠了好幾回,陽光總在點石成金。菜市內人群熙攘,他兀自買菜,提著一籃不輕不重的俗綠。常常,又多買了半斤菱角。
偶爾,有陌生人打電話到家裡,問「玉言小姐」在不在?他平靜地說:「對不起,『玉言』已經過世了。」
他倒未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