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不久,她就發現米契有模仿的天才,因此,他在同僚間相當受歡迎。貝魯特的老船長飯店,是他常模仿各國政要,取悅媒體同仁的地方,不知有多少次她因受冷落而嘀咕,老在心裡怪他讓別人剝奪他們夫妻相處的時間。
不過老實講,他確實有一套,模仿鐵娘子更是一絕。有一回這位英國首相還寫信邀他夫倫敦與她共進晚餐呢!
「我記得雷丹曾說過一句話,我很贊同,他說你應該去演戲。」艾蓮近乎自言自語。
米契停下腳步,俯視她。「我有啊,親愛的,」他模仿英國演員奧立佛說話,「電視新聞就是全世界最大的舞台。」奧立佛又變成嗓著沙啞的柯朗凱:「就是這麼回事。」(編按:柯朗凱為美國最著名的電視主播,現已退休。)
新聞之於他,就像毒瘤,欲罷不能。艾蓮心想,她以前實在太天真了,屈居於新聞之後,當米契的「二老婆」,她也能過得眉開眼笑,心滿意足。
米契打開浴室門,變出他下一個「戲碼」。浴室內點著12支芳香白蠟燭,古銅浴缸注滿泡沫水,浴缸旁擱著一瓶打開的香檳,騰騰熱氣中,瀰漫著紅玫瑰花香。
艾蓮傻眼地望著可與小說情節相媲美的景象,心想:米契就是米契。他總愛擺氣派,五年前在貝魯特,他千方百計為她弄來一束鬱金香,就是一例。
「你一點也沒變。」
「你希望我變嗎?」他問。她那既歡喜又悲傷的眼神令他不解。
艾蓮默思良久。要是米契能改變呢?要是他能少花點心思在華而不實的作法上,多培養一點體貼的心呢?要是他願意放棄駐外記者的冒險生涯,安於一個充滿小孩笑聲和小孩帶回家的野狗野貓的小家庭呢?
要是他變得更像……更像約拿呢?她自問。但她知道,要改變這個曾給她快樂、沮喪和恐懼生活的男人,除非太陽打從西邊出來。
「我不希望你改變,米契。」她老實說。
他點點頭,顯然對她的回答相當滿意,先前的疑慮全拋到九霄雲外。艾蓮怎可能有其它男人?他和她的姻緣是前生注定的,打從他自黎巴嫩回來參加父親葬禮,看到她端莊地站在母親的廚房裡,他就有這種根深蒂固的想法。
他伸手撫摸她的臉頰,她後退一步。一定是他把氣氛營造得太誘人了,反而令她不自在,米契暗忖。沒關係,慢慢來,他們有一整晚的時間。
「我很想跟你一起洗泡沫浴,可是我有幾個電話要回。最近我似乎成了搶手貨,每個人都要找我。我打算出書,你覺得如何?」
艾蓮很高興他會先徵求她的意見:「很好啊。」
米契咧開嘴:「我的經紀人早上打電話來,我也這麼告訴他。」
艾蓮的笑容頓時僵住。已成為定局的事,幹嘛還問她?
米契見她失望的表情,頗感納悶。他又做錯什麼了?「你何不去洗個澡?」他說。希望今晚過後,他們之間的緊張氣氛能一掃而空,和以前一樣成為彼此的親密愛人。「晚餐的訂位八點才開始。」
「晚餐訂位?」
「我回來後就一直生病,沒能幫忙反而替你添麻煩,所以我就想到以吃館子的方式補償你,替你省去下廚的麻煩。」
「可是——」算了,艾蓮心想,再辯也辯不過他。這樣也好,在外面比較好談事情。「去哪裡?」
他低頭迅速吻一下她的唇:「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她永遠是這麼甜美,這麼性感。她的撩人曲線……再想下去,他恐怕會克制不住立刻佔有她的衝動。
他摘朵玫瑰,插到她發間。「盡情享受你的泡沫浴吧。」他的聲音因慾望而嘎啞,人像趕什麼似的一溜煙不見了。
艾蓮立在浴缸旁邊,手指按在唇上,淚水悄悄滑下面頰。
米契不是不相信人是會改變的,但生命中有某些東西是不會變的。以前的艾蓮和他一樣,喜歡那家曾當過電影場景的約翰牛排館,不是嗎?
第一次約會,他就是帶她到這裡來。餐館浪漫依舊,只是價格提高了一些。
那一晚,艾蓮顯得興致高昂。今晚,氣氛有點冷淡。
「有什麼不對嗎?」他終於忍不住問,「一個晚上,那塊排骨你一口也沒碰。」
艾蓮抬起頭。「我不是懷疑它的美味,只是……我已經不吃紅肉了。」
他瞪她的模樣,彷彿她是雙頭怪物:「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三四年前吧,我記不得了。反正是慢慢戒的,自然而然就不吃了。」
「你在開玩笑。」
「不是玩笑。」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又沒問,一坐下來就顧著向侍者點菜。」
難道艾蓮怨他替她點菜?荒謬,以前他這麼做,也沒聽她抱怨過。「對不起,我只是想帶你來重溫我們的第一次約會。」
「這個想法固然好,可是……」她按住他的手。「人不能活在過去啊,米契。」
她的眼神是熱的,手卻是冰的。「你總得試一試嘛。」他握起她的手,試著把它們暖熱。「咱們回家去,親愛的。」
除非眼盲,否則她不可能看不出他的企圖。「米契……」
「我一直在忍耐,艾蓮。」他壓低聲音。返鄉的記者英雄不宜在公開場合對妻子大吼大叫。「但我不明白要等多久才能跟我老婆做愛。」
她掙開他的手,閉起眼睛,鼓勵自己要勇敢開口。「問題就在這裡。」
她的臉勝比新英格蘭的2月天還白,大眼裡裝滿痛苦。米契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上,稍不謹慎就會跌得粉身碎骨。
「什麼問題?」他力圖鎮定。
「我已經不是你太太了。」
「什麼?」
侍者過來收拾盤子。「您點的菜有問題嗎,夫人?」侍者看著艾蓮的盤子。
「不是的,」她想對侍者微笑,卻笑不出來。「我肚子不很俄。」
「早上進了一些新鮮龍蝦,不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