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隻六月的蟲子撞到紗窗上,兩隻狗同時騰躍捕捉。六月的蟲子可是狗的美食。
莎拉用腳尖蹬了一下門廊,使鞦韆椅晃動起來。舊木架和乾巴鏈條發出熟悉的吱呀聲,給她那一整天苦惱不堪的心以寬慰,惶然的心緒平靜下來。
她孩提時代最為寶貴的回憶之一是: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她母親坐在這張鞦韆椅上,被辛勞磨出老繭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束野花。這是她終生唯一記得的母親形像。至於對母親的其它記憶,就像那束野花一樣,隨著時間的逝去,漸漸枯萎淡忘了。
屋角旁長著一棵忍冬樹,忍冬樹繁花盛開,一陣和風將忍冬花香吹送過來。她舒心地長長吸了一口氣,笑了。
防風雨的外重門吱的一聲開了,摩根從屋裡走了出來。莎拉舒心的笑容不見了。每次她見到他,總是不由得想到他很快就要將孩子們帶走的,到那時就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她一生中第一次這樣徹底地孤零零一人留在農場裡。這個想法有那麼一陣子使她感到惶恐不安,爾後她提醒自己,只要她還擁有農場,她就不會孤苦無伴的。
「你一個人在這個地方究竟幹什麼呀?」摩根問道。難道他瞭解她的心境?他擠在她身旁坐下來,未受邀請,也不受歡迎。
「全然與你無關,我會應付得了的。」
他分開兩個膝蓋。每次鞦韆椅朝前擺動時,他的大腿便擦摩著她的大腿,陣陣快意的顫慄直達她的胸臆。她喉嚨發緊呼吸不暢--卻誤以為是空氣濕氣太重的緣故。
他將隱沒在黑暗中的臉朝向她。夜色更凝重了,將他倆籠罩在神秘的黑暗中,鞦韆椅彷彿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島。他向她微微俯身,她的目光凝視著他那豐滿嘴唇。他要吻她?
「你想過出賣這個農場嗎?」
莎拉的眼睛瞪得溜圓,一陣確實失望的陰影掠過心頭,但她不願承認。真是傻乎乎的失望。「你為什麼想要這麼做呢?」
摩根聳聳肩,就像突然中斷她有規律的生活節奏那樣,忽然中斷了鞦韆椅有規律的擺動:「一個人無法幹完農場這麼多活兒的,一個人住著,農場顯得太空曠了。」
「我盡力不勞累過度,不迷路就行了。」
「別那麼迴避我嘛,我只是想提出來議論一下。對孩子們來說,這是個極好的地方,我的孩子敢情真喜歡這兒,如果你有賣的意思,我就用不著再把他們帶走了。我會給你一個好價錢的。」
莎拉怔怔坐著,一動不動,屏住氣息,心裡默數了兩遍十下,才開口說話:「我來給你解釋一下,福思特先生。」
「我們又轉回到原來那個問題去?」
「這個農場,可不是誰想要,誰就可以到手的。一塊年代久遠的不動產。我的爺爺奶奶白手起家,把這個地方建了起來。他們僅靠自己的雙手和幾匹騾子,在這兒肩並肩辛勤勞作,養家活口。他們死在這塊土地上。我母親就是在這幢房子裡出生的,她和我父親也是在這兒過世的。願上帝寬恕,我也要在這兒一直住到死去。如果這還不算是對你的回答,那麼好吧,我直截了當地說,我的答覆是不賣。你別再問了。」
突然站到地上,鞦韆椅動了一下停了。她走進前門時,摩根還在半道上,以為她會重重地把門砰的關上,上鎖,將他關在屋外。她返身抓住防風雨的外重門,將門輕輕關上,門扇僅發出微微的吱呀聲。
嗯,這下他可是惹出麻煩事來了。他一點也不知道,她對她的農場有著如此強烈的感情。她是一個不久就要獨自一人過日子的單身女人。他無法想像,他所認識的任何女人會寧願住在離城這麼遠的地方。
日新月異,城市生活。他認識的女人全都住在日益發展、熙熙攘攘的大城市裡。
莎拉?柯林斯可是完全超然於他的生活經歷之外。
摩根第二天開車到俄克拉荷馬城,退還租來的車子,買了一輛家庭用旅行車。然後,他去湯姆?卡特萊特的辦公室,監護權批文已辦好等他去拿。在返回莎拉家的路上,他打算新開一個銀行戶頭,讓本森把他的補發工資轉匯到俄克拉荷馬。這時摩根駕車已經穿過了米克鎮,為了不在通往農場的路上調頭往回走,他開車沿公路繼續往前行駛,來到普拉格鎮,普拉格鎮離去莎拉家的路約五英里遠。
他在遇見的第一家銀行門前停下來,下車走進銀行,找到新開戶櫃檯,告訴那個女職員,他要新開一個戶頭。她記下他的姓名,然後問他的地址。他僅有莎拉的住址,於是把這個住址告訴她。坐在櫃檯後面的這位中年女職員,戴著一幅雙光眼鏡,皺眉仔細審讀剛記下來的地址,一會兒後笑意佈滿了她的臉。
「你一定是莎拉的孩子的父親,」她叫喊道。
摩根感到內疚於心,臉頰一陣赧然。這天大部份時間,他都在想著莎拉的事。如果他的心事不全在對孩子們盡父親的責任上的話,他和莎拉的關係就會親近多了。他清了清喉嚨,極力露出笑意說:「就是那麼回事吧。」
「嗨,認識你真是太高興了。我是塞爾茲尼克太太。你的孩子們敢情非常高興見到你。你一定也會為他們感到自豪的。」
摩根感到有點迷惑不解。從小起,他就一直未在小鎮或小鎮附近住過,因而記不得小鎮的人是極為熟悉彼此的事情的。
「我說呀,」這個女職員快嘴快舌地繼續說道,「你的孩子們必定十分喜愛他們的父親。哎呀,他們太像你啦。」
好幾個人聽到了她的高聲話語,紛紛轉過身來望著摩根。摩根恨不得鑽到椅子下面去。這些人是誰?他心裡突然產生了到人山人海的大城市裡隱姓埋名的念頭,於是盡快辦理完了開戶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