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千方百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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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頁

 

  「好像快下雨了,這附近我記得沒什麼客棧,恐怕得往回走。」商無極瞧了瞧天候,估算這路徑,被雨淋濕大概無法避免。

  「無極,有件事跟你講。」朱艷的心頭下了個決定。

  但商無極牽起她的手快步往回走。「我們先趕回客棧再說。」

  他們手牽著手跑起來,一路上少有人煙,暗沉沉的天空彷彿灰色的巨獸尾隨而來,整個荒蕪世界好像只有他們兩人。雖然心裡仍是畏懼,但朱艷卻覺得自己似乎可以牽著商無極的手一直跑下去,所有的夢魘、所有的雨無法傷她分毫。

  雨開始落下,細如牛毛的雨絲包圍這個世界,雨絲變成雨滴,─滴滴浸透朱艷的衣衫,好像血滴,朱艷不禁有些閃神。

  突然,一塊布遮到她的頭上,商無極脫下自己的外袍,撐在兩人上方,笑道:「雖然沒多大作用,但聊勝於無,一會兒就到客棧了。」

  朱艷猶如從夢中醒來,回商無極一個微笑,她忘了,她不再是一個人。

  大雨滂沱而下,還是傍晚天空已是一片闐黑,朱艷全身濕透了,她全神貫注努力保持清醒,但一波波血淋淋的回憶逼至眼前,她甩了甩頭,腳步踉蹌了一下。

  「你不舒服嗎?我背你好了。」商無極察覺朱艷不對勁的神色,不待她說話,便用外袍罩住朱艷全身,背起她在大雨中健步如飛地跑起來。

  朱艷伏在商無極溫暖堅硬的背脊上,覺得她漸漸可以把回憶看得清晰卻不陷在裡面了。

  一刻鐘後,他們終於回到了客棧,商無極把幾乎呆若木雞的朱艷抱進房間,讓她坐在床沿。他正欲替她卸下濕透的衣裳,卻被朱艷阻止了。

  「有件事我想說。」她鼓起勇氣,堅定地看著商無極。

  「先把衣服換了,免得受風寒,有什麼事待會兒可以說。」

  「一點點著涼不會礙事,你還是讓我就這樣把事情說完吧!」朱艷執著的目光說服了商無極,他可以感受到眼前朱艷要說的事也許對她來講意義十分重大,因此他也濕淋淋地坐到床邊。

  「好吧,你說。」

  朱艷的神情是遙遠的,「以前在日朔國有個漂亮的歌伎,她能歌善舞,同一個小鎮私塾裡有一個年輕的教書先生,他們常常在鎮裡相遇,兩人都沒有其他親人,久而久之彼此互相吸引。教書先生沒有錢替那歌伎贖身,結果那歌伎就趁一天夜裡跟那教書先生私奔。他們逃到京城的近郊,在那裡築了個甜蜜的家,教書先生繼續教書,歌伎在家門口頂了個小攤子賣包子饅頭。」

  「那是你父母?」商無極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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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艷眼神仍舊直直地望向遠處,繼續說道:「他們生了個女兒,教書先生每晚回家親自教女兒認字、唸書,他喜歡在晚上講中土的歷史神話哄女兒睡覺。那歌伎是個活潑稱職的好母親,她常帶著女兒玩遊戲,為女兒縫漂亮衣裳,教女兒唱小曲,雖然很窮,但他們過得很幸福。」

  「你很幸運,你父母很愛你。」商無極低聲喃道,他的父母就不同了。

  「有一日,一個王爺路過那個小攤子,瞧見正在教女兒唱曲的女子,驚為天人,光天化日之下調戲那女子,要她跟他回王府。那女子嚴辭拒絕,還撤了那王爺一臉麵粉,王爺老羞成怒地說:「你記住!本王爺絕不放過你!」結果過了幾天後的夜晚……」朱艷停住了,她怯怯地打了個寒顫,臉色蒼白如雪。

  察覺她接下來的回憶也許很痛苦,商無極神色嚴肅地握住她的手。「不要說了!」

  朱艷搖了搖頭,語調變得平板空洞,好像從腐朽的木頭中發出的聲音,「那一夜那先生回來得很早,他們全家早早就入睡。半夜裡雨勢下得很大,但先生說,他聽到外面有偷兒打開家門的聲音,他去外面瞧一瞧。他去了好久,沒有回來,那女子擔心出事了,要女兒躲好,她出去看一下。雨嘩啦啦地下,雷聲隆隆,但那女兒好像聽到尖叫聲,她赤著腳跑出家門,看到……看到……」朱艷禁不住抖不成聲。

  「那些事不會再傷害你!」商無極把她摟進懷裡,他不想看到朱艷恐懼的樣子。

  朱艷默默推開他的懷抱,情緒恢復了平穩,她冷靜地把故事說完,「她看到她母親在大雨中跟一個持刀的男子對抗,她母親自己衝上那刀子自殺,血染紅了白色的單衣。在此同時,一陣劇痛襲來,她不由自主地往前仆倒在地,感到一個冰冷的異物插入她的背部。她倒在血泊中,不過不是自己的血泊,是她父親的,她看到父親睜著眼睛望著自己死在她的旁邊,那時那個女孩十歲。」

  「那小女孩怎麼活下來的?」商無極的心彷彿同時跟朱艷承受了那晚的痛苦,幾乎無法呼吸。

  「後來那些人都跑光了,清晨時一個將軍經過那裡把小女孩救起來。小女孩被救醒後第一句話就說:「幫我復仇,我可以把我的命給你!」一年後,那個將軍真的幫那小女孩復仇了,他派人暗殺了那個王爺,並且剿滅了當初動手的那群匪徒。他養那小女孩長大,訓練那小女孩成為他的部下,很多年後那女孩成為數一數二的高手,但她的致命傷是下雨,因為她一輩子忘不了那個雨夜,那個血染全身的雨夜。」

  朱艷靜默了半晌,看向商無極。

  「這就是為什麼我背上有刀疤,為什麼那夜大雨裡我會輸給黑羽幫的嘍囉,還有我為什麼成為金國公的死士。」

  商無極良久說不出話來,眉頭緊緊糾結,他用手指輕柔撫過朱艷的臉頰,「哭出來沒關係。」

  「我不會哭,從十歲起我就沒有哭過。」朱艷僵硬筆直如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像,那僵硬的姿勢底下壓抑了十幾年份的心酸淚水,天真的小女孩早就毀滅在十多年前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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