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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頁

 

  「她說什麼?」我問。

  「伯母突發性腦溢血,搶救無效。」他回答。

  「就這些嗎?」

  「就這些。」他把著方向盤轉了個彎,這人連開車都這麼鎮定沉穩。「你無須想太多,人死不能復生,好好休息一晚,明天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忙碌。」

  又是我?為什麼又是我?我萬念俱灰。方家有三姐妹,得寵的不是我,為什麼到有事的時候是我去出頭?

  「你又想多了。」他淡淡地說道。

  我不語。

  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裡,事實上我也不在乎,那個時候我不在乎任何事,黃泉碧落,地獄天堂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但他只是把我帶去他的公寓,三房兩廳的房子,寬大舒適。

  我整個人都陷進客廳柔軟的沙發裡,一動不動,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輩子都不用移動。

  他從酒櫃裡拿了個古怪的瓶子,不知倒了杯什麼放到我面前:「等一會,我去拿冰塊。」我想那應該是酒,趁他轉身,我已經拿起杯子一口氣喝下去。

  聽到玻璃杯重重撞到茶几上的聲音,之牧驚訝地回頭望我:「你知不知道在喝什麼?那是烈性伏特加。」

  一絲火線沿著我的口腔直進胃裡,我抹一下嘴唇:「我還要。」

  他在我對面坐下來,看看我,又倒了一杯。我再一次仰頭喝下,然後自己伸手去拿酒瓶,再倒一杯。

  等我喝完第三杯,他按住我:「再喝下去,我要送你去醫院洗胃了。」

  一聽到醫院兩個字,我的胃裡開始排山倒海地翻湧,吞了口口水,我努力微笑著問:「真的只是伏特加麼?我以為我喝的是工業酒精。」說完之後,我開始嘔吐。

  他一步搶上前把我拎了起來,直接拖進浴室,我毫不示弱,從客廳一直吐到浴室。趴在馬桶上,我一邊吐一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長髮上也沾上污物。那天沒有吃晚飯,我把胃裡能夠吐的東西全都吐出來,到後來只是一陣陣的乾嘔,一輩子也沒有這麼狼狽過。

  我聽到之牧往面盆裡放水的聲音,看我吐得差不多,他蹲下來把我的長髮撩起問:「吐完了嗎?」

  我筋疲力盡地喘息著點頭,他把我拉起來來,看看我的一臉狼狽,然後毫不動容地把我的頭按進盛滿水的面盆中。我尖叫掙扎,又被水嗆到喉嚨,那種感覺真是難受,溫熱的水好像一下子變成了殺人的利器。在我以為自己會被嗆死時,他終於把我拉起來放到乾淨的浴磚上,又拿了條大大的乾毛巾溫柔地為我擦拭,我像個木頭人一樣不動,只是不停抽噎。擦完我的臉,他再繼續小心翼翼地擦乾我的頭髮,然後打橫把我抱起來,一直抱進他的臥室。

  我在他的大床上躺好,他說:「睡一下。」

  我覺得全身輕飄飄地,好像在騰雲駕霧,但思維還算清晰,我口齒清楚地說:「我們一起睡。」

  他啼笑皆非地望著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起身去拉他,但是頭太暈,只好又躺下。他總算在我旁邊躺下來。

  我側過身子,摟住他窄窄的腰身,開始在他耳邊低語。我自問並不是個饒舌的人,但那天確實是喋喋不休,從來沒有試著一口氣說過那麼多的話。

  「上學前班的時候,媽媽下班順道接我放學,我一定要她抱。她很累,剛剛下班,送我回去後還要去幼兒園接靜儀和靜聆。但是我一定要她抱,不然就蹲在地上不肯走,靜儀比我小一歲,靜聆比我小三歲,為什麼她抱她們不抱我?她沒有辦法,歎著氣看我,眼神很無奈,最後只好抱著我走。後來對面走過來一個人,望著我很驚訝地說,這麼高的女孩還要媽媽抱,真是懶小孩。從那以後再沒要媽媽再抱過。」

  還有關於父親的,「靜儀才九歲就把她送去學鋼琴,那時候整個學校裡只有我們家有鋼琴,同學羨慕得不得了,每個人都同我說,方靜言,你家有鋼琴哦。我卻恨得要死,鋼琴是妹妹的,我沒有份。有一天趁著靜儀去學琴,悄悄跑去把琴蓋掀開,新鋼琴特有的味道一下衝進鼻子裡,琴鍵黑白分明,還在上面按了幾下,觸感像是叩動情人的心臟,很幸福。爸爸聽到聲音,高高興興跑出來說:靜儀你回來了?結果看到我,話語馬上改變,靜言,你要小心點別弄壞了妹妹的琴---我以後看到那琴就繞道走。」

  之牧一直很配合地聽著,有時候「哦」一聲,有時候說「是麼?」

  「最終發現全家最大的其實是爺爺,爸爸媽媽都有些怕他,因為我們住的是他的房子。他有一隻很會唱歌的畫眉,那是他最心愛的東西,為了討好他,我幫畫眉洗澡結果被它跑掉,他讓我在青麻石上跪了一整夜。為這事還寫了一首詩,最後兩句是『振翅不知去,只剩空籠蕩。』那年只有十歲,爺爺看了詩以後很開心,給了五塊錢,說我『不辱方家』。我開心得很,馬上拿著橫財買了支三塊七的口紅。」

  有些事情只記得一鱗半爪,我在說完之後發現不對還會回過頭來進行補充,反反覆覆,綿綿長長,不停地說。但是我不忘照顧他的情緒:「你煩了嗎?」

  「很有意思,你繼續。」他縱容我。

  於是我又開始,到後來實在沒話可說,我甚至開始談起夏單遠。

  「第一次見他,他穿煙草黃褲子,白T恤,騎一輛二八的舊單車,鋼圈擦得錚亮。我和卡卡放學回家,老遠看見他,她扯著嗓門連名帶姓地喊『夏單遠!』他回過頭來對我們笑,牙齒雪白耀眼,笑容燦爛得像夏日裡最猛烈的太陽。」

  之牧哼了一聲,我沒聽清,問:「什麼?」

  他沒好氣地回答:「沒什麼!」

  他懊惱的樣子讓我笑起來,然後我繼續:「他的面孔其實並不如他妹妹來得精緻漂亮,但是卻很陽光。」見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的心像是常年不見太陽的陰暗湖水,只有絢爛的陽光才能把我折射得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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