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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頁

 

  匆匆關上電腦,我膽戰心驚,是靜聆真的長大了還是旁觀者清?她竟然能說出這番話來?我簡直想去電腦那頭看看與我通信的究竟是不是那個小小的、純良的靜聆。靜聆像母親,她的純淨善良一向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也令我像保護珍寶一樣保護著她,我猶豫著是不是該和之牧商量一下去法國探望她。

  那天下午我還是依原訂計劃去看守所看望父親。

  父親到底是老了,這是我看到他後第一個想法。蘭色囚衣下裹著一幅瘦弱的身軀,頭髮掉得厲害,最可怕的是眼神,完全找不到一點生氣。

  他說話變得很遲緩:「靜言,你來了?……過得好嗎?」

  我悵然點頭,對著父親這張滄桑的臉,即使不好我也只能說好。

  「我聽靜儀說你們很照顧她和靜聆,這我就放心了。」

  照顧?我的確有照顧靜聆,但是並沒有靜儀,我不知道她在背後是怎樣向父親編排我。

  「你送靜聆去法國,又給靜儀在之牧的公司裡找了個工作……真是難為你了。」父親說話為什麼會這麼吃力?好像一字一句已經耗費了他的生命。

  我謹慎地回答:「我是老大,這是應該的。」

  他微微笑了笑:「是啊,靜儀一直說你的好,靜聆也經常寫信告訴我你和之牧很關心她。以前你和靜儀老是吵嘴,其實你們姐妹之間還是很友愛的。」

  謊言!靜儀在父親面前編織了一個天大的謊言,她竟然維護我?為什麼?

  「之牧那個孩子,我也是沒看錯的,我們方家多虧了他。這兩年裡,他時常派公司裡的人來看望我,真是難得啊,生意做得那麼大,也不介意我這個岳父給他丟了面子……夫妻之間需要多多理解,靜言你不要太孩子氣,做了人家老婆要為他設想些。」想了想,他歎口氣:「其實這些本應該你母親同你說才對。」

  我的心突地一跳,母親對我來說是個禁忌,甚至之牧都不敢拿她出來刺激我,於是試著改變話題:「爸,之牧買了幢房子,也叫靜園,你出來以後就可以在那裡享享清福了。」

  「出來?」他似乎有些驚訝,喃喃問道:「我還有出來的那天麼?」

  父親今年五十多了,而他出來是十九年以後的事情,說實話我也沒有把握,但是我笑著說:「難道你想在這裡住一輩子麼?那可不行,你還得教外孫寫毛筆字呢,之牧那傢伙的中文差透了。」

  父親的眼睛亮了亮:「你有了麼?說起毛筆字,還是你爺爺寫得最好。」

  我說:「是是是。孩子現在沒有以後總會有的。」如果父親知道我一直服避孕藥可能會痛罵我。

  然後我們隨便聊一些過去的往事,不勝唏噓。

  探監時間快到,父親捉緊每分每秒:「你表姑告訴我她的兒子想去之牧的公司,你能幫她麼?」

  我輕描淡寫地帶過:「之牧不太喜歡我插手他的公事,男人嘛,總是有自己主張的。」

  他有些失望:「靜言,到我這個年紀你會發現寬容其實是美德。」

  我不忍讓他失望:「再說吧,看我能不能想想辦法。」

  走出監獄大門,我想什麼是寬容?曾經對我不寬容的人,我又為什麼要對她們寬容?猶記得當年上門求助,她們一家高高在上,盯著電視機只當我不存在,一開口便顧左右而言它,告辭的時候拿出二十塊錢遞過來,眼睛卻不看我:「靜言,拿去坐車吧。」當時熱血嘩一下衝上臉,我差點當場咬舌自盡,那種恥辱一生一次便可叫人畢生難忘。這次表姑尋上門時,我連敷衍的話也懶得說就拒絕了她,她竟然還有臉去父親那裡告狀?

  我憤憤地回到靜園,直到之牧回來還在一個人生悶氣。

  「爸爸還好嗎?」他的腳已經無礙,恢復以往的敏捷。

  「嗯。就是老了許多。」我對著梳妝台仔細審視額上的傷口,紗布早已拆除,卻還是留下了淡淡疤痕。

  之牧走過來,細細打量:「傷在眉骨上。咦,相書上不是說眉毛主手足嗎?真準,你們姐妹總是水火不相容。」

  我馬上逮住機會:「你老婆被人破相毀容,你倒是哼都不哼一聲,未免太說不過去了吧?」

  他撲哧一聲笑出來:「靜言,你那點伎倆騙別人可能有效,要騙我還須得操練。你和靜儀若關在同一間房子裡只能走出一個,最後勝利者絕對是你,她不被你剝皮,已算是好運。」

  謊言被拆穿,我恨恨咬住下唇,只能用惱羞成怒來掩飾自己的尷尬:「你倒是把我說得像白雪公主裡面的惡後,問題是受傷的是我,不是她!當然她不用怕,天大事有你這個姐夫幫她出頭,又給房子又安排工作,這麼愛護當初你怎麼不娶她去?」

  之牧皺眉搖頭:「對她窮凶極惡你就開心了麼,還不是一樣不快樂。你怎麼不學著寬容些,於她於你都好。」

  這是今天第二個人跟我提到寬容,我也不知道是被這個詞惹火還是因為他剛剛把我與靜儀相提並論而生氣,霍然轉身:「什麼是寬容?你從沒有教過我!你只是教我如何不不擇手段,費盡心機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深深看著我,然後伸手從梳妝台旁邊的水晶花瓶裡抽出一朵百合扔到地上,狠狠一腳踐踏上去:「你看,這朵百合被你踩在腳下,你的腳上卻沾染到了它的香味,這就是寬容。」

  我從他黝暗的眸子裡找不到任何情緒,卻能感覺到一陣涼意,不禁微微退縮:「哼,外黃內白的ABC也學會打禪機了?……可惜了好好的一朵花。」

  他脫下西裝扔在床上,頭也不回地往浴室走去:「有時候你的冥頑不靈真讓我覺得很失敗。靜言,你說我沒教你寬容,你難道沒發覺這世上對你最寬容的就是我麼?」

  他用那麼冰冷的口吻同我說話,我看著漩渦紋地毯上那朵被蹂躪的百合,呆呆緘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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