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言,」之牧對我招手:「你陪靜儀去換件衣服。」
我不帶表情地放下碗碟,走到靜儀面前對她使個眼色,把她帶上樓。
走進臥室,拉開衣櫃門,我冷冷說道:「自己挑吧。」
靜儀呆呆往衣櫃看了半晌忽然說道:「以前你說背個牛仔包就可以走天下,現在你用整套的路易威登皮箱。」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時候,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我希望自己是個吃苦耐勞的攝影記者,一個背包一架相機跟著心愛的人一起走遍名山大川,我拍照他畫畫,多麼理想寫意;靜儀是一直希望吊金龜的,她對自己的美貌有著太過充足的信心,此生不富誓不為人;還有靜聆,她希望自己能夠像公主一樣生活在歐洲,然後有王子騎白馬把她接走。
「還不錯嘛,路易威登一看就知道,看來你是找到東家為你購置這些行頭了。」我譏諷她。
「沒進姐夫公司之前我在酒店彈鋼琴。」她淡淡回答:「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路,很多老外用這個牌子。」
靜儀竟然到去酒店彈鋼琴,多不可想像。以前父親那麼疼愛她,把她當作手心裡的寶,任她飛揚跋扈,看得我這個姐姐時刻都想扁人,可是她竟然淪落到去酒店彈琴以維持生計。我一直拒絕為她擔心,因為對她的心結太深,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原以為看到她落魄會讓我額手稱慶,可是為什麼卻有一絲淡淡的苦澀湧上心頭?像是冬日清晨的霧遲遲不肯散去。
我靠到凹陷的窗台邊坐下,拿出枝煙:「你大學畢業了麼?」
靜儀點點頭,看我抽煙皺皺眉頭:「你怎麼還抽煙?」
我笑了笑:「又想告狀?」
以前偷偷抽煙被靜儀告過狀,父親衝進房間時,我還沒來得及把煙頭丟掉,已被當頭丟過來的書砸得暈頭轉向,靜儀跟在後面笑得像個得意的女巫,父母整整三天不同我說話,我一看見靜儀眼睛就放毒標。仇恨便是這樣日積月累,像油漆一樣刷了一層又一層。
她訕訕說道:「我知道你從小就不喜歡我,打破爺爺的硯台也賴到我身上,害我被罰打手心。」
我開心得很:「你才知道?」從小到大,我們之間的恩怨似乎已經罄竹難書。
「我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鬧到這樣……那麼久沒有見面,那天晚上見到你……」她沉吟著:「本不想說那些尖刻話的……但是靜言,有時候你惡劣的態度能讓人發瘋。」
「這樣就能讓你發瘋?你的抵抗力未免太低了。」我狠狠吸了口煙。
她離開衣櫃走到我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仰頭看我:「我知道你始終為母親的事不能原諒我,可是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在受煎熬麼?」
我們的距離很近,這是分開將近兩年之後我第一次在明亮的地方仔細看她,靜儀美麗的面龐上已經有了細微的紋路,她憔悴多了,歲月對女人是殘酷的,她雖然依然美麗但是面容上已經明顯地有了風霜,相比之下我的保養就好得多了。不良的生活環境能讓傾國美女變成普通人,靜儀現在的容貌已經不能讓我名正言順的妒忌,卻讓我心有慼慼,再美的女人擁有的也不過是剎那芳華。
「你再痛苦,身邊總算有個疼惜你的人不讓你受委屈,流幾滴眼淚,就會有像玫瑰花瓣一樣柔軟的懷抱等著你。我呢?你知道我是怎麼過的麼?」她的語氣中有著一種壓抑的痛苦:「我自責得幾乎死掉,身邊卻連個聽我說話的人都沒有。」
「你現在過得不錯啊,這是你自己說的。」 我依然嘴硬,卻能感覺到心中的堅冰正在逐漸龜裂。
「不錯?呵,」她苦笑一聲,摘下頭上的白色帽子:「真的不錯麼?你看看吧。」
我的呼吸一窒,身軀變得僵直,靜儀以前濃密黑亮的頭髮稀疏了不少,頭上發旋處竟然有一塊拇指大小的空白。我知道那叫什麼,醫學名稱是「斑禿」,民間叫「鬼剃頭」,而方家家族史上沒有人有過這樣的毛病,這種病是因為精神壓力過大而引起的。
「你……」
「很驚訝?沒什麼,不過白天要戴帽子,我已經習慣了。」看到我驚訝的樣子,她不已為意地笑笑:「不要認為我是在博你的同情,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不好過的不只你一個人。而且……母親如果地下有知,知道我們鬧成這樣必定會傷心吧?」
我心中一陣抽痛,我們三姐妹以前都被保護得很好,尤其是靜儀,長得美又有父親的溺愛更是像雲端裡不知人間疾苦的天之嬌女,似乎一夕之間我們的世界已經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每個人都嘗盡人間冷暖,雖然用的還是原來的驅殼骨子裡卻已不是原來的我們。我是那麼的恨靜儀,可是其實我憑什麼恨她,母親的事我一樣有著不可原諒的罪孽,為這事她受的苦不會亞於我。
「……怎麼搞的?」我的聲音裡有了一點點發顫。靜儀一向是我們之間最愛美的,小時候父親從來捨不得大聲同她說話,唯一的例外是因為她不肯花太多的時間練琴。箇中原由我再清楚不過,因為她不願意自己嬌嫩的手長繭,她對自己容貌的自戀可比水仙花神。
「不知道,」她平靜地搖搖頭:「開始是失眠,然後有一天大把大把掉頭髮,接著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其實現在這種狼狽樣子我真不希望你看到,如果不是姐夫找我聊了很久,我今天沒打算來。」
我和方靜儀到底是同父同母的姐妹,同樣有著無與倫比的自尊,雖然我極力想要忘記,但事實就是事實,這是永遠不能夠抹殺的。看到如此狼狽的靜儀,許久未曾有過的感動在我心中蠢蠢欲動,我到底不能做到真正的無情。母親如果泉下有知,看到我這樣以懲罰為名冷血對待自己的親手足怕是要哭吧?而一向憎惡我的靜儀卻在父親面前掩蓋我的無情,我和靜儀究竟誰要更壞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