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眼前這個怒髮衝冠的男人,能想像到當時一觸即發的緊張,不由得歎了口氣:「幸好你沒這麼做。」
「你心疼了?是擔心我還是他呢?」單遠冷冷看著我:「不過你放心,我們沒有決鬥。」
我嘩一聲笑起來,他不瞭解之牧我還不瞭解嗎?之牧豈是那種好勇鬥狠的市井少年,他犯得著為誰決鬥?
果然--「他往你父親慣坐的位置坐下來,然後吩咐靜聆為他取來報紙,接著一頭埋進去,似乎旁邊根本沒有我這個人。過一會,靜聆為他端來咖啡和吐司,他說『咦,靜聆你怎麼知道我習慣喝黑咖啡?」靜聆說『未來姐夫的馬屁豈可不拍?』兩人一唱一搭,完全當我不存在。」
是了,這才是之牧慣用的手段,用君臨天下的氣勢教人知難而退,讓對方充分感覺到自己是渺小的,不受重視的,甚至沒有資格和他單挑。這樣的苦頭我也嘗過,單遠怎麼是他的敵手,只會氣餒不已。
「我坐了一會,突然覺得很洩氣,唯一同情我們的靜聆也是這樣對我,我拿什麼去和他爭?……他們那麼親密,像真正的一家人似的,於是我起身準備去外面等你,這下他總算看了我一眼,叫我坐下來。」
「他從衣袋裡取出支票薄,寫了個數字攤到我面前,說拿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說,你已經失去她了。她不會跟你走,昨晚她說要嫁給我,我們馬上去加拿大舉行婚禮。我一下子跳起來問,為什麼?他說,因為我可以給她的東西你不能給。我的心一下冷了,轉頭望著靜聆,靜聆對我點頭,眼裡滿是……憐憫,我本來還存著一絲的僥倖也沒有了,他能給你的我的確不能給,呵,我還能怎樣呢?」
「多少?」我靜靜地問。
單遠有些沒回過神來:「什麼?」
「多少錢讓你把我賣掉?」
「我本來是不想要的,但是他說,既然已經讓我已經失去你,就不能再失去事業,是你先背叛我,我無須覺得自責……」
「回答我!」我突然失控地咆哮:「他出了多少錢讓你把我賣掉?」
「五萬。」他嚇了一跳,顯然沒想到理虧的我竟然敢如此大聲。
我的心在這瞬間冰冷、枯萎、死去,我的好丈夫、好妹妹聯合我的好情人一起把我出賣:「原來我在你心裡不過值五萬塊。」
「是你!都是你!」單遠恢復神志,凶狠地向我吼叫:「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貪慕虛榮,我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你背叛我在先,我又何必管你的感受?」
我深深吸了口氣,嗤笑:「既然如此,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哈哈!」他搓著手,興奮地笑起來,顯然被我問到了重點:「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這樣輸了,我要給你們這對狗男女一點顏色瞧瞧!我馬上要辦個人畫展了,你的畫就是其中一幅展品!你想想,連市政要人都要看他臉色的劉之牧,上流社會的精英,他太太的裸畫……多麼轟動啊,多麼另人遐思啊,想想就另人興奮呢。」
「你瘋了。」我把頭疲憊地靠向沙發後座,看來卡卡的警告是善意的,單遠的精神的確是有問題了:「他不會允許的--我也不能。」
他惡作劇地看著我:「你去告訴他啊,看看哪個丈夫能夠容忍這個?你看--」他粗魯地一把把我從沙發上拖起,拖到畫前:「靜言,你看看你肩上的蝴蝶,你說是為我刺上去的,永不褪色,就像我們的愛情,你違背了誓言,自然要接受懲罰!不是麼?」
我抬起頭定定看他:「如果你學過生物就應該知道,蝴蝶根本是盲的。」
我也是盲的,就像蝴蝶,我看不清人,丈夫、妹妹、情人,反而深深恨著的靜儀為我在父親面前說好話,我竟然瞎得這麼厲害。這的確是我該受的懲罰!
我一把甩開單遠搭在我肩上的手:「我要走了,你實在讓我噁心!」
「靜言,或者你求求我,我會改變心意也說不定呢?」他慢慢地發出聲音,很得意的聲音:「我們以前的感情那麼好,我也不忍心為難你啊。」
我轉過頭看他,冷冷說道:「我不像之牧,我連五毛錢都不會給你!」
我不認識面前這個人,曾經的千般宛轉萬般憐愛,此時統統不復存在,死亡的愛情比情人節裡最後一朵賣不出的凋零玫瑰還要不堪,真是可笑復可悲。
雖然腳有些發軟,但我終於重新回到室外,抬頭仰望,天色已經黃昏,暗淡得曖昧不清。也對,不過是幾個小時而已,能有什麼天翻地覆的改變?但這幾小時,卻讓我覺得老了五歲。人,原來就是在被出賣中日漸成長老去。我不知道,殘暴的真相和溫柔的謊言,到底哪一個才是傷人最深。但我還是必須證實,也不能只信夏單遠的一面之詞,雖然心中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我撥了個電話到法國,我的手機一向開有國際直撥,也管不了法國與中國的六小時時差。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有人接,一個男人用著極不耐煩的口吻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是房東。我用英文說找方靜聆,又是一大串法文,我突然暴怒地尖叫起來:我要找方靜聆聽電話,電話啪一聲被重重擱下,那男人大聲地吼叫著靜聆的法文名字。
不一會靜聆睡意惺然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聽到我的聲音顯得相當不滿:「大姐,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
我張著嘴但是發不出聲音,她被我的粗重喘息嚇到,突然哭叫起來:「是父親對不對?父親出什麼事了麼?」
「不是父親。」我終於說:「我以為你有事告訴我,雖然已經遲了,但我想我總該有權利知道吧?」
那邊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她問:「你終於都知道了?」
「還需要你的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