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人悠哉悠哉地逛商店,可憐謝文軒滿手大包小包,背上還背著兩隻絨毛兔子。走到第七家百貨公司的露天咖啡座,他已經奄奄一息,一屁股坐下再也不肯動了。他發誓,以後太陽再好,他也不幹這種成仁取義的蠢事。
啜著熱咖啡,文軒的眼光被「送貨上門」的招牌強烈吸引。他指向家俱部廚窗裡陳設的一張床:
「那張床不錯。」
依依還沒說話,沅沅先叫:「太小了,只比標準單人床大一個尺碼,兩個人怎麼夠睡?」
文軒不勝睥睨地斜她一眼:
「小丫頭懂什麼?人家恩愛夫妻,乾柴烈火,只有嫌大哪有嫌床小的。想寬敞,不如一人睡一張。」
兩個女孩子同時臉上發燒。該死的謝文軒大庭廣眾之下說如此露骨的話,真不是個東西。沅沅狠狠瞪他一眼:
「你喜歡,你今天晚上就去睡在那廚窗裡,明天早晨帶著這張床趕第一班船回馬來向鍾秀芸求婚。」
「如果她肯另外找個男人嫁出去,我倒可以考慮奉送大床。」文軒灌下半杯熱咖啡,壓下心頭的涼意。
「她到底不好在哪裡?」沅沅好奇死了。
「丫頭,不關你的事。」他不想說。
沅沅笑道:「好啊!不說我們就走吧!還有十幾家公司沒逛呢!」
文軒皺起一張苦瓜臉,火燒眉毛,且顧眼下。又叫來一杯熱咖啡抿了一口,他開始說:
「首先,她實…唉!太難看了。」他不住地歎氣,真虧她爹媽怎麼生得出來這種貨色。馬來人普遍較黑,這位鍾大小姐尤其黑得貫徹始終,從頭到腳活像塊失火沒燒完的焦炭。
「好吧!難看也不是她的錯,只怪她爹媽太不小心。老天,她的心比長相還難看,黑人黑心,心狠手辣。我只見過她三次,最後一次我才知道她就是鍾秀芸,白白糟踏一個好名字。」文軒又自傷了半天,才接著說下去。「頭一次,我在一家面鋪子見到她,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又黑又瘦,一把頭髮就像半碗掛面,嘴角還叼著根煙。她吃一口面,吸一口煙,面吃了一半,她把煙頭扔進麵碗,然後拿去施捨給街邊的瞎眼乞丐。我換過那碗麵,她一副想揍人的樣子狠瞪了我兩眼,我當時只覺得這小姑娘缺乏管教,調皮搗蛋。
沅沅開始覺得自己寄往馬來的那封徵婚信有點像炸藥包導火索了,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寄出去好多天了,導火索早就點著了火頭。
「好在老天爺給我機會先認識鍾秀芸。」文軒說起他第二次認識鍾秀芸狠毒面目的經過。「第二次我又在她家附近的街口碰見她,她牽著兩條大狼狗招搖過市,她走近的地方,行人像躲鬼一樣走避。等她一走出街口,兩個男人抬著一扇門板從我身邊飛跑過去,門板上躺著個十多歲大的男孩子,全身血跡斑斑,衣裳被扯成破布條,一看就是被獸類抓咬過的,齒痕深的地方幾乎露出骨頭。街邊的人都不停咒罵,說那個女孩心腸太狠,受傷的孩子只是一時貪玩,拿個饅頭逗了逗狗,她竟然鬆開狗索,讓狗撲上去咬人,一個小孩子哪敵得過兩隻惡狗,剛開始還能抵擋哭叫,後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孩子的母親跪下求她,她還是站在一邊看熱鬧,一直到她玩夠了,才肯帶狗離去。並且,她放狗咬人並不是第一次——這樣的女孩子!我的未婚妻?」
「她應該上醫院檢查去,她瘋了。」沅沅打算替自己也掛上一號,一時性起寄信出去,不知招來什麼惡果。她的頭從來沒這麼痛過。
「所以,如果我不逃之夭夭,瘋的人是我。」
文軒眺望雲天深處,他將逃到比天邊還遠的地方。
依依抑制不住她的好奇心:
「你是怎麼發現她就是鍾秀芸的?」
「我去拜訪她父母,在她家裡,我第三次見到她,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她。那天,正好她父母都不在,傭人們得知他們家小姐的倒霉未婚夫來了,立刻跑得像一群馬一樣去向鍾秀芸通報,恨不得我當即拐嫁鍾家小姐拜堂成親,然後鍾秀芸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鍾家瘟神跟我走。我足足等了半個鐘頭,鍾大小姐才娉娉婷婷,足下生蓮地繞過迴廊,打扮得跟一棵刷多了黑油漆的聖誕樹一樣走向前廳。唉!我也顧不得鍾家水深火熱之中的僕傭們了,拔腳就溜,一逃就是六年。」
「如果她追來了你怎麼辦?」沅沅問。
「她追我逃,讓我娶她,我寧願爬上十層樓往下跳。」
沅沅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那你還是從山頂風向站往下跳吧!那裡比較高。而且一定要快,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杜偉成恭恭敬敬地遞上「榮匯」銀行全部股權轉讓文件,掩飾不住心中對面前這位年輕老闆的欽佩。所有的事都按他預料的那樣發展,一切都在他掌握控制之中。
秦龍飛接過文件,隨手翻閱,跟他吩咐的一樣,需要簽名的地方已經簽有出讓人杜偉成的名字,只要加上收購的簽名,這份文件立即生效,他滿意地點頭:
「做得很好。」
「我只是照你說的去做。」
「看過你的新辦公室了嗎?」龍飛半抬起頭問他。
「還沒有。」杜偉成跟中閃爍喜色。
「去看吧!就在隔壁。」
龍飛目送杜偉成走出辦公室,他嘴角泛起微笑,伸出兩根手指輕拂文件封面,這份文件比他想像中還來得容易。
杜偉成是「三亞」的財務主管,替他出面跟朱榮發打交道。第一次,趁虛而入低價收購「榮匯」百分之五十的股權成功,然後靜待朱榮發為自救而從空頭公司收回貸款,只等朱榮發一吐出這筆錢,岳峰大探長鐵面無私,親自帶隊抓人。原因是:刺殺凌康的郵差供出主謀人,徐紹民為了減輕罪責也供出朱榮發與他合夥走私買賣鴉片,井指使他前往多家工廠縱火、搶劫。光只教唆殺人,走私詐騙的罪名就足夠使朱榮發下半輩子只能隔著鐵窗看明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