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墨守成規的老頑固!他們哪懂得什麼叫做未成年子女最佳利益之保護?」綾甄看到那群老不死就有氣,對他們的論調更是不屑一顧。
還好貝詩媽咪以社會局官員的專業身份,力保獨身未娶的賽蒙教授是所有登記收養的家庭中最適當的人選。嘴皮都快說破了,好不容易才說服承審法官點頭,語眉從此叫梅格•賽蒙,女承父志,如今也是個前途無量的外科醫生。
不單是身為棄嬰的語眉,連有父有母的她還不是照樣受貝詩媽咪的光環所籠罩,綾甄頗為感慨人生的機緣,還真令人費解。
說出來會被外人笑死,薛家雖非豪門巨富,卻也吃穿不虞,在她之前,爸媽也只生了個兒子,怎麼說也不至於到把女兒送給別人養的地方。
壞就壞在媽懷她的時候,跑去給人算命,據說那位世代以算命為業的江湖郎中看到母親的大肚子,一張麻臉頓時白若紙張。
「薛太太,你腹中這孩子……你腹中這孩子……」
「這孩子有什麼問題?請大師指點迷津。」薛母摟著心愛的兒子,隨口問問,似乎不怎麼擔心即將到來到人世的新生命。
「薛太太,恕我直言……」算命仙鼓足勇氣,鐵口直斷道:「你腹中的孩子命格奇特,即使讓你平安生下來,也難以養活,一生災厄不斷。長大後雖然不至於克父克母,卻會佔盡薛家所有的富貴與榮耀,其餘的子孫注定一輩子落魄潦倒。」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薛母心絞震顫,適才的淡漠一掃而空。
「字字屬實,我不喜歡開玩笑。」算命仙鄭重其事地保證。
那天,薛母心事重重地帶兒子回家把算命仙的一席話告訴了丈夫,薛父聽得瞠目結舌,久久無法言語。
綾甄幽幽地歎了口氣,薛家一向人丁單薄,爸是奶奶唯一的兒子,哥哥薛允文則是長子兼長孫,是整個家族希望之所寄。
她這個做妹子的,還沒出世就被斷言會搶走原屬於哥哥的福分與榮耀,怪不得一出生就爹不疼娘不愛,再加上醫院的烏龍事件推波助瀾……唉!難道她和親生父母緣分真的比紙還薄嗎?
當年她呱呱墜地,隔壁產房的婦女也同時產下一名女嬰。護士幫兩家嬰兒一起洗澡,不小心搓掉了兩名嬰兒腳上的識別環。
亡羊補牢、猶時未晚,護士趕忙重新幫嬰兒戴上識別環,哪知道這人還真不是普通的笨手笨腳,居然張冠李戴,把識別環套錯人!
醫院事後發現識別環與腳印不符,趕忙通知兩家換回孩子,可是她爸媽念念不忘算命仙所言,煞到兒子的女兒能夠送給別人養那是上上之策,怎麼肯換回來?
雖然去氧核酸鑒定的結果顯示,她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機率是爸媽的親生骨血,但他們就是死纏爛打,說什麼也不肯把她換回來。
貝詩是當年負責協調此案的社會局官員,看見薛氏夫婦這麼胡搞瞎鬧,實在是氣不過,就提議道:「既然你們不想要,讓我收養這孩子如何?」
薛母顫抖著問道:「只怕孩子不好養活呢!」
貝詩微笑道:「我們美國人不信天命,請你們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喜從天降的薛父爽快地答應,「明天我就簽出養證明給你。」
想起前塵舊事,不理會胸口微微的抽疼,綾甄故作瀟灑地發下豪語,「當年若能讓貝詩媽咪收養,我現在就放鞭炮慶祝。」
要不是奶奶這位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及時打破爸媽的如意算盤,她又何必忍受哥哥的鳥氣這麼多年。
在薛氏夫婦答應出養女兒那一天,薛奶奶史上第一遭地從台灣打越洋電話到美國來,厲聲質問兒子,小孫女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或許是祖孫連心,東窗事發,薛父只好把抱錯孩子的事、基因比對的結果,外加算命仙的鐵口直斷,一五一十地講給母親聽。
薛奶奶一聽,破口大罵道:「你這個不肖子!再怎麼不愛女娃兒,也不能做出拋棄骨肉的事來,薛家的臉被你一個人丟光了!允文將來要真的一事無成,哪能怪到妹子頭上,算命仙講的話怎麼全信?」
她口沫橫飛地接著說:「怪不得前幾天我跟鄰居一起去城隍廟燒香時,香一插,整個香爐就燒了起來,乖乖不得了,發爐了。」
薛父也嚇了一跳,趕忙問道:「城隍爺生氣了?」
南台灣的鄉間,每個村落都供奉有護佑全莊平安的神祇,而他們家鄉的神明正是城隍爺。端的是神威顯赫、靈驗無比,薛父雖然遠在美國,可也不敢心存不敬。
根據民間相沿成習的習慣,香爐內若是起火燃燒,表示神明有要事相告,或者是神明大動肝火,要找人開刀。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都足以教人嚇得渾身發軟。
薛奶奶厲聲叫囂道:「你還敢問我?廟祝擲爻問了半天,只得出一個結論,就是城隍爺責怪咱們拋棄子孫,德行有虧,他不允許這種傷天害理、敗壞風俗的事發生。眾家鄉親交頭接耳地在一旁說閒話,我恨不得地上有個洞可以鑽!」
「媽,您先別生氣……」薛父囁嚅應聲。
「你要我別生氣,簡單得很!」薛奶奶喝道,「城隍爺說你女兒跟他有緣,不准你在異國他鄉讓人收養為子,給我帶回台灣來。」
「可是我已經答應別人了啊!」薛父暗暗叫苦,怎麼連他要把女兒給貝詩收養的事也瞞不過城隍爺呢?
「我不管你答應了誰……」薛奶奶的耐性沒了,語帶威脅地說道,「給我把孫女帶回台灣來,神明的意思違逆不得,你敢不聽小心允文得災殃。」
每次想起這段往事,綾甄就打從心底佩服奶奶打蛇打七寸的本領了得,爸要不是怕更犯著神明的怒氣,才捨不得花機票錢帶她回台灣呢!
在台灣的日子,她過得十分逍遙自在,台灣的都市程度高,純樸的鄉間只剩下一些老人居住,精壯人口全到都市裡去打拼事業了。長日漫漫,這些年逾古稀的老人家其實無聊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