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嘈雜中,關劍塵出奇地沉默。綾甄出事後,他除了打電話通知語眉趕來外,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一直握著綾甄的手,拿著沾濕的棉花棒,替她滋潤好乾涸的雙唇。無微不至的照顧,萬分不捨的眼神,他一腔情意,不言可喻。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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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波,餡料剩不多了,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吧?」雪泥將包好的面餑餑放在一隻碧玉盤中,拿起布來擦拭沾滿麵粉的素手。
綠波猛抽一口氣,問道:「你該不會要我獨自打點午膳吧?」
雪泥歎口氣說道:「我先帶紅箋回房去,她在這裡也幫不上忙。」
綠波看著泥塑木雕般的紅箋,只急得唉聲連連,也不知該怎麼勸慰才好。
雪泥扶起紅箋,交代綠波道:「餑餑包好後就開始燒水,午膳時老爺雖然趕不回來,卻還有客人上官姑娘要招呼。
綠波大怒,詛咒發誓道:「什麼客人!她摔墨痕一巴掌你忘了嗎?我定要在這麵湯裡吐上兩口唾沫,叫她吃下去才好呢!」
在綠波喃喃咒罵聲中,雪泥扶起失魂落魄的紅箋,離開溫暖的灶邊,投身窗外銀白色的琉璃世界中。
天空中一片一片飄下許多雪花來,頃刻之間,白雪紛紛墜下,迴旋穿插,愈下愈緊。大小樹枝上,彷彿用簇新的棉花裹著似的。樹枝上的雀鳥,都縮著頸項避寒,不住的抖擻羽毛,怕雪堆在身上。
雪泥扶著紅箋回「回雁樓」,驀然,沒神沒魂的紅箋頓住身影,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假山前相偎相依的一對儷人。
雪泥順著紅箋的目光望去,是墨痕和衣公子,兩人眉開眼笑,喁喁細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雪泥冷冷一哂,光天化日之下,你儂我儂、卿卿我我,擺明了不畏世間的毀譽訕謗,不懼輿論的蜚短流長。
她在紅箋的耳邊說道:「紅箋,你別傷心,依我看衣公子只是一時迷惑,要不了多久就會回心轉意的。」
紅箋哽咽難言,「他們那麼親密……」
雪泥殘酷地批評道:「我就不相信衣公子那麼蠢,不愛月宮中幽居的嫦娥,卻愛爛泥裡打滾的母豬。」
紅箋驚駭不已,顫聲道:「雪泥!你怎麼把墨痕形容得如此不堪?無論如何,她終究是咱們的姐妹淘。」
雪泥冷哼一聲道:「從前的墨痕,當然是我的好姐妹。現在的墨痕,我不認為她還記得昔日情分。」
紅箋垂首,絞著手默無一言。
雪泥接著說:「你和衣公子之間的往事,墨痕豈有不知?她勾了方公子的魂還不夠,居然連衣公子也不放過,太貪心了!」
竇府紅箋、綠波、雪泥、墨痕這四個丫環,身世都很悲涼。
紅箋世上唯一的親人,就是個混吃等死的爹,整天喝得醉醺醺,最後倒臥在酒瓶堆裡,死得其所,卻苦了女兒。
紅箋沒錢葬父,又不忍讓爹光溜溜的來,也赤裸裸的走,只好賣身籌款。誰知地痞流氓們要她的身子,卻只肯在她爹的屍身踢兩腳。若不是衣劍聲剛好路過,她就被這群惡人賣進火坑了。
衣劍聲在千鈞一髮之際闖進來,一劍一個,把正要玷污紅箋的惡人殺個乾淨,她一絲不掛的身子,在夜風中抖個不停,當然也被他盡覽眼底。
紅箋黯然說道:「也許墨痕愛上衣公子了,感情的事,本是沒準兒。」
雪泥搖頭,「我想事情沒那麼簡單,墨痕一定是玩陰的,搞不好還給衣公子下了蠱毒什麼的,才能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紅箋瞪大眼睛,搖頭道:「不會吧!墨痕打哪兒學來蠱惑人心的邪門歪道?」
雪泥停了一聲道:「你想想,以前的墨痕看到衣公子,連屁也不敢放一個,現在卻變了個樣,一點廉恥也沒有,這不是有鬼,是什麼?」
紅箋想了半天,又傷心起來,「熱戀情濃,豈在乎外界的眼光呢?」
紅箋就會逆來順受,一點反擊的能力也沒有!雪泥直跺腳,這樣太便宜墨痕了。
「紅箋,你回房好好休息。」雪泥說出她石破天驚的大計劃。「我去『東籬苑』看看墨痕葫蘆裡賣什麼藥?」
「你想死啊?」紅箋阻止雪泥冒險。「被衣公子發現,你的小腦袋瓜子不保。」
「我抄捷徑趕去『東籬苑』,然後潛伏在窗外偷聽,衣公子不會發現的。」雪泥說得雲淡風清,偷聽對她而言,根本是家常便飯。
「太危險了。」紅箋仍然覺得不妥。
雪泥微笑地安慰道:「放心吧!一切有我。」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去了。
獨立在雪地上,紅箋熱淚盈眶,往事一幕幕湧上她心頭。數日前,她和墨痕在月夜下促膝長談,墨痕說方公子新教自己幾句吉祥話,據說是寫在月老祠前的對聊。
上聯是「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顧」,下聯墨痕卻忘記了。她就用這兩句話祝墨痕和方公子佳期日近,墨痕則祝她和衣公子早結連理。
到頭來,物是人非事事休,她焉能不欲語淚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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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懷恩館」、穿過「棲雲閣」,雪泥抄小徑快步趕至「東籬苑」。她才在寢室窗前躲好,衣劍聲和綾甄的朗朗笑聲就從前院傳來。
停在梅樹前,綾甄仰頭欣賞臘盈盈芳資,讚歎道:「寒梅點綴瓊枝膩,此花真不與群花比。」
衣劍聲挫敗地歎氣,現在流行托夢傳絕學嗎?李易安的「漁家傲」,墨痕又會背了。
他狐疑地問道:「這些詩詞曲賦是誰你背的?」
綾甄沉浸在梅花之美中,誠實地回答,「仙叔公啊!」
他沉下臉來,「仙叔公是誰?」
她回過神來,笑道:「是我的啟蒙夫子,丫環就不能識得幾個字嗎?」
衣劍聲鍥而不捨的追問道:「你既識字,為何還纏著慕平兄教你?」
綾甄辭理充沛地堵死他的嘴,「三人行必有我師,方公子博學宏覽、才高八斗,我得他虛心求教,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