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降昊知道她已被紐約炫惑,不知這玄惑有沒有包括他在內?
而他對紐約並無特別的感覺。
以前是,以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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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紐約的前一日,嚴降昊租了直升機,鳥瞰曼哈頓,天邊雲霞翻滾,城市被漸沉的太陽染成一種溫暖的金黃色,從空中可以看到上百名遊客在港邊穿梭拍照,十分熱鬧。
澄雨望著東河岸,心裡湧起一種奇特的感覺。
她好像來過這裡,昨天在唐人街的時候也是一樣,堅尼街、宰我街、雀林廣場……
她明明是第一次來到紐約,卻對這一切有種莫名的熟悉。
在過去,她有時會對某一個場合有既視感,但總是好幾個月才一次,從未有過機率如此頻繁的。
真的來過嗎?或許是很久以前。
她的相片很多,但就是沒有嬰幼兒時期的相片,澄風也是,她們最年幼的照片都是五、六歲的……
「這裡有沒有賣渡輪的明信片?」她問。
嚴降昊揚起眉。「給誰?」
她人在紐約,心裡想的是?
澄雨唇畔微彎。「給澄風。」
聽到「澄風」二字,他莞爾一笑。「這麼疼她?」
「她父母都過世了,當然要多疼她一些。」
嚴降昊轉過頭,盯著她。「你們不是親姐妹?」
「澄風是爸爸好朋友的女兒。」澄雨一派自然地回答。「我第一次見到澄風時她很小,還在包尿布,大概是知道自己父母過世吧,除了睡覺的時間之外,她老是哭,聲音啞了,還是哭個不停。」
「所以,你父親就收養她?」
「也算不上正式的收養。」澄雨微微一笑。「那時為了要讓她有歸屬感,所以幫她取了一個名字,我叫澄雨,所以把她取叫『澄風』,她真正的名字是小橋末夜。」
「日本人?」
「澄風是中日混血,她從母姓。」
難怪,他怎麼查也無法查出方澄風這號人物,原來這名字並不存在紀錄中,她只是方國航的故人之女。
沒想到他這個「故人之子」會聽到一個「故人之女」的故事。
小橋末夜?
他的小媽也姓小橋,他那來不及長大的妹妹嚴翔青就有個日本名字,小橋幸子。
父親告訴過他,「幸」有祈福的意思在裡面。
小媽希望早產的翔青能平安幸福的長大,可惜,她的名字卻沒替她的人生帶來一絲好運。
她死了。
死在父親的忘年之交手上。
嚴降昊輕哼一聲,沒想到方國航居然還會做好事?或者,他自覺罪孽太大,想做些事情來彌補?
「她有什麼病?」
「精神衰弱。」說到這裡,澄雨蹙起眉。「她常常做惡夢,老是哭著醒來,帶她看了好多醫生,連怪力亂神的方法都試過,還是沒辦法。後來聽說日本有個精神科醫師很有名,就把她帶到日本做催眠治療,雖然沒辦法痊癒,但至少她可以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
他抑下情緒,繼續勾出他想知道的事情。「沒想過要帶她回來嗎?」
「想過啊,可是又怕她不適應。」澄雨的小臉出現了苦惱的神情。「她的神經很脆弱,不太能接受環境轉變,一年拖過一年,越大就越不可能,結果她現在連中文都不太靈光了,反倒是英文說得呱呱叫,成績單寄回來,每次的英文都是滿分。」
「是不是只要提到她,你的臉就會發亮?」
「嗯?」
「你的臉在發亮。」他的手劃過她的臉頰。「有多少人看過你這樣的表情?」
澄雨一呆……有多少人看過她這樣的表情?
不,沒有。
她從未提起過澄風。
從小到大,在父母的三令五申下,她沒有跟任何提過澄風的事,就連江家頤也不知道澄風的存在。
沒想到此刻竟脫口而出,而且說得這麼自然?
爸媽對她交代的話呢?
她對嚴降昊的防衛呢?
怎麼會在剎那間通通不見了?
澄雨知道自己最近變得很奇怪——不只不怕他,還漸漸習慣他的一切,習慣了他的愛換,習慣了他的律動,習慣了他在大街上擁著她熱吻,習慣靠著他才能入睡……
可是,她以為這只是「習慣」而已。
她在護校學過的,「習慣」是由不斷的重複讓脊髓記住動作的方程式,不具任何意義。
舉例來說,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特別安穩,並不是因為自己的床最舒服,而是脊髓反射;挨打前會先縮住身子護住頭臉,也是脊髓不經大腦下的命令,醫學稱為「拉瑟勒動作」。
她一直告訴自己,那些都是拉瑟動作。
澄雨轉過頭,在亂舞的髮絲中,以一種自己從未想過的心情望著嚴降昊的側影。
她無法否認,一個月的朝夕相處,她幾乎是被捧在手心呵護著。
他對她真的很好,也十分溫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對他的憎恨及畏懼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
「想什麼?」
澄雨微微一笑。「明天就要回台北了,時間過得好快喔!」
「你一定很高興吧?」
她為什麼要高興?
「我答應過,如果你成功勝任情人的角色,回台北後就將錄影帶還給你。」他的手劃過她的臉頰,高空中,他低沉的聲音在直升機發出的噪音中顯得極端清晰:「放心,我會遵守諾言,絕對。」
第九章
回到台北後,由於這次醫學交流非常成功的上了醫學月刊,聖瑪麗特別給他們三天的獎勵假。
澄雨原以為嚴降昊會像以前一樣把她綁在身邊的,但卻沒有。
三天下來,電話響過不少次,不過幾乎都是爺爺奶奶長青會的朋友,或是貿易公司的電話,沒有一通是她想聽到的聲音。
這太奇怪了,以前,只要她的行蹤在他的掌握之外,他立刻就會勃然大怒,這次,為什麼會……
「還發呆?」兩星期前才從大陸回來的母親陸晴接過她手中的杯子,臉上有著擔憂的神色。「你到底怎麼啦?叫你幾次都沒聽見。」
「只是,有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