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記得他好高,有一副寬闊的背,身子削瘦、結實。
從他背後望去,那頭凌亂、濃密的黑髮,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印象。
「喂!」阿真撞撞她的手肘。「你不是老希望將來當作家嗎?」
「嗯。」
「那你就去認識他嘛!」
「不行哪!」芬淇連忙搖頭。這區沒一個人說他好。
關於他這人的放蕩、高傲、孤僻、兇惡,是遠近馳名、人盡皆知的。芬淇才不要惹這種人。席真直直盯著那間房,眼裡露出了做夢的光采。「難道你不好奇嗎?」
好奇?
芬淇睨著那間房。
他是個編劇,她當然好奇。但她本身要應付的人已夠多了,她可不要恣意地冒險。
但生性浪漫的王席真可不這麼想。
「和這種男人戀愛一定很刺激!」
芬淇一聽,立刻笑開了。「你又想到哪去了?」
突然間,她們看見一名衣著時髦、頭髮散亂的女子,搖搖晃晃地自屋內走出,穿過竹林院子,跳上一輛鮮紅色跑車,呼嘯離去。
她們如同往常一般,開始品頭論足一番。
「這次這個身材比較好!」阿真說。
「但是氣質差了些。」
「唔,我有同感。」
「最好的還是上上回穿黑套裝短髮的那一個!」芬淇回憶著。
席真連忙點頭。「不過,他從不曾送那些女人回家。」
芬淇聳聳肩。好戲看完了,她倆有些失落地轉身回到房內床上。
席真若有所思地說:「他一定是個很厲害的男人——」才有辦法教那些女人前仆後繼地上門找他。
「我爸說他叫賴徹。」
「賴徹?」
「是的,賴徹——」
連名字都透著一股霸氣呢!
稍後,芬淇送席真下樓,兩人在巷子裡又瞎聊一陣,才捨得各自返家。
程芬淇上樓返家。
客廳的牌局打的正激烈,當她經過時,程母頭也不抬地喊住她。
「阿淇,去給我們倒茶來,渴死我了。」程母說,眼睛一秒都未離開牌桌上。
程芬淇轉進廚房,很快地便沏了一壺茶,倒進四個杯子。
自小到大,與其說她是程家的女兒,倒不如說是傭人。
她專心地倒著熱茶,白白的煙撲上她的臉。
程芬淇向來在程母面前是寡言、聽話的。她很清楚反抗程母,等於是自己想討頓打。
然而芬淇那雙倔強的眼,常洩漏出她那不安分的靈魂,也洩漏她刻意藏匿的叛逆個性。
程母每每看到芬淇那雙眼,就不舒服。
所以不論芬淇再怎樣地安分、聽話,程母對她仍沒有一點感情,畢竟不是自個兒親生的。
程芬淇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水。
程母伸手揮了揮,命令道:「把桌上收拾收拾。」
芬淇拿了垃圾袋把滿桌嗑過的瓜子、花生全掃進袋裡,突然一個不小心,手肘碰撞到程母正端起的茶杯——
「你搞什麼啊!?」
一個耳光迅速地摔上程芬淇的右頰。
旁人連忙勸阻程太太。「好啦、好啦!她又不是故意的——」王太太拍拍程母的背,要她熄怒。
「笨死了!輸這幾把牌八成是她給我帶衰的,笨手笨腳的——」程母罵著,看見程芬淇捂著頰,正瞪視著她。「去去去!別在這礙眼——」
芬淇求之不得,立刻踱回她的房間。
程太太餘氣未消,仍嘮叨地念著。「那孩子陰陽怪氣的,那對眼睛老瞪得我渾身不舒服。」「怎麼說也是你女兒嘛!」王太太道。
另一個太太也開口。「都十七歲了,唉!打她幹什麼?」
「誰是她媽來著?我可不認她——算我倒霉,已經夠窮了,還得養她——」
這些話大剌剌地說著,從來都不避諱給芬淇聽見。
從前她聽了恐怕會傷心難過,但現在她早已麻痺了。
她坐下,從隨身背包裡抽出日記本,寫著:「希望有一天,我能遇見一個可以保護我的男人。他會帶我離開這個討厭的地方,他會阻止那女人打我、罵我……我恨她。」
寫了一頁後,她仰頭托著雙頰發呆。
唉!她真恨不得有對翅膀,能早日飛離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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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程芬淇即往家的方向走。
是傍晚了,街道鋪上一層淡淡的昏黃色澤,似白晝的一截尾巴。
她的海軍樣式校服在風中微微飄晃,藍色百褶裙下是一雙潔白纖細的小腿。
她一頭又濃又黑、長至腰際的發,在晚風中飄蕩,似一層層波浪。
芬淇甩甩長髮,想起了長髮公主的童話故事——
寂寞的公主有天推開城堡的窗戶,將她的長髮甩出窗外,讓愛她的王子可以借她的發當繩索,攀上城牆來救她出去。
芬淇想著,不覺失笑。
小時候她深信這個故事總有一天會發生在她的身上,所以拚命留長髮。
但她不是公主,也不住在城堡裡面。
程芬淇就算把長髮甩出窗外,也沒有一個心愛的男孩等在哪裡!
有的只是那幢陰陽怪氣的房子,以及一個聲名狼藉、惡狼似的賴徹。
他倘若看見一頭長髮垂進他家院子裡,很可能會二話不說地拿把剪刀剪了它。
想著那情景,芬淇不禁笑出聲來。
突然,一陣小女生的哭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停住腳步,傾聽哭聲的來源——
那聲音就在賴宅大門外。
芬淇隨即走近賴宅,立刻看見雜貨店的小女兒正揉著眼,哇哇哭泣著。
那小女孩才五歲,同芬淇一樣有個壞心的後母。
「怎麼啦?」芬淇彎身問她。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指著圍牆裡頭。
「我……我跟哥哥借的……風箏,掉在裡面了。」小女孩無助地握著斷了線的線軸。
芬淇蹲下身。「有沒有按鈴叫人開門幫你找?」
「裡頭沒有人。」她哭著嚷。「我再不回去,天黑了媽媽又會打人,嗚……嗚……」她哭得更凶了。
程芬淇起身踮腳探了探,但不夠高,看不見什麼。
「姊姊——」一隻小手拉住她的裙,然後是一雙淚眼汪汪的小眸子盯著她,哀哀懇求。「幫我進去拿好不好?拜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