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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黑的夜,又是一個沒有月的深夜,湘君怎麼都睡不著,起了身,簡單披了一件披風,刻意地,不吵醒外床的惜兒與探兒,輕開了門,走了出來。她走到了內苑裡的那個亭子,那琴,奇怪地仍放在那裡。
她不自覺地又走了上去,輕撫著琴,彈了相同的曲調。但這一次,音才起不久,就聽到另一邊,有悠遠的笛子,或遠或近地,合著她的琴音。
湘君笑,並未將琴停下,淨淨瑽瑽地,將兩人都很熟悉的曲子彈完,這是他們三年前曾相約要一起做的事情,竟到三年後才完成。
湘君停了琴,站起了身,看向笛音的來處,走出了亭外,才發現亭外有幾乎看不出來的雨絲。
湘君揚起了聲:「你快過來吧,否則濕了你的傷口,對傷口不好。」
天宗從水榭的圓門走了出來,手上拿著笛子,發上,衣服上,有著微細的水絲。
湘君:「如果我不叫你,你打算在那裡站多久?」
天宗神情複雜:「妳希望我站多久,我就站多久。」
湘君心頭震了一下,看著天宗好一會,她的心裡是難掩傷痛,如果他還是這麼在乎她,她都已經再一次來到他面前,他為何不爭不取?湘君輕歎了口氣,轉身走進亭內,示意天宗也進亭子來。
但天宗卻不動,天宗貪婪的看著湘君臉上的每一寸,在塞外,在戰場上,多少次他依賴著對她的思念的慾望而活,因為想有生之年能再見她一回的慾望太過強烈而不捨得死。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如此真實,再不是一縷摸不著的記憶,他看著她,舉步唯艱。
湘君不知天宗的感受,回頭見天宗未跟上,有些疑問的看著他。天宗看著湘君,往前走了幾步,但到了亭緣,又停了下來,十分遲疑。
湘君突然笑了:「怎麼,半夜與你未來的弟妹在一起,孤男寡女的,袁大將軍覺得要避嫌?」
天宗神色艱難,十分沙啞:「妳知道不是這樣……」
湘君依然微笑著:「所以,你還是堅持在那裡淋著雨?」
天宗不語,雙眸裡儘是傷痛,他很想說話,但他對她的情緒又如何是簡單幾句所能說的清楚,湘君看見雨絲滑落天宗的俊朗的臉龐,輕歎了口氣,扶著桌,想坐下來,卻沒想到桌子因夜雨變滑,湘君一個施力不穩,身子頓時搖晃了起來,天宗見狀如箭一般立刻衝上去抱住了她。
湘君抬眼,她與天宗的臉就近在咫尺,那略有鬍渣的下巴,那挺直的鼻樑並沒有變,還有他的眼神,那雙熾熱誠摯的黑眸與五年前初見時的他,並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有他的臂力,因戰事訓練而有力的多。她看到他的臂膀,那晚的傷還沒有好,但他似乎混然末覺。
對天宗而言,那柔如無骨的身軀也沒有多大的改變,那髮絲,那香氣,那柔滑的肌膚……天宗十分震盪,他只能努力按耐。
他抱起她,將她輕輕安放在椅子上,轉頭便想步出亭子。他不能留下,他今夜的遲疑留下,將為袁府帶來無可預期的風暴,更違背他自始至終要她幸福快樂的心意。
天宗要走,卻被湘君喚住。
「等一下!」湘君叫住了天宗。
天宗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克制不住自己。
「你不問我為什麼嗎?」湘君略激動的提高了聲音。
「問什麼?」天宗艱難答道。
「你不知道該問我為什麼?還是不願意問?」湘君恢復了一貫冷靜。
天宗閉上了眼,逃避了那麼久,他該怎麼說才好呢,這麼令他痛苦的問題,天宗黯然粗啞著聲:「我沒有資格問。」
湘君心裡暗暗難過,「天宗啊,天宗,如果你都沒資格,那普天之下還有誰有資格?我又何必來此一趟?」
湘君禁不住哀傷的笑了:「是啊,你沒有資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媒還是榮妃做的,別說你沒資格,我也沒有資格。」
湘君斂下眼,天宗再難掩激動,突然回頭問道:「那麼,拋開榮妃之言,父母之命,妳自己呢,妳真的願意嫁給天俊嗎?」
湘君沉默看著他:「你這句話,會不會問得太晚?」
天宗咬緊了唇:「是我對不起妳。」
湘君視線一轉,望著墨黑的夜,輕輕說道:「這三年來,我都在想,為什麼你要這麼做?三年前,你只差人給我一封信,信上說,你要選擇大好前程,於是只能負我而去,要我選擇一名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門當戶對的官家子弟,而你為了自己的前程,要娶一名將軍之女。如今,你真的成為了一個威名遠播,為人敬重的常勝大將軍,但……那個將軍之女呢?」
天宗看著湘君,有些遲疑,但未回話。湘君話語一停,調轉目光看著天宗:「你為什麼要騙我呢?騙我你已結親?要我對你死心?」
天宗聲音粗啞,聽得出來十分克制:「我……」
湘君並不讓他說下去,只接著說了下去:「我的確心已死,誰來說親,只要爹說好,我無話可說,榮妃來談了這門親事,爹說好,已訂下,我才知道,原來是你們家。而你,又那樣的巧,就在我來的那一天,你回來了。」湘君又笑:「這是太晚,還是太早呢?」
天宗十分痛苦:「太晚了……」天宗悲極突然慘笑了出來:「是太晚了,既知太晚,妳又何必要我入這個亭子來?」
湘君看著他,許久,輕歎自語:「是啊,我何需叫你入亭來,何需在如此深的夜晚,還彈著琴,與你合奏呢?」
天宗抬眼,兩人互望,天宗看到湘君的眼中似乎有著淚光,在微弱的光線下,竟如星星一般閃動耀眼,他伸出手,想擦去那淚,湘君並不避開,天宗撫過那如絲緞般的臉,五年前,他也這麼拭去她的淚,不同的是,這次,湘君的淚彷彿只在眼中微微地轉著,並未落下,天宗有些情動,低頭想吻,但湘君突然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