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會沒事?」女孩頭一抬,露出一張小巧精緻的面孔,眼睫毛上面還掛著淚水,一雙大眼睛卻閃閃有光,「你沒看到我在哭嗎?」
李威聞言先是楞了一下,然後不慍不火地說:「所以我才過來關心你啊!」
「那你是來幫我的?」長髮女孩一邊胡亂抹掉眼淚,一邊說:「我告訴你,我身上沒有錢,剛才那個說要跟我分手的林元浩已經跑掉了,你說現在怎麼辦?」說完,長髮女孩也不哭了,抬一抬尖尖的下巴,賴皮似的盯著李威,就等他說出一個道理。
李威直直看著女孩的眼睛,哭得微腫的雙眼皮還是掩不住她神采秀麗的雙眼,李威不禁覺得,這雙眼睛裡頭藏著不安的靈魂,也因此,李威不但沒被她任性的口吻激怒,反而笑了。
「錢,我先幫你墊,不過你要還我。」李威慎重考慮過以後這麼說,餐廳的規則不能輕易打破,縱然他有領班的權限,李威也不用在當班的時候放水。
長髮女孩有些詭異的一笑:「OK,這是我的名片,上班時間來找我,我保證你要得到錢。」
薄薄的名片上印著「關穎」兩個字,似乎是一家建設公司,李威沒有看得太仔細,匆匆將名片收好,關穎也不客氣,放下帳單就走了,她站起身李威才發現她穿著一件高領的雪白毛上衣,將小小的巴掌臉襯得更加稚氣,一雙長腿裡裹在牛仔褲裡,毫不猶豫地走了,頭也沒回。
李威不禁苦笑,難道她常吃霸王餐嗎?怎麼走得這麼自然?李威抄起桌上的帳單一看,金額不算少,總共是一萬兩千多塊。
李威按著發的額角自己問自己,今天怎麼了?夢見薰,幫被甩在餐廳的女孩付帳,不知什麼時候,窗外已經下起雨來,那個叫關穎的女孩會不會就這樣一臉倔強地走進雨裡?
李威想不了那麼多了。
一輛跑車奔馳在公路上,大毛開車,阿龐坐在車子裡,聽著身邊的裴琳東一句西一句,既無厘頭又漫無章法地說著,聽得阿龐的心在胸腔裡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小流氓他就是休學嘛!台大考上也沒念完啊!」裴琳的聲音卻依舊清清脆脆,像是什麼煩惱也沒有似的,「然後他就說要自己賺錢、要獨立啊!結果他超炫的,去當一家餐廳的服務生。哎呀!人都會變啦!」裴琳一邊說著,一邊無意識地捲弄自己一頭烏黑的頭髮,她發現阿龐原本傾聽的表情變了,似乎非常驚訝的樣子,急忙改用一種安慰的口氣說:「不過李威他現在也當領班了啦!也沒什麼不好,大毛你說對不對?」
大毛明顯地並不同意裴琳的話,勉強哼了聲當作回答,阿龐只有征征地聽著。
台北的街頭稍有改變,幾家店換了招牌,幾個全新的新據點氣勢十足大張旗鼓地做起生意,但這些都引不起阿龐的注意,雖然他剛從外島回來,重新回到沒有操練、軍法、草綠色制服的世界,不過在他的心裡,最驚訝的其實還是,李威身上的這些事,他一直都不知道。
「我本來以為威爺很快就會不做了,所以沒跟你說。」大毛看出阿龐的不解,悶悶的說:「威爺真的便得很多了,大學也是他自己不念的,我跟他說,錢不是問題,他好好念下去就對了。」大毛說到這裡歎了一口氣,李威決定的事,幾匹馬來拉都沒辦法挽回。
阿龐點點頭,他還記得李雄下葬的日子,下著雨,手裡的黑傘根本擋不住些什麼,橫掃的風雨打來,那些日子事一連串惡耗所組成的,李威的家被查封了,遠在國外的小薰卻像斷了線的風箏,總之,三個不滿二十歲的男生,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幫不上忙,阿龐又接到兵單,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渺小,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幫上李威的忙......
沒想到李威以選擇了自己的路。
「對了啦,我忘了跟你說我現在在賣車,收入還不錯喔!」大毛似乎發覺車裡的氣氛已經沉重起來,努力想換個話題:「以後我們就一起住,當初我和威爺找房子的時候,特別留了給你住的地方,現在你退伍,我們三個又可以住在一起。」
阿龐淡淡地聽著。
餐廳打烊以後,李威包了一些剩下的麵包、熟食,像廚房打了個招呼,就騎車離開。為流浪漢們送宵夜,已經成為李威在這個寂寞城市裡的獨特消遣。
幾個滿臉鬍鬚、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正在天橋下聊天,李威提著從餐廳裡帶出來的食物,他們立刻爆出一陣歡呼,天氣冷了,李威常把剩下的食物帶來,讓郵民一夥人吃,吃飽了可以御寒,總比空著肚子好。
把流浪當作生活的日子,這些人甘之如飴,遊民們是不肯老老實實住在屋簷下的,他們有他們想過的日子,無論是家人或是工作,都捆綁不了他們想離開的決心,他們之中,雖然有少部分的人是迫於無奈而流浪,但是也有很多人是有家庭、也房子,卻不肯回去安穩過生活的怪人。
李威卻不覺得他們是怪人,接觸這些遊民久了,李威漸漸相信,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決定開始流浪的原點,當它在你的心裡開始發酵、增長,有些人就選擇面對自己心中傷痛,去找尋心中失落的一角,或者相反的-去外頭流浪,以逃避自己心中那份無法面對的死結。
因此,無論認識這些遊民多久了,李威每次來,總是不太說什麼,大部分的時候,他扮演一個傾聽者,那些撲朔迷離、斷斷續續的口述,在他們心裡逐漸形成一個又一個悲傷的故事。
每當帶食物來,他總是淡淡一笑,把東西放下而已,而遊民們也不置一謝,反而會理直氣壯地享用著李威帶來的食物,甚至對他餐廳的菜品頭論足一番,常讓李威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