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也好、怨也罷,至少她能以恨著他的理由繼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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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之後,介國各地仍然有將兵穿梭不斷。
以醴驍、上官懲我為首的武將在破城後的這三個多月,每隔十日,都必須採集在軍部,進行例行性的軍務呈報。
當邊境兵馬部署完備後,首先產生的問題即是國中各都郡新任都督的人選指派。
這天清晨,來自軍部的緊急命令讓醴驍及各將軍匆匆集合,直到天黑,軍部的燈火亮起,從清晨開始便進入軍部的各將軍,還沒有人出來過。
市街上,除了重兵規律的巡邏外,一切都跟過去的幾個月一樣,沒有太多變化。
夜幕造臨,華燈初上。
醴驍的宅邸也在僕役的點燈下,燃起溫暖的火光。暖黃的燈火從屋簷透進位於二樓西側的書房,火光隨著夜風舞動起來,直到這時,留衣才發覺夜色降臨了。
自暴民事件過後,她便被禁止獨自一人外出及行動上個多月以來,她只能在宅院裡活動,以往工作的書房成了她整日消磨時光的地方。
銀月在手中的書翻到最後一頁時,爬上了夜空。
留衣伸展著身體,久曲的四肢傳來酸麻感,她站起身,正想走向窗台,忽然,一個閃動的影子出現在窗台上。
「你沒殺死他?」
一名青衣男人怒目瞪著留衣。
留衣定眼一看,竟是將月。
將月手持長劍,眼神顯得很淒迷,嗜血的濃烈恨意漂浮在那張久違不見的臉龐上。「這麼說來,左惡醴驍收了一名寵妾的流言果真不假了?男人的撫弄很舒服吧?想必交歡技巧也很高明。如何?他的寵愛讓你欲仙欲死嗎?我怎麼會傻到信任你呢?女人都只會敗事!」
他的話充滿了淫穢的羞辱,但此際更令人感覺恐怖的,是那雙恍惚的眼。「賤人!佐輔介麒大人的死就這樣被你忘得一乾二淨,比起他的死,男人給予的撫弄還更教你難以捨棄嗎?」怒意發酵成無情的劍光,迎面刺來的長劍削斷了留衣的髮絲。
恐懼貫穿了整個身體,她雖然想疾聲呼救,卻發覺自己的聲音在倉皇中完全消失在喉間。
「鏘!鏘鏘!」
長劍劈斷了屋內的屏風、桌椅,利勢難擋。
雖然盡可能推倒身旁的傢俱以阻擋長劍的逼近,但很快的,留衣發覺自己已被逼至角落,無處可逃了。
「賤人!」
殘虐的笑容浮現在將月的唇角,高舉的長劍劃下一道雷電般的銀白。
留衣閉起眼,等著即將襲來的刺骨厲痛。
眨眼的時間過去了,平靜的氣流中卻沒有感覺到一點動靜。
奇妙的靜謐像深夜般蔓延,忍不住,留衣睜開眼,耳邊同時聽見一陣巨大的金屬相撞聲。
「鏘——」
「敢隻身闖入新朝重臣的宅邸,看來是個相當有膽識之人啊!」
熟悉的聲音傳進耳內,不知何時,前往軍部參加議會的醴驍已經回來了。
「左惡醴驍嚴
「怎麼?你很吃驚?闖入這幢宅子前,你不會連宅子的主人是誰都不知道吧?」
「哼!亂臣幸峨侯的麾下走狗!」
「又是自許正義的王族餘黨嗎?那麼是想來取我的性命了?很好,我也正覺百般無聊,只希望你的劍術會有你的口舌一樣利落才好。」
「利不利落,就拿你的命來試吧!」
急勁的劍勢揚起了艷麗的星火,兩人快速移動的身形隨著劍光一閃一避。
醴驍推開留衣,映著月光,金色的眸子彷彿染上一抹腥紅的殺意。
劍勢毒辣的將月招招封喉,醴驍正面迎敵,劍招愈是相激,表情就愈顯殘腥,屬於五星騎士的絕頂劍技在凌厲的劍式中,招招制敵。
當將月手中的長劍墜落時,勝敗已分。
艷紅的血跡由將月臂上流下,將地面染出一片紅池。
「留下姓名,免得墓碑上寫不出你的名字。」
「取走狗賊醴驍性命之人!」
「想取我性命?這確實不是難事,只是你得有些本事!」醴驍冷冷地笑,長劍毫不留情的削下將月的長髮。「說!與你同黨的王族餘孽還有多少人?」
「呸!」
「還真有勇氣啊!」醴驍抹去臉頰上的唾沫。「想必你對痛苦的承受也一定強過他人。」箭步向前,他抓住將月的衣袖。
突然,有道銀亮的弧線由窗邊畫起,一顆你棗核般的果實被人由窗口丟進。
核果墜地之後,瞬間冒出漫天白煙,白色的煙霧帶來了刺鼻的氣味,醴驍連忙摀住口鼻,卻在這瞬間讓將月趁隙逃寓。
「那賤人的命就為你多留一日!狗賊醴驍,在我拿你狗命之前,好好照顧你的腦袋!」狂嘯的聲音隨風消失在空中,將月的身影也在同時隱去,只留下一地艷紅的血跡。
醴驍冷哼一聲,收起劍,回頭轉向蜷曲在角落的留衣。
陰影下,留衣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余驚未退的她只能握著自己的雙手不住地發顫。
「你很勇敢,連在這種時候也不肯開口呼救。那個男人是誰?是你在介宮裡的情人嗎?連著兩次暗殺朝廷要臣,簡直不想活了。真沒想到,王族也知道所謂忠誠的意義?」
雖然聽見他滿是諷刺的話,但留衣仍然遲遲無法從驚懼之中掙脫出來,她抓住醴驍的手臂,無法遏止的恐懼如漣漪般愈泛愈廣,驅策著瘦弱的身子不住地打顫。才剛從生死交界的關口返回的她,甚至連言語的能力都喪失了。
醴驍也發現她的異常,遣人倒來熱酒。
「好恐怖……好可怕……」
熱酒下腹之後,留衣的知覺慢慢回復了平靜。
眼見恐懼的淚水仍然盤據在她的臉上,醴驍竟不由得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摟進懷中,強勁的力道像是為了證明危機已經遠離的事實。彷彿長久以來的緊繃與對峙都在瞬間消融了,耳邊、身邊,只剩下他充滿安定的體溫與心跳聲。
留衣抓住那雙厚實的臂膀,全身的力量好似被人抽光了,只能軟弱地倚靠在醴驍的懷抱中,任由他的大掌撫著自己的肩、自己的背。兩人似乎都沒有發覺這樣親暱動作所代表的意義,將月來襲的沖激仍然橫跨在彼此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