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錯過選王期,下回恐怕不知是多少年後的事,但顯然恭晶不以為意,也根本沒有加入競爭行列的打算。
在距離夏分日的最後三個時辰時,「家宰」姜讓被迫進入主子恭晶的書房中。
年輕的家宰有雙細細長長的黑眼睛,與主子完全不同的溫吞表情顯得有些不太可靠。
門外的家臣心急如焚,但這種時候能夠說動主上的,也只有這名年輕的管家了。
「大人該不會連上蓬萊仙山的勇氣也沒有吧?」
有著細長鳳眼的青年家宰,以和自己溫吞表情完全不符的辛辣言詞,打破了書房裡的幽靜。
書房內,一名清瘦少女擱下筆,略帶稚氣的臉孔中透露出一股不符年齡的洞悉世情。少女淡淡地望了姜讓一眼,閒散的聲音中有著明顯的敷衍態度。
「是沒有,況且,就算趕上山去,也不見得可以得到王座。」
少女正是微國十四都中,以清廉公正享有美譽的「崇水都悅侯」公孫恭晶。
恭晶一張看起來仍像孩子似的臉龐上,有著弧線極美的青眉,而挺致的鼻樑與唇未微揚的小嘴,則因此顯得英氣與秀氣兼備。最特別的是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睛,好似收盡了所有智慧與靈思,並展現出一股既沉穩又恢宏的寬闊氣質。
在這間素雅得一點也不像是一都之侯所擁有的書房中,除了恭晶外,還有一名年約十六、七歲的紅髮少年。紅髮少年略帶興味地看著恭晶與家宰,而當事者恭晶則以懶散的姿態緩緩地抬起眼睛。
「既然大人都說得這麼明白了,若再拐彎抹角說話,就顯得我很小氣了。」
「你一向大方,怪不得方才說的那番話讓我覺得格外刺耳。」
「如果說是我誤會,那為什麼我總覺得您的話裡老是帶刺呢?」姜讓瞇笑著眼,望向主上恭晶。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又是哪個卿士要你出來當說客了?」
「所以說,您明明就是知道的嘛……」尾音裡的埋怨表露無遺。
恭晶收起奏章,啜了口香茗,「為什麼我並沒有任何上仙山的打算呢?首先,我並不認為微麟對微國有多重要。」
姜讓聽見身後一陣陣倒抽口氣的聲音。
「其次,要讓自己像只在市街上被人論斤秤兩叫賣的雄雞一樣被挑選,在自尊上,總有嚥不下這口氣的感覺。」
抽氣之後,姜讓又聽見一陣連退數步的腳步聲。
唉!真是麻煩!為什麼一個小小的家宰,竟要為國家有沒有新王的事煩惱呢?姜讓無限無奈,忍不住歎了口氣。
「確實是很不舒服的感覺。不過於理於情,身為臣下的大人您,難道不該上山拜會聖麟公一面嗎?治理崇水都的大小事務,總該向未來的微麟大人稍作說明吧?而且就算不是為了自己,為微國百姓期待已久的新任微麟作點評斷,難道也不行嗎?」
不是不行,而是沒有必要。
即使仙山上的那位微麟大人沒有一點輔政能力,麒麟依舊是麒麟,尊貴的身份與地位仍然不會因此改變,百姓或朝臣也絕不可能因此罷黜微麟,因此看或不看、評與不評之間,根本沒有一點意義可言。
恭晶的心裡這樣想著,臉上卻只微微揚起英挺好看的眉。
「真是精彩的說詞,我現在突然覺得只讓你出任家宰,似乎有些埋沒你的才華。」
「多謝誇獎,我學富五車、聰穎過人,本來就是眾所皆知的事。那麼,現在您是不是該準備上蓬萊仙山了呢?」
「這個嘛……」
「百姓對您的期望遠遠超過了其他都郡的諸侯,或者您打算棄百姓的期望於不顧?」姜讓維持著自己七年來從不曾改變過的笑容角度。
「總而言之,就是要我跟著趟這淌渾水是嗎?」
「埋怨可是不符合您身份地位的事,話說回來,就算要說,至少也該用點委婉優雅的修飾吧?免得外人說我這個家宰沒能好好注意您呢!」
「哼!伶牙俐齒倒是在這種時候才會出現,算了,我會上蓬萊仙山一趟,但話先說在前頭,一旦沒被選中,我會馬上下山,絕不等到夏分日結束,這樣可以嗎?」
選王期一直要持續到夏分日結束後才算終了,全程約需三十天的時間。對於在初期沒被選上的諸侯來說,只要還在夏分日之前,就仍有一絲希望。
但恭晶並不這麼打算。
王氣是天生蘊藉的,如果自己真是天命選中的新王,那麼新任的微麟一定一眼就能看出來。若不行,則表示自己並非真王,否則就是新任微麟的眼光有問題。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覺得自己沒有留在仙山上的理由,因為無法一眼發現真王的微麟,是怎麼樣也不能成為一位可以輔佐新王的優秀佐輔,而如果自己真是新王,她也絕不認為這樣的麒麟能為自己帶來助益。
只怕到最後慘的還是微王自己啊!但就算沒有一點輔政的能力,至少也要有點屬於麒麟的自覺才行哪!
恭晶在心裡這樣盤算著。
一旁的家臣們根本沒有察覺主子恭晶的異樣,只在聽見恭晶爽快的答覆之後,立即歡天喜地的跑去準備上仙山的行李。
「您的明理將是微國百姓之福呀!相信先君良渚大人若地下有知,一定會感到欣慰。」
既已完成任務,姜讓隨後便退出書房。
臨走前那聊勝於無的恭維,惹來恭晶的杏目一瞪。
「哼!瞧瞧你替我找來的好家宰。」
「哎呀!當他還牽著我的手叫爹時,可是相當乖巧溫順的,至於後來到了崇水都任職之後為什麼會變成這般乖戾?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話說回來,言不由衷這點,你倒是跟他學得挺像的嘛!」
自始至終完全沒吭一聲的紅髮少年,相當無辜地聳了聳肩。
「反正不管由不由衷,都得上蓬萊仙山一趟,不是嗎?」恭晶無奈,「倒是你,三天兩頭往別人家跑,難道紀國的國政真的閒到沒事可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