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嘛……」曉妃想面不改色地問她哭的原因,自己卻也管不住淚水,連話也問不完。
兩個女人就這樣痛哭成一團,長久以來的冷漠終於逐漸化解。
「你為什麼睡不著?」曉妃擦乾了淚,首先問她。
「那你為什麼哭?」卓玲反問。
「是我先問你的耶!」曉妃將手中的枕頭扔向她。
「哦——又偷襲!真是什麼改不了吃屎。」卓玲也回贈她一條被子。
「是狗比較髒還是屎比較髒?我寧願說:真是狗改不了吃什麼的。」曉妃從身上拉下被子,改抓桌上的書扔她。
「狗吃什麼?狗吃骨頭啊……哇靠,連書都來了!」卓玲趕緊逃命。
「女人家嘴巴就老是那不乾不淨,也只有家樂那個大白癡才會看上你!」曉妃搖搖頭笑她。
「家樂是懂得欣賞——」卓玲厚著臉皮糾正她。
「快回答我的問題啦!死三八。」曉妃不耐煩地催她。
「你才死三八咧!我真的是想問你為什麼哭啊!」
曉妃滿臉訝異:「你聽到我哭了?」
「沒——我只是想起來你以前常常會做惡夢把自己哭醒……」她將衣服拍平:「想到以前好多好多事,就睡不覺了。在客廳無聊得走來走去,正好看到你的燈亮了,猜你是沒睡,才過來敲門。」
曉妃低著頭,不肯說話。
「你到底夢到什麼?每次問你你都不說。」卓玲很不開心地抱怨她。
「夢到你的媽媽啦。」曉妃聲若蚋蚊。
「我媽媽?你見過她?她不是在你來之前就離開了?」
曉妃搖搖頭,和著淚,困難地在哽咽中訴說出那段使她柔腸寸斷的回憶。
「有這種事!你為什麼從來不說?」卓玲含著淚問她。
「為什麼要說?我巴不得忘了那段過去,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以為你把我當姊姊看!」
「我們不過當了二十七天的姊妹!我哪裡有足夠的時間告訴你我心裡所有的事?」曉妃抬起頭瞟她一眼。
「二十七……」啥?她連多少天都記得一清二楚?「還不是你後來又變卦,我可從來沒有不要你這個妹妹!」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楊國真我的真實身份?」
「楊國……真?」這又是誰啊?卓玲十分無助地抓抓自己的腦袋。
「楊——國——真!那個最喜歡多管閒事的班長啊!」
卓玲在紛亂的思緒中翻找曉妃指認的人,有了!那個長得蠻詭異的高個男孩。嘴唇厚得很有個性,如果插上兩根須,一定很像鯰魚。
「我和他說了什麼?」健忘是卓玲最大的毛病。
「你和他說我本姓江,不姓任,還告訴他所有有關我的事,他拿去大肆宣揚一番,所有的人都在笑我!」
「我……有……這樣做嗎?」卓玲的心一沉,想起來曉妃到班上沒多久,班長找她填寫曉妃的資料好在學校存檔。由於曉妃外表太漂亮又太傲氣,男生多半想「吃」又不敢接近,所以楊國真很害羞地跑來問她有關曉妃的資料。
說來也是自己笨,只要告訴他曉妃是妹妹就好了,偏偏又拗不過楊國真好奇地追問為什麼是妹妹,卻現在才住一起。剛上國中沒多久,除了會唸書就是傻不嚨咚地,不懂得扯個謊,便和盤托出真實情況。
她避重就輕地陳述,不料楊國真避輕就重地渲染,曉妃立刻和卓玲一刀兩斷。但除此之外,卓玲自己不記得聽到過什麼閒言閒語。
「我……我想起來了,是……是有這麼一回事,可是我告訴過他不要傳出去……」這個理由說不過去吧——卓玲浩歎自己笨,話也愈說愈小聲。
「你不知道他們在背後把我說得多不堪?」曉妃用淚水汪汪地雙眼幽怨地看著她:「也難怪,你向來以你的強悍聞名,沒人敢動你……我呢?我是個轉學生,男生追不到我氣得乾瞪眼,女生妒嫉我不願與我為友,我又一向獨來獨往,你能瞭解直到上完國中,我沒有一個知心朋友的感覺嗎?連一個也沒有!」
「你為什麼不當時就告訴我這些事?」卓玲又哭了起來。
「因為我氣你!我恨你背叛我!」曉妃氣得直打她的枕頭。
「我沒有!不是故意的!」卓玲知道她把那枕頭當作她在打,她是該打。
「你應該保護我的!」她將枕頭狠狠摔到地上。
「我是想保護你,但是我不知道發生這些事情!」卓玲無辜地道。
「你就是那麼粗心!除了自己一股腦地沖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管!」
卓玲一怔,發現還是曉妃瞭解她。只是那麼短短的二十幾天,她對自己的認識幾乎超越自己。「你既然知道我的個性,為什麼不和我攤開來談呢?」
「談!談什麼?國中生能做什麼?你能幫我找個愛我的母親嗎?你能幫我換個不會有人嘲笑我的學校嗎?你能讓我遷入戶籍嗎?你能幫我抵擋同學好奇地眼光嗎?你給我惹的麻煩夠多了!我氣你背叛都來不及,為什麼要找你談?」
「難怪從那以後,你對我一直那麼有敵意……」卓玲囁嚅道。
「沒錯!我從那時開始恨你,恨透了你!我搶走爸爸,搶走所有你喜歡的東西,也搶走你的……初戀情人……」曉妃垂下眼,用手拭去淚水。
沉默。
「我也傷你傷得很重,對不對?」曉妃吸吸鼻子。
卓玲點點頭。「或許……但還是不及我傷你的多……」
曉妃陷入沉思,失神地望著自己的手。
「你想……」卓玲忽然問道:「我們這樣——能維持多久?」
「維持多久不再鬧翻?」曉妃挑了挑黛眉。
「嗯。」
「我不知道……」曉妃聲若蚊蚋。
她們一同望向窗外微白的東方。
「希望永遠不要再鬧翻了……」卓玲帶著淡淡地笑意說。
「嗯……希望。」曉妃用一雙美目睥睨她,跟著笑起來。
「我們剛才叫那麼大聲,我猜老爸還是沒醒來。」卓玲挑挑眉。
「那還用說?十年前的枕頭仗就吵不醒他老人家了,恐怕他還是被自己的鼾聲震昏了。」曉妃不禁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