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就是好事?」妲己冷冷的說,「也好,忘了吧忘了吧。記得這些有什麼用?你什麼本事也沒有,留著這些仇恨做什麼?」
昭君低著頭,只是乖順的承受著。一道閃光過去,妲己的臉只是蒼白了一下,馬上又恢復原狀。昭君輕輕的軟倒在阿奴的懷裡,像是熟睡了一般。
木蘭凝重的和姊妹一一拜別,「願如無艷所言,終有重逢之日。」她扯散母后給她的碧玉手串,「這是母后的遺物。倉促之中,就用這個權充信物吧。」她望也不望落地的華美珍珠,將四顆鮮碧的玉珠分給姊妹,「將來相認,無論死生,以此為憑。」指點她們離開地窖道路,木蘭又回到細雨霏霏的殘破宮殿。聽得身後有腳步聲,她回頭。
「劍麟?我不是要你跟無艷走嗎?」木蘭靜靜的站在雨裡,風靜靜的吹拂著滿頭點綴著的珍珠雨絲。
「我是你的侍讀,不是無艷公主的。」他輕輕鬆鬆扛了把劍過來。
「你!笨蛋。」雨珠漸漸滑下來,在下巴聚集,滴落在鐵甲上,「我幾乎沒有兵將可用了。你懂嗎?父王給我監國匕首,就是要我死守在皇宮裡,直到陷落,就可以用這把匕首自戕。」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劍麟還是溫和的笑笑。
你這書獃。木蘭笑笑的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侍讀,心裡覺得特別親切。或者知道今日已是自己的末路,就很容易覺得感動吧。
他們一起默默的站在殘破王宮的正中央,等著敵人第一聲的吶喊。
兩個月前──
青禺仍是他當年踏上東霖時的樣貌,一個小小漁村。
他眸底映染連天水面的緋紅光彩,神情飄遠。
「玄大哥、玄大哥……」黝黑少年露出白齒,手抓好幾尾肥大蹦跳的魚兒,向墨衣男子揮舞。「晚上有鯖魚吃。」
招呼聲喚回他慣有的鄰家長兄神態,往前奔去,融入漁家收網、曬網作業。
打撈魚,對他是新奇,更甭提漁家煮出的雜珍味五侯鯖,自兩年前吃了一回,進入內陸,就再沒嘗過那樣的入口甘美。
「我們也幫忙去。」武大、武三加入宰殺活魚的行列。
「快,武三別讓它溜了。」眼眉燦笑,雙手滑濕,一條兩足斤的鯖魚跳離掌間,弄得他滿頭狼狽,仍樂得很。
「喔呵,玄大哥笨喔……」是群小孩童嘻鬧聲音,五、六歲模樣,抓魚剖肚技巧都比他高明。
「還是個大笨蛋。」他糗說自己。才非那呆板印象裡的王族中人,高不可攀。
「少主,魚來了。」武三聲音。滑溜溜的鯖魚跳離,飛入主子雙手,一轉眼,又落向沙地,再引來一陣笑鬧。
武二佇立、未動,連面上神色都刻板,守著仍是個大孩子的主子。那年第一次遠航,主子才九歲。
不多時,炊煙裊裊,鹽味空氣裡滿是鮮魚香味,或烹煮、或炙烤、或生食。
圍聚火簇,席地大啖,漁家王姓,抱來前些天趕集,耗去大量魚貨易換的燒酒,原是儲著等大過年才開飲的。
「玄兄弟,干。」以碗當杯,一口喝光。「那日要不是你出手相助,救了我家糟糠,我哪能有這活蹦亂跳的小子。」一把拎過個瘦小孩,兩歲多些。
那是兩年半前的事,主僕四人剛踏上青禺,正巧出手救治難產的王家大嫂。
玄貘仰頭喝盡這粗劣釀製的燒酒,神情滿足,似比天下絕品。
「王大哥,你也念過幾年書,明白幾分道理,不要老說嫂子是糟糠。」玄貘對懷裡小孩擠眉弄眼,存心逗他呵呵大笑。「你說是不是?喔,二毛寶貝,人本來就沒有男尊女卑的區別,若不是大嫂辛苦持家,王大哥怎能安心打漁去。」
王伍再倒碗酒,入喉的燒酒,因玄兄弟的話差點噴出。
「玄兄弟,糟糠就是糟糠,賤內便是賤內,哪裡沒男尊女卑了?是男人,就得像城裡那些大老爺三妻四妾……」王伍兩隻眼閃亮。
人各有念,勉強不得,事相所趨,無謂好壞。
玄貘止住話題,與他干碗。
換是玄貘,必然一心一念一人。
他眸底燦亮,若相遇,他自會曉得。
酒過數回,火簇漸滅,鍋碗狼藉一地,盤坐的身子立起,是該道別。
「真不曉得哪時候才能再見到玄大哥?」一少年聲音。
「對啊,對啊。」一群五六歲孩童繞著他。
玄貘從武三那取來在早市買的甜餅兒,全發給孩子。
「有機會的話。」玄貘燦爛笑貌,頓斂,屆時,真還能再見嗎?怕是兵禍連結。
揮手,拜離王家,東霖……昏主在位,苦了百姓,他管不得,自不管。
夜色掩護,搭乘木筏,緩緩滑向距青禺二十里外的礁島。
約莫三里平方的小島,主僕四人將由那裡換搭巨型樓船,出海東返。
東霖鎖國嚴,海禁亦苛,為免節外生枝,兩年多前入東霖,在小島上留置兵士,平時是打漁人家模樣,其實是個東返西島、西入東霖的聯繫崗哨。
這聯繫崗哨當初建立的最大原因,說來,他還真莫可奈何,原因無二,是為家書傳遞所用。
近半年,中隔東霖,西極、西島的書信往來頻繁,他未多問。
木筏泊靠礁島,便見數艘樓船排列、數千兵將紮營,果是印證心底猜測。
「王姊。」他被迎入主將帳營。「接我,需這麼大陣仗?」
玄言露一身軍戎,揮退其餘人等,眼眉處既十足女子風情、又十足凜然英氣,她是當今玄玥陛下。
「你還敢說,往年你出海半年,就回家當乖孩子半年,這一回你足足兩年半不回家。」眼瞅睨,那慣有的慵懶語調先數落一頓。「還有,別跟朕說這半年來,你完全沒感受到西島和西極的聯絡?」
「王姊,那你此行……但,有必要傾西島之全力攻奪東霖嗎?我們西島聯盟只是個眾多島國的商業集合,致力海上貿易、壯盛船隊也就罷了,眼下,絕無強入東霖的能耐。」西島與東霖中隔大洋,除了市舶利益,貨品輸進輸出的賤買貴賣利潤,自沒有覬覦東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