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菡探頭去聽玄貘心跳,指腹還拂觸他鼻息。
玄貘心頭暖濕,她兩整天照顧他,竟連最無法忍受的氣味,都毫不在意。
阿菡起身,銅鏡底映出她滿身髒污,衣有干去的褐血,發也染遍血漬,就連白皙臉蛋都斑斑血跡,倒是個鬼魅啊!這才嗅聞到一身穢氣,嘔……
她轉身入屏幔,玄貘目光跟隨,眼底滿是憐愛。
屏風後頭,伊人衣衫褪盡,那纖細窈窕身形浮映,玄貘趕緊轉過頭,壓抑再多看去的衝動。
她這兩整天究竟忍受了多少,玄貘原已憐惜的情意,更加多了。
阿菡跨入浴桶,水漫過頸項,她仰頭浸水,直到整張臉鑽入熱水底下,淚水緩緩滑下眼眶,混著熱水,燠燙。
她啜泣聲音,低低淺淺,在空氣中轉啊轉的。
哭,倒不是單單為了難過,就胸口梗塞什麼,需得用淚水宣洩,或許,那是眷戀,她從不明白的情愫,並非母女或姊妹間,血脈相連的天性。
抽抽噎噎,擾得玄貘輾轉浮躁。
他嗯啊呻吟。
阿菡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是有細微聲響。
他唉呀慘叫,咕噥模糊:「阿菡……」
是玄貘轉醒,怎麼他聲音慘烈?
她唰地離水起身,隨手抓起垂掛柚木端架上的方長吸水巾子,遮圍身子,還因太情急而撞碰屏風,膝蓋淤青了一整片。
痛,好痛,竟顧不得右膝腫脹,一跛跛地踉蹌。
水滴從她長髮淌落,從她臉蛋滴卸,和混體香暖濕著空氣。
玄貘微微張起的眼,差點沒了呼吸,血脈賁張。
「玄貘?」阿菡一手捂胸,抓握那遮身子的棉質長布,一手拂開他額頰黑髮。
阿菡溫熱氣息飄蕩,他心猿意馬得很,若非從小庭訓殷殷,他真想一把摟她入懷,玄貘還深呼了好幾口氣,才止住衝動,終能緩緩開口。
「阿菡,我肚子好餓。」聲音低沉,鼻音濃重。
「我去吩咐武三準備,你想吃什麼?」餓了,便是身子康復。
「就吃你……」他心裡確實這樣想。
「嗯?」是聽錯嗎?
「吃你喜歡吃的。」
「我喜歡吃的,你確定?」阿菡腦海流轉過一長串佳餚品類,無論蒸煮燉熬,都起碼得花上一整天準備食材。「我都可以,行嗎?武……」
要喚來武三的口,被玄貘遮住。
「你還沒穿衣。」
「喔,我去去就來。」並不羞赧,她心思全掛記玄貘安危。轉入屏風後頭,套換乾淨的短衫闊管長褲。
玄貘仍君子轉頭。
渴望一波波在他心底形成,愈來愈熾烈。
阿菡渾然未覺,玄貘那是一雙男性的眼光,只存在男女間。
男女之情,還不是這個困鎖遠穗樓十七載的女子所能明瞭。
就算,她只恢復道術幾分,仍是當今道術第一人。
就算,她駕風飛行,自在來去,將天下摒除在外。
可感情啊,她確實還不能體會。
※ ※ ※
不多時,六道菜餚被端入艙房,全都是碎爛、入口便化的清爽吃食。
阿菡將睡枕塞往他身後,小心讓他躺靠坐起,見他身子傷口已結痂,才拉過薄被遮蓋玄貘裸身。
「來,再多吃一口,合胃口嗎?」阿菡倚坐床沿,吹溫匙上米粥,一口口餵他。
「你吃了沒?」他看她專注吹溫湯粥的模樣。
「我沒胃口。」鮮魚清粥的芳香,仍引不開阿菡兩天未進食物的胃口。
「那我餵你,你一定就有胃口。」玄貘張開的口,又被喂來一匙。
「你吃飽,就該休息。」
玄貘並不孱弱,那練武身子,再加上出海十年,可非養在深宮的萬金之軀,捱不得些病痛。黃麟那幾刀算什麼,若不是已銷魂,若不是想讓阿菡多在乎他一些,他早轉醒,早活蹦亂跳去。
阿菡再餵他一口,便被玄貘拿開手中碗匙,身子落入他懷抱。
他唇蓋覆阿菡微張的口,將食物抵入阿菡咽喉。
「你不吃,怎行?」摟入懷裡的纖細身子,果真一點重量都沒。
她欲嘔出。
「別吐。」玄貘唇再覆上。
若吐了就會吐在玄貘嘴裡,阿菡硬是壓下那入喉米粥。
「來,第一口沒吐出,就吃得下了。」換玄貘以匙一口口餵食懷中伊人。「我說的沒錯喔。」
表情十足,那個手舞足蹈的玄貘回來了,他還真想得出這種引開她胃口的方式。
阿菡確定他無事,這兩整天來的憂慮,逐漸散去,但心頭,仍慌亂不安。
為了玄貘,翻覆去十七寒暑無波無紋的心湖,就算滔天駭浪退去,她再也不是那眼眉盡只懂得嘲諷的阿菡了。
阿菡細細咀嚼,頭枕在玄貘胸膛,傾聽他規律心跳。
是放心玄貘無恙,沒吃進幾口,阿菡眼皮就沉重了。
「你傷有沒有要緊?」她打個大哈欠,身骨盡疲憊。
「只要你不離開我,一直待在我身邊,我就不要緊。」興奮圍繞他俊臉發亮。
她伏在玄貘身上,睡意極濃,都兩整天沒闔眼,唇畔微微揚起。
「你以後御風飛行,也帶著我,好不好?」
「嗯。」溢出睡眠的響聲。眼瞼拉下,阿菡睡去。
玄貘輕啄阿菡鼻頭,拉她躺臥,飛笑眸裡,醉意深沉。
阿菡就伏在他身上,他沒變貓、變狗、變豹、變蜂喔。
「少主。」武三莽撞闖入,聲音極興奮。「我吩咐伙食房試煮一鍋五侯鯖,你試試味道看像不像?」
玄貘食指抵唇,示意他退出,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等阿菡睡醒。
武三這回聰明多了,他小心退出,關緊房門,就怕少主的春光外洩。
打從少主成年,他們也為少主安排過許多異邦美女,但少主老說不用,武三還真擔心少主是不行咧。
那樣,少主真會成為玄玥的最大笑柄。
現下,武三鬆了大口氣。
※ ※ ※
月娘穿透窗欞,撒落銀光,混揉艙房內的月明珠子、夜光玉璧,氛圍有致。
夜,極深沉;人,正初醒。
「醒了,睡得好嗎?」
「我怎麼睡著的?」阿菡撐起頭顱,仍眼朦朧,還需再睡。